第727章 孤軍赴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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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嘆氣。

  法正嘆氣。

  兩人同時抬頭,又同時對視一眼。

  「唉。」

  整間政廳頓時像被抽了氣,連燭火都暗了三分。

  戲志才額角跳了跳:「放心,逐風心裡有數。區區鄴城,何足掛齒?兗州全境已定,難道還卡在一座孤城裡?」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指節無意識掐進掌心……五千人,真不夠啃下鄴城磚縫。許楓拿下廣平郡已是奇蹟,接下來還能不能續寫?他不敢斷言。

  郭嘉搖搖頭,仰脖灌了一口酒,酒液順喉而下,嗓音微啞:「這次不一樣。我心頭髮緊,跟從前不同。」他頓了頓,「這感覺,准。」

  法正擱下筆,忽然冷笑一聲:「孔明要是折在那兒,我找誰較勁去?他還沒認輸呢,死都不許。」

  話糙,心是燙的。

  「逐風的局,明擺著是讓公孫瓚拖住袁紹主力,自己在後方鑿牆挖根,逼袁紹分兵、失衡,好讓公孫瓚尋機反撲。」

  「可前提得是……公孫瓚敢打、能打、打得贏。」

  「前日北方密報剛到:他縮在易京樓里,連探馬都不敢放遠。麾下猛將屢戰屢敗,謀士陳宮的策議,被袁紹部將隨手拆得七零八落……這仗,拿什麼打?」

  簡雍嗓音發緊,話一出口就帶了急促的喘息。他盯著議事廳那扇半掩的門,手心全是汗……從前許楓出征,總像順水推舟,箭在弦上,風便跟著轉向;這回卻不同,連他自己都聽見了那陣滯澀的吱呀聲。

  郭嘉垂著眼,指節抵著案沿,沒應聲。該怨誰?在座的沒人開口,也沒人敢開口。怨不出口,也怨不到實處。真要較勁,只能等劉備自己把腦子轉過來。

  劉備就坐在廊下青磚地上,背靠朱漆柱子,日日如此。裡頭人說話的聲音漏出來,翻來覆去是許楓、是北線、是糧道斷沒斷、是胡騎壓到哪了。他聽不大懂那些折衝、斥候、側翼佯攻的細處,只覺字字都沉,壓得胸口發悶。

  原來不是穩操勝券,是懸在刀刃上走。

  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裡頭人沒罵他一句,可語調一低,停頓一長,他就知道那沉默底下壓著什麼。夜裡睡不著時也問過自己:錯了嗎?可心底另有個聲音,冷硬如鐵,答得斬釘截鐵……沒錯。也不能錯。

  他站起身,袍角掃過磚縫裡的灰,漫無目的往西街晃。酒館的幌子還沒入眼,先撞見盧植。老先生拄著烏木杖,步子慢,背微駝,兩人並肩走,誰也沒喚誰,也沒抬頭,只聽著鞋底碾過碎石的沙沙聲。

  進了那家酒館,還是老位子,臨窗的角落。三兩清酒,一斤醬羊肉,碟子邊沿油漬浸得發亮,十年沒換過。劉備倒酒,盧植伸手接過,仰頭灌盡,喉結上下一滾,又斟滿。

  「老師怎麼獨自出門?連個隨從也不帶?」劉備捧著酒盞,指尖扣著粗陶碗沿,聲音放得極平。

  盧植沒看他,目光釘在窗外:「糟老頭子,還講什麼安危?倒是逐風……五千人往北去,才真該有人替他擔著點。」說完又飲一杯,酒液順著唇角滑進灰白鬍鬚里,他抬手抹了,搖頭,「城陽啊……老夫初過此地,連條像樣的土路都沒有。如今車馬喧闐,樓閣連雲……可惜,可惜。」

  劉備耳根燒得滾燙。盧植沒提他一個字,可那「可惜」二字,像兩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坐不住。

  劉備低頭,喉結一縮,終於開口:「是逐風之功。備,不敢忘。」

  盧植這才轉過臉,目光如尺,量他三寸:「你還記得他是功臣?那你讓他孤軍北上,算哪門子道理?送他去填溝壑?」

  聲不高,卻震得酒肆里幾雙筷子停在半空。

  「文姬昨夜又沒合眼。」盧植聲音忽然啞了,像砂紙磨過木頭,「逐風三年五役,她數著日子熬。你倒好,一句話,五千條命就押出去……若他回不來,你拿什麼臉去見她?」

  劉備抬手,朝櫃檯方向虛按一下。老闆立刻會意,笑著招呼客人下樓,動作利落,連抹布都沒多抖一下。二樓霎時只剩兩人。

  劉備抬眼,眼神疲倦,卻沒退:「老師,非是備執意如此。北線之事,逐風與我,確有分歧。」

  盧植猛地攥緊酒杯,指節泛白,袖口一掀,青筋跳得厲害:「分歧?你當老夫眼瞎耳聾?你想坐山觀虎鬥,讓同門替你啃硬骨頭……當年你流落涿郡,是誰散盡家財供你讀書?是誰把你從泥里拉出來,教你執筆寫字、教你辨忠奸、教你跪天跪地跪師長?」


  話音落,他甩袖轉身,望向窗外。脊背繃得筆直,可那肩膀微微起伏,泄露出幾分蒼涼。

  劉備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原來那層薄紙,早被撕開了。

  他早就不信眼淚,不信義氣,不信「士為知己者死」那一套。請孔融時,他備的是厚禮,不是舊情;說動田楷,靠的是地契,不是寒暄。他信的只有一樣……利之所向,人必趨之。

  這一次,他照舊盤算得清:北線拖住胡騎,許楓建功,他坐鎮後方,名實兼收。

  可許楓沒按他的帳本走。

  他帶著五千人,連夜出城,馬蹄踏碎晨霜,再沒回頭。

  ......

  劉備起初只當此行無甚兇險,頂多挨公孫瓚幾句冷言譏諷,再灰頭土臉折返……正好藉機袖手旁觀,坐看公孫瓚與袁紹彼此耗損,待兩方筋疲力盡,再揮師北上,一統幽冀。

  他料錯了。錯在小看了許逐風的決斷。公孫瓚與許楓素無深交,可當年那點恩義,許楓始終記在心裡。他不願欠人情,更不願這債由旁人替他背下去。

  於是他點了五千兵,孤身入翼州,直撲鄴城,旌旗未卷先揚聲,鐵甲未寒已揚名。

  天下人嘴上念著「許逐風」,心裡咂摸著:五千人就敢捅袁本初心窩子?還撂下話……不破鄴城,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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