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
後院。
劉家。
他癱坐在自家冰涼的炕沿上，身上那件出門報案時匆忙套上的舊棉襖，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層，此刻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裹屍布。
二大媽縮在炕的最裡頭，用被子蒙著頭，但被子下那持續不斷的、壓抑的嗚咽和神經質的抖動，每一下都敲打在劉海中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易中海倒了。
不是像以前那樣失勢、丟臉，而是被警察戴上手銬，像條死狗一樣拖走的！
傻柱也瘋了，當眾說出那些要命的話，把藥的事、害林燁的算計全抖落出來了！
那他劉海中呢？
同謀？從犯？包庇？
傻柱那個瘋子，神志不清的時候，會不會也把他劉海中給供出來？
易中海那條老狗，為了自保，會不會把他也拉下水墊背？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劉海中就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膀胱一陣陣發緊，差點當場失禁。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從炕沿上彈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酸軟的膝蓋，又差點摔倒。
他顧不得這些，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狹小的屋子裡轉了兩圈，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老婆，掃過這個曾經還算體面、如今卻充滿死亡氣息的家。
最後定格在窗外那一片逐漸被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吞噬的院子。
找誰？還能找誰商量？
許大茂？那條林燁的狗！不去告密就不錯了！
其他人？現在誰還敢沾他劉海中的邊？
只剩下閻埠貴。
對，閻埠貴！
這個同樣被林燁害得家破人亡、同樣對易中海和傻柱抱有過期望、同樣現在走投無路的傢伙！
雖然閻埠貴最近越來越怪，半瘋不癲的，但至少，他們現在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至少閻埠貴應該和他一樣，害怕被易中海和傻柱牽連！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一點微弱的磷火，給了劉海中一絲虛幻的勇氣和方向。
他再也顧不上許多，甚至沒跟二大媽交代一聲，猛地拉開房門，像條受驚的土撥鼠，佝僂著腰，踮著腳尖，用最快的速度，卻儘量不發出太大聲音，朝著前院閻埠貴家摸去。
黎明的寒意最是刺骨，風像裹著冰碴子，刮過他汗濕的脊背，讓他接連打了幾個寒顫。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駭人。
他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也許是林燁的眼睛，也許是那些失蹤者的冤魂……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四處張望，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閻埠貴家那扇黑漆漆的門，仿佛那是最後的避難所。
來到閻埠貴家門口，劉海中剛要抬手敲門，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露著一條縫。
裡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死寂得如同墓穴。
劉海中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更不祥的預感湧上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伸出手，極其輕微地將門推開了一些，側身擠了進去，又迅速反手將門掩上，後背死死抵住門板，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所有的危險。
屋裡比外面更黑，更冷，瀰漫著一股灰塵、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腐敗的氣息。
適應了好一會兒黑暗，劉海中才勉強看清屋裡的輪廓。
還是那間熟悉的、曾經被閻埠貴收拾得井井有條、透著算計和拮据的屋子。
但此刻一切都變了樣。
桌椅歪斜，地上散落著一些雜物，牆上掛著的舊年畫掉了一半，耷拉著，像吊死鬼的舌頭。
裡屋的門帘低垂，裡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而外屋正中央，那張八仙桌旁，一個佝僂僵直的身影，如同石雕般坐在那裡。
是閻埠貴。
他穿著那身漿洗得發白、卻布滿褶皺和污漬的中山裝，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
但劉海中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睛是睜著的，正透過那副歪斜的、鏡片裂開的眼鏡，直勾勾地盯著桌面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副空碗筷。
三大媽的，閻解放的，閻解曠的。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坐了一個世紀。
劉海中被這詭異寂靜的場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喉嚨發乾，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點聲音，又輕又顫：「老……老閻？是我，海中。」
閻埠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頭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生鏽機械般的滯澀感，轉向劉海中的方向。
黑暗中，劉海中看不清閻埠貴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副破碎鏡片後，兩點幽深得幾乎沒有反光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空洞，麻木，卻又仿佛帶著一種能夠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恐懼的冰冷。
劉海中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腿肚子又開始轉筋。
