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席間論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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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座環顧,除己方幾人外,武將列席者仍是關羽、張飛、趙雲三人。

  意外的是,太史慈端坐右首第三位,而陳到竟也在左席末尾,青衫素淨,腰背挺直。

  許楓多看了他兩眼。這才多久?巨野火起那夜,陳到帶親兵衝進濃煙,挨戶砸門,救出三百餘口。事後百姓跪在街心磕頭,沒人記他名字,但火場灰燼里,有他靴底踩過的印子。

  劉備見人齊了,拍案而起:「人都到了,開席!菜涼了,火候就過了。」

  眾人齊聲應是。忙了半日,腹中空空,倒也尋常……謀士們伏案理政,餓得踏實;武將們卻不同,太平時節,操練全憑天氣,陰雨便歇,晴好才動,一日裡大半辰光,原就閒著發呆。

  許楓暗自嘆氣:早知如此,當初該投弓馬營去。謀士這差事,事事掛心、件件壓肩,文書堆成山,批覆疊成垛;武將何等清閒?點個卯,督陣走兩圈,練兵時袖手旁觀,乏了便回帳打盹,倦了就尋個蔭涼耍子,舒坦得很。

  唯獨上陣搏命那檔子事兇險些,其餘嘛,挑不出錯來。

  唉,當年選岔了路,腦子這東西,有不如無,渾渾噩噩往前沖,反倒痛快。

  席上無龍肝鳳髓,無鶴頂紅鱗,不過是尋常雞、羊、豬三樣。可許楓筷子剛抬,忽覺眼熟:這青菜油亮潤澤,肉片焦邊微卷,醬色透亮、香氣撲鼻……分明是他家灶上那一套!炒法沒錯,火候略異,但底子一脈相承。

  劉備見他盯著菜餚直愣神,朗聲大笑:「逐風莫猜了……你府上那位老廚子,我請了三日,手把手教的。味道如何?」

  許楓頓時啞然。服了,真服了。連灶台上的方子都有人惦記,往後話出口前得先嚼三遍,閉緊嘴,只留自己夜裡咂摸滋味。

  劉備堂堂一方諸侯,豈會挽袖顛勺?自然是一紙令下,派親信登門「禮聘」,軟磨硬泡,再加三分威壓。那廚子被架在火上烤了兩天,終是低了頭,把壓箱底的幾味訣竅,一字不漏抖了出來。

  許楓腦中轉過這一遭,隨即甩甩頭……教都教了,討不回來,往後上門蹭飯,總不用再繃著臉硬咽,也算值當。

  酒未冷,菜未涼,滿桌已如遭洗劫。

  許楓眼睜睜看著一隻油亮雞腿剛伸筷,眨眼間只剩根光禿禿的骨;盤中清蒸鱸魚剛掀開蓋,旁邊一箸橫掃,魚肉不見,只余半截魚刺卡在張飛牙縫裡;羊肉串剛遞到手,還沒捻穩,第二串已被搶走,第三串……乾脆沒見影兒。

  一頓飯罷,五成進張飛肚,餘下五成,諸人分食。許楓放下碗,腹中咕咕作響;抬眼瞥見劉備也正按著小腹,眉頭微蹙。

  「三弟,」劉備抹了抹嘴,「近來胃口見長啊?」

  張飛撓撓耳後,憨笑:「哪能啊?今兒算少的咧……俺平日一頓吃兩頭羊,這才半隻。」

  劉備搖頭失笑,轉頭問眾人:「可還墊得飽?若不夠,我叫灶上重開火。」

  許楓剛要點頭,話到嘴邊還未吐字,諸葛亮已起身拱手:「玄德公厚意,我等心領。腹中已足,午後尚有文書待理,不敢久耽。」

  ……果然。

  船夫一開口,滿座皆附和。有事沒事,先咬定「公務在身」。誰若說「吃飽了、還想再添」,倒似閒得發慌,怕是要落人口實。

  劉備含笑頷首:「既如此,便不擾各位了。」省得再傳話、再備料、再催灶,倒也乾淨利落。

  眾人起身告退,劉備卻抬手虛按:「逐風留步。」

  許楓眉梢微揚,心道:莫非今日真躲得過去?

  ……他這點盤算,劉備自然不知。否則,怕是三句話交代完,立馬推他回文案堆里去。

  待人散盡,許楓往椅中一陷,坐沒坐相,腳尖點地晃著,等劉備開口。心裡篤定:必有事。可他也懶得揣測……連日隨軍奔波,睡的是硬板,吃的是冷炊,身子骨早嚷著罷工,能歇一日,便是恩典。

  劉備喚人沏茶,親自捧盞,在許楓對面坐下,笑意溫然。

  兩人靜坐,茶煙裊裊。一個不急,一個不催;一個端杯不動,一個眼神都不多給。半晌,劉備先破了沉寂。

  「咳。」他清了清嗓,「逐風,今日單留你,可猜出為何?」

  許楓懶懶抬眼,就著熱氣吹了吹茶麵,舌尖卻已翻騰起來:劉備素來不召他議事,今日破例,必有變故。

  他抿一口茶,笑著應:「玄德公不說,我怎敢亂猜?正等著您往下講呢。」


  劉備一怔,旋即搖頭苦笑:這人,油鹽不進。罷了,直說。

  「北方亂了。」他身子稍傾,「你們在兗州與曹操作戰時,公孫瓚同袁紹,界橋交鋒,已分了高下。」

  許楓指尖一頓,茶水微漾。

  界橋敗了?

  劉備目光驟然一凝,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公孫瓚在界橋輸了?誰透的風?」

  許楓擺了擺手,不再琢磨,徑直開口問。

  「不必旁人點破……袁、公孫兩家爭鋒,向來在北面;界橋地勢險要,又扼南北通衢,若不在此處交手,還能選哪兒?公孫將軍折損如何?」

  劉備一怔,心頭微震:這便是當世一流謀主的本事?局勢未至眼前,已如掌上觀紋。

  「界橋一役,白馬義從確有折損,但筋骨未傷;後來巨馬水再戰,小勝一場。」

  「真正吃緊的是龍湊那一仗。公孫將軍與黑山軍合謀,佯攻鄴城,意欲調開袁紹主力。誰料鞠義所部兵不滿萬,竟反將公孫將軍打得潰不成軍……甲冑丟盡,旗鼓不整,騎兵聞其名而膽寒。不出三月,『鞠義』二字,必震動河北。」

  許楓沒接話,只略略頷首。情形比預想中稍好些:公孫瓚雖遭重擊,但此前有糧秣接濟,又有劉備近在側翼策應,未退守易京死守,尚存轉圜餘地。

  「袁紹那邊,怕也不輕鬆。後院黑山軍作亂,前陣縱然得勝,也是慘勝。接下來,怕是要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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