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溪畔論勢點醒孔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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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楓蹚過淺灘,一眼就見小白立在水邊,白毛映著月光,像一捧未融的雪。

  「孔明,出來吧。」他頭也不回,「跟一路了,還藏?」

  許楓輕撫小白頸後柔順的鬃毛,唇角微揚,聲音未落,目光仍停在溪面浮光上,卻已知曉身後那人是誰。

  諸葛亮略一怔,隨即踏步而出,臉上掠過一絲窘色……他早料到藏不住,自己潛行時靴底蹭過碎石、衣袖掃過枯枝,動靜比山雀撲翅還顯眼。

  「又來問事?」許楓側過臉,白衣如新雪初凝,身畔白馬靜立,毛色皎然,人與馬皆似從月光里浮出來的一般。

  「這一仗……你真有成算?」諸葛亮開口,語聲低而實,眉間擰著一道淺痕。五千兵,塞進幽州腹地,怕連個迴響都撞不回來。

  許楓忽而笑出聲,不是慣常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倒像瞧見什麼稀罕物。他頭一回見諸葛亮這般模樣:沒掐指推演,沒搖扇沉吟,就那麼站著,肩頭松垮,眼神發沉,活脫脫一個被戰報壓彎了腰的尋常謀士。

  「孔明信不過自己?」他頓了頓,聲音輕卻篤,「我是許逐風,你是諸葛孔明……這八個字,還不夠當盾牌?」

  月華淌過兩人肩頭,諸葛亮垂眸,盯著自己靴尖沾的幾點泥星,半晌才道:「只要你是許逐風,便夠了。」

  許楓一愣,喉頭微動,竟沒接上話。

  這真是那個南征北討、七擒孟獲、六出祁山的諸葛孔明?那個史冊里連喘氣都帶著章法的臥龍?他一時恍惚,仿佛踩空了一階樓梯。

  ……

  「孔明,我原以為你骨頭硬。」許楓搖頭,轉身望溪,雙手負於背後,語氣沉得像浸了水的竹簡,「敵軍未至,心先怯了。」

  諸葛亮沒應聲,只緩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忽然一笑:「逐風不必激我。我自認不輸旁人,可眼前這局,真無半分勝機……你若說有,倒不妨直說。」

  許楓不答,右手倏然一揚。

  霎時間,整條溪水泛起細碎銀輝,星芒浮動,如撒了一把碎玉,在暗處無聲流淌。

  諸葛亮眯眼:「這是……」

  「你命星既已覺醒,我還沒見過真容。」許楓仍望著溪中游影,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晚飯吃甚。

  「遲早見得到。」諸葛亮淡淡道,「倒是你……大半夜往溪里潑星力,圖個什麼?照路?溪邊又不長鬼。」

  許楓抬手一指水面:「孔明可曉得,溪水為何只往下走?」

  諸葛亮一滯。

  「不知。」

  他確不知。沒人教過他水勢之理,也沒人拿蘋果砸過他腦袋。這話問得突兀,又扎得實在。

  「但水向低流,天下共知。」他補了一句,嗓音穩了些……總不能讓許逐風以為,自己連這點常識都欠奉。

  「嗯。」許楓頷首,目光不動,「那你再看溪里魚。」

  諸葛亮俯身細察。片刻後道:「有的朝前,有的打轉,有的貼著水草停著不動。」

  「對。」許楓點頭,「順流的,逆流的,還有卡在石縫裡不動彈的。」

  「此中深意,亮愚鈍,請逐風明示。」

  他躬身一禮,腰彎得極正,卻不是謙卑,是真想聽明白。

  許楓終於轉過臉來,目光清亮:「溪水是死的,它沒得選……地勢低,它就去;斷了源,它就干。可魚是活的。順流最省力,可一路漂下去,最後擱在哪塊灘、被誰網去,全憑天意。逆流雖費勁,鱗片刮破、鰓里嗆沙,但它每擺一次尾,都離源頭近一分……那是它自己爭來的活路。」

  他稍作停頓,聲音平直如刀:「我說這些,本也沒用。就是想告訴你……局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們能想、能走、能試。若連手都不伸,只等袁紹和公孫瓚分出高下再撿漏,那這五千兵,不如早些散了。」

  話音未落,他已牽起小白韁繩,轉身便走,白衣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利落弧線。

  諸葛亮獨自立在溪邊,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

  話糙理不糙,可又哪裡不對勁?他皺眉琢磨,卻抓不住那點異樣。

  罷了。想太多,反誤事。

  五千兵難,但非不可為。幽州地形他熟,公孫瓚老營方位他記在心裡,糧道、隘口、斥候換防時辰……這些才是該盯的。紙上推演千遍,不如快馬加鞭一夜。


  他吐出一口氣,轉身離去。

  許逐風說話愛繞彎,可彎子繞得准。

  心若先軟了,仗就不用打了……這點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

  天光未亮透,四下靜得只剩風掠過枯枝的微響。街巷空蕩,偶有巡更人提燈走過,影子在青磚上晃兩晃,便又沒入暗處。

  許楓推開屋門,伸個懶腰,打了個長哈欠,喉頭還泛著點晨起的澀意。

  「孔明,早。」他趿著鞋走近,見諸葛亮正坐在院中那塊舊石上,膝上攤著一卷竹簡,手指捻著末端,一頁頁翻得極慢。

  許楓湊近掃了一眼……《六韜》。

  他眼皮一跳,沒忍住:「這書……你從哪兒淘來的?」

  諸葛亮沒抬頭,只把竹簡往掌心攏了攏,指腹摩挲著簡面粗糲的紋路:「家裡帶出來的。常翻翻,怕記岔了。」

  語氣平直,像說今天吃了幾碗飯。

  許楓笑了下,撓撓後頸:「能瞅一眼不?我聽人念叨這書幾十年了,連邊兒都沒沾上。」

  諸葛亮合上簡冊,指尖按了按眉心:「行。回頭你把《三十六計》給我瞧瞧……雖淺,但裡頭埋的鉤子,我琢磨了三天。」

  許楓立刻點頭,笑得露出牙:「成!白紙黑字,我親手抄給你。」

  諸葛亮把竹簡遞過去時,腕子懸著,沒鬆勁兒,等許楓雙手接穩了,才慢慢鬆開。

  許楓低頭細看。龍韜講將帥之權,虎韜論軍陣調度,犬韜專破伏兵,文韜重安民固本……字字如刀,句句見血,沒有一句虛話。他翻了小半卷,就抬手還了回去:「好東西,留著慢慢嚼。」

  眼下趕路要緊,書跑不了,人餓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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