「老閻……你……你沒事吧？」他下意識地又靠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討好的小心翼翼。
「剛才……剛才你也看見了吧？老易和柱子……被帶走了。」
閻埠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劉海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充滿了惶恐和推卸責任：「這事兒鬧的……誰能想到柱子手裡有那種藥？「
」還……還自己吸了！胡說八道！把老易給……給坑慘了！」
他觀察著閻埠貴的反應，見對方依舊沉默，只是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劉海中膽子稍微大了點，湊到桌邊，在閻埠貴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前傾，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老閻，現在可怎麼辦啊？「
」老易這一進去，肯定什麼都兜不住！柱子又是個沒腦子的，現在瘋了，什麼胡話都往外說「
」萬一……萬一他們把咱們倆也給供出來怎麼辦？咱們當時……可是在一起商量過的啊！」
他終於說出了最深的恐懼。
閻埠貴終於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然後一個乾澀嘶啞、仿佛砂紙摩擦鐵鏽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平靜：
「供出來又怎樣？」
劉海中一愣，沒想到閻埠貴會是這種反應：「老閻！你……你糊塗了？「
」供出來咱們就是同謀！是幫凶！也要坐牢的！」
「坐牢？」閻埠貴那乾裂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盡嘲諷和絕望的弧度。
「坐牢……不好嗎？」
他抬起頭，那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距，直直地刺向劉海中，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刻毒，像夜梟的啼叫：「劉海中！你看看我這屋子！「
」你看看這桌子上的碗筷！我他媽家都沒了！「
」人死絕了！我活著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不！比坐牢還不如！坐牢至少知道人在哪兒，是死是活有個准信！」
「我呢？」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後院的方向，手指因為激動和長久的僵硬而顫抖。
「我老婆，我兒子，全都他媽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查了嗎？「
」查了！查出什麼了嗎？屁都沒有！」
「我等！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等！我把希望寄托在誰身上？「
」易中海？傻柱？我以為他們能弄倒林燁，逼他說出我家人到底在哪兒！「
」哪怕是埋骨地，讓我去收個屍，讓我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沒的！」
「結果呢？」閻埠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為虛弱而迅速低落下去，變成一種神經質的喃喃。
「易中海栽了，傻柱瘋了……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空碗筷，眼神再次變得空洞麻木：「坐牢……至少有個地方待著，不用每天猜，不用每天怕，不用一閉眼就看見他們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挺好。」
劉海中被他這番瘋瘋癲癲卻又直指核心的嘶吼震住了，心裡又驚又怕。
他生怕閻埠貴的聲音引來別人的注意，連忙擺手，壓低聲音急道：「老閻！老閻你小聲點！別……別亂說！「
」什麼死啊活啊的……不吉利！「
」咱們現在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麼認了！」
他見閻埠貴似乎又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急忙換了個角度，試圖拉攏：「老閻，我知道你心裡苦，你家的事大家都難過。「
」可是你想想，要是咱們倆也被抓進去，那誰還能在外面惦記著你家裡人的事？「
」誰還能……還能有機會找林燁問個明白？」
「問林燁？」閻埠貴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亮光，那亮光里混雜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天真的瘋狂。
「問他？他會說嗎？劉海中，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林燁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鬼！是索命的閻王！你去問他？你去問閻王要人？」
他嗤笑一聲，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現在誰都不指望了。「
」易中海完了，傻柱完了，咱們……也快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那詭異的平靜下透出更深的寒意。
「就算要完，也得拉個墊背的。不能光咱們倒霉。」
劉海中聽得心驚肉跳，感覺閻埠貴的精神狀態已經極不正常，但又隱隱覺得他這話裡有話，連忙追問：「老閻，你……你什麼意思？」
閻埠貴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劉海中，望著外面逐漸透出青灰色的天空，聲音飄忽：「易中海和傻柱，會不會把咱們供出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林燁不會放過咱們。」
「為什麼？」劉海中下意識地問，聲音發顫。
「為什麼？」閻埠貴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充滿了自嘲。
「因為咱們知道他太多事？「
」因為咱們曾經跟著易中海排擠過他家？「
」因為咱們默許過孩子欺負林雪？「
」還是因為……咱們是這院子裡，僅剩的、還能喘氣的、對他有威脅的老人？」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鎖定劉海中，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剝開人的皮肉：「劉海中，你以為你躲得了嗎？「
」光福沒了，光天廢了，你家跟林燁的仇，小嗎？「
」以前你跟著易中海，沒少占林家便宜，背後沒少說林家閒話吧？「
」林燁他，記性好著呢。」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劉海中最恐懼的地方。
是啊，他怎麼忘了？
自家跟林燁的梁子，一點也不比賈家、閻家小！
光福失蹤，光天被打殘，這筆帳，林燁會不算？
之前沒動他，或許只是還沒輪到，或許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現在易中海垮了，傻柱瘋了，他劉海中這個曾經易中海的左膀右臂，不就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嗎？
「那……那咱們怎麼辦？」劉海中徹底慌了神，聲音都帶了哭腔。
「老閻你腦子好使，你快想想辦法啊！咱們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辦法？」閻埠貴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恢復了那副石雕般的姿態，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動。
「沒有辦法。「
」林燁太厲害了，警察都拿他沒辦法，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硬拼？咱們兩個老骨頭，加起來打得過許大茂嗎？」
「求饒？賈張氏磕頭磕得頭破血流，有用嗎？」
「逃跑？能跑到哪兒去？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嗎？」
他每問一句，劉海中心裡的絕望就加深一分。
「那……那就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了？」劉海中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感覺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乾了。
閻埠貴沉默了許久，久到劉海中以為他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去了。
然後那個乾澀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安的平靜：
「活路……也許有。」
劉海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什麼活路？」
「等。」閻埠貴吐出一個字。
「等？」
「對，等。」閻埠貴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空碗筷，聲音縹緲。
「等易中海和傻柱的審訊結果。「
」等警察會不會查到更多。「
」等林燁接下來會做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再次浮現：「劉海中，你說如果咱們兩個老傢伙，突然幡然悔悟，去向警察主動交代一些事情……「
」比如易中海以前還幹過哪些壞事，比如聾老太太可能還留下什麼秘密，比如咱們對林燁的懷疑和恐懼，說得詳細點，悽慘點……」
劉海中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把水攪渾？把注意力引到別處？或者……博取同情？」
閻埠貴不置可否，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又或者，咱們去找林燁。」
「找他？！」劉海中嚇得差點跳起來，「找他幹什麼？送死嗎？」
「認錯。」閻埠貴緩緩道。
「痛哭流涕地認錯，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易中海身上，說咱們是被他蒙蔽、脅迫的。「
」表示從此以後，絕對服從，絕無二心。「
」把咱們知道的那點關於易中海、關於聾老太太的破爛事，都告訴他，以示誠意。」
他看著劉海中驚恐萬狀的臉，慢悠悠地補充：「當然，也可能沒用。「
」林燁可能根本不屑一顧，或者覺得咱們在耍花樣，然後……」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劉海中聽得心亂如麻。
閻埠貴提出的兩條路，哪一條聽起來都像是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主動向警察交代？
萬一弄巧成拙，把自己真的繞進去怎麼辦？
去向林燁認錯投降？
那跟主動把脖子送到鍘刀下有什麼區別？
「就沒有……更穩妥點的辦法？」劉海中哭喪著臉。
「穩妥？」閻埠貴笑了，那笑聲乾澀難聽，像夜風颳過破窗欞。
「劉海中，從咱們當初選擇跟著易中海排擠林家那一刻起，從咱們默許家裡孩子欺負林雪那一刻起，從咱們貪圖那點蠅頭小利、對林家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落井下石那一刻起……「
」咱們就已經走上了一條最不穩妥的路。」
「現在路到頭了。」他總結道，語氣里是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
」跳下去可能死，不跳，追兵到了也是死。「
」區別只在於怎麼死，以及死前能不能拉一兩個墊背的，或者能不能死得稍微明白一點。」
劉海中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家破人亡、半人半鬼的閻埠貴，聽著對方這些充滿絕望、瘋狂卻又殘酷真實的話語，只覺得一股更深的、更無助的寒意，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
他們這兩個曾經的院裡大爺，如今就像兩隻被困在漏雨破船上的老鼠。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在絕對的力量和冷酷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
劉家。
他癱坐在自家冰涼的炕沿上，身上那件出門報案時匆忙套上的舊棉襖，已經被冷汗浸透了好幾層，此刻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裹屍布。
二大媽縮在炕的最裡頭，用被子蒙著頭，但被子下那持續不斷的、壓抑的嗚咽和神經質的抖動，每一下都敲打在劉海中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易中海倒了。
不是像以前那樣失勢、丟臉，而是被警察戴上手銬，像條死狗一樣拖走的！
傻柱也瘋了，當眾說出那些要命的話，把藥的事、害林燁的算計全抖落出來了！
那他劉海中呢？
同謀？從犯？包庇？
傻柱那個瘋子，神志不清的時候，會不會也把他劉海中給供出來？
易中海那條老狗，為了自保，會不會把他也拉下水墊背？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劉海中就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膀胱一陣陣發緊，差點當場失禁。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從炕沿上彈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酸軟的膝蓋，又差點摔倒。
他顧不得這些，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在狹小的屋子裡轉了兩圈，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老婆，掃過這個曾經還算體面、如今卻充滿死亡氣息的家。
最後定格在窗外那一片逐漸被黎明前最黑暗時刻吞噬的院子。
找誰？還能找誰商量？
許大茂？那條林燁的狗！不去告密就不錯了！
其他人？現在誰還敢沾他劉海中的邊？
只剩下閻埠貴。
對，閻埠貴！
這個同樣被林燁害得家破人亡、同樣對易中海和傻柱抱有過期望、同樣現在走投無路的傢伙！
雖然閻埠貴最近越來越怪，半瘋不癲的，但至少，他們現在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至少閻埠貴應該和他一樣，害怕被易中海和傻柱牽連！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一點微弱的磷火，給了劉海中一絲虛幻的勇氣和方向。
他再也顧不上許多，甚至沒跟二大媽交代一聲，猛地拉開房門，像條受驚的土撥鼠，佝僂著腰，踮著腳尖，用最快的速度，卻儘量不發出太大聲音，朝著前院閻埠貴家摸去。
黎明的寒意最是刺骨，風像裹著冰碴子，刮過他汗濕的脊背，讓他接連打了幾個寒顫。
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和粗重的喘息，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駭人。
他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也許是林燁的眼睛，也許是那些失蹤者的冤魂……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四處張望，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閻埠貴家那扇黑漆漆的門，仿佛那是最後的避難所。
來到閻埠貴家門口，劉海中剛要抬手敲門，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露著一條縫。
裡面沒有光，也沒有聲音，死寂得如同墓穴。
劉海中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更不祥的預感湧上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伸出手，極其輕微地將門推開了一些，側身擠了進去，又迅速反手將門掩上，後背死死抵住門板，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所有的危險。
屋裡比外面更黑，更冷，瀰漫著一股灰塵、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麼東西在緩慢腐敗的氣息。
適應了好一會兒黑暗，劉海中才勉強看清屋裡的輪廓。
還是那間熟悉的、曾經被閻埠貴收拾得井井有條、透著算計和拮据的屋子。
但此刻一切都變了樣。
桌椅歪斜，地上散落著一些雜物，牆上掛著的舊年畫掉了一半，耷拉著，像吊死鬼的舌頭。
裡屋的門帘低垂，裡面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而外屋正中央，那張八仙桌旁，一個佝僂僵直的身影，如同石雕般坐在那裡。
是閻埠貴。
他穿著那身漿洗得發白、卻布滿褶皺和污漬的中山裝，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
但劉海中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睛是睜著的，正透過那副歪斜的、鏡片裂開的眼鏡，直勾勾地盯著桌面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三副空碗筷。
三大媽的，閻解放的，閻解曠的。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坐了一個世紀。
劉海中被這詭異寂靜的場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喉嚨發乾，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點聲音，又輕又顫：「老……老閻？是我，海中。」
閻埠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頭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生鏽機械般的滯澀感，轉向劉海中的方向。
黑暗中，劉海中看不清閻埠貴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副破碎鏡片後，兩點幽深得幾乎沒有反光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那眼神，空洞，麻木，卻又仿佛帶著一種能夠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恐懼的冰冷。
劉海中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腿肚子又開始轉筋。
「老閻……你……你沒事吧？」他下意識地又靠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討好的小心翼翼。
「剛才……剛才你也看見了吧？老易和柱子……被帶走了。」
閻埠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
劉海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充滿了惶恐和推卸責任：「這事兒鬧的……誰能想到柱子手裡有那種藥？「
」還……還自己吸了！胡說八道！把老易給……給坑慘了！」
他觀察著閻埠貴的反應，見對方依舊沉默，只是那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劉海中膽子稍微大了點，湊到桌邊，在閻埠貴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前傾，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老閻，現在可怎麼辦啊？「
」老易這一進去，肯定什麼都兜不住！柱子又是個沒腦子的，現在瘋了，什麼胡話都往外說「
」萬一……萬一他們把咱們倆也給供出來怎麼辦？咱們當時……可是在一起商量過的啊！」
他終於說出了最深的恐懼。
閻埠貴終於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然後一個乾澀嘶啞、仿佛砂紙摩擦鐵鏽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平靜：
「供出來又怎樣？」
劉海中一愣，沒想到閻埠貴會是這種反應：「老閻！你……你糊塗了？「
」供出來咱們就是同謀！是幫凶！也要坐牢的！」
「坐牢？」閻埠貴那乾裂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充滿了無盡嘲諷和絕望的弧度。
「坐牢……不好嗎？」
他抬起頭，那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距，直直地刺向劉海中，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刻毒，像夜梟的啼叫：「劉海中！你看看我這屋子！「
」你看看這桌子上的碗筷！我他媽家都沒了！「
」人死絕了！我活著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不！比坐牢還不如！坐牢至少知道人在哪兒，是死是活有個准信！」
「我呢？」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後院的方向，手指因為激動和長久的僵硬而顫抖。
「我老婆，我兒子，全都他媽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察查了嗎？「
」查了！查出什麼了嗎？屁都沒有！」
「我等！我他媽像個傻子一樣等！我把希望寄托在誰身上？「
」易中海？傻柱？我以為他們能弄倒林燁，逼他說出我家人到底在哪兒！「
」哪怕是埋骨地，讓我去收個屍，讓我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沒的！」
「結果呢？」閻埠貴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為虛弱而迅速低落下去，變成一種神經質的喃喃。
「易中海栽了，傻柱瘋了……最後的希望也沒了……」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空碗筷，眼神再次變得空洞麻木：「坐牢……至少有個地方待著，不用每天猜，不用每天怕，不用一閉眼就看見他們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挺好。」
劉海中被他這番瘋瘋癲癲卻又直指核心的嘶吼震住了，心裡又驚又怕。
他生怕閻埠貴的聲音引來別人的注意，連忙擺手，壓低聲音急道：「老閻！老閻你小聲點！別……別亂說！「
」什麼死啊活啊的……不吉利！「
」咱們現在得想想辦法！不能就這麼認了！」
他見閻埠貴似乎又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急忙換了個角度，試圖拉攏：「老閻，我知道你心裡苦，你家的事大家都難過。「
」可是你想想，要是咱們倆也被抓進去，那誰還能在外面惦記著你家裡人的事？「
」誰還能……還能有機會找林燁問個明白？」
「問林燁？」閻埠貴猛地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亮光，那亮光里混雜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近乎天真的瘋狂。
「問他？他會說嗎？劉海中，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林燁他根本不是人！他是鬼！是索命的閻王！你去問他？你去問閻王要人？」
他嗤笑一聲，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我現在誰都不指望了。「
」易中海完了，傻柱完了，咱們……也快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那詭異的平靜下透出更深的寒意。
「就算要完，也得拉個墊背的。不能光咱們倒霉。」
劉海中聽得心驚肉跳，感覺閻埠貴的精神狀態已經極不正常，但又隱隱覺得他這話裡有話，連忙追問：「老閻，你……你什麼意思？」
閻埠貴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劉海中，望著外面逐漸透出青灰色的天空，聲音飄忽：「易中海和傻柱，會不會把咱們供出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林燁不會放過咱們。」
「為什麼？」劉海中下意識地問，聲音發顫。
「為什麼？」閻埠貴重複了一遍，語氣里充滿了自嘲。
「因為咱們知道他太多事？「
」因為咱們曾經跟著易中海排擠過他家？「
」因為咱們默許過孩子欺負林雪？「
」還是因為……咱們是這院子裡，僅剩的、還能喘氣的、對他有威脅的老人？」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鎖定劉海中，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剝開人的皮肉：「劉海中，你以為你躲得了嗎？「
」光福沒了，光天廢了，你家跟林燁的仇，小嗎？「
」以前你跟著易中海，沒少占林家便宜，背後沒少說林家閒話吧？「
」林燁他，記性好著呢。」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劉海中最恐懼的地方。
是啊，他怎麼忘了？
自家跟林燁的梁子，一點也不比賈家、閻家小！
光福失蹤，光天被打殘，這筆帳，林燁會不算？
之前沒動他，或許只是還沒輪到，或許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而現在易中海垮了，傻柱瘋了，他劉海中這個曾經易中海的左膀右臂，不就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嗎？
「那……那咱們怎麼辦？」劉海中徹底慌了神，聲音都帶了哭腔。
「老閻你腦子好使，你快想想辦法啊！咱們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辦法？」閻埠貴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恢復了那副石雕般的姿態，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動。
「沒有辦法。「
」林燁太厲害了，警察都拿他沒辦法，我們能有什麼辦法？」
「硬拼？咱們兩個老骨頭，加起來打得過許大茂嗎？」
「求饒？賈張氏磕頭磕得頭破血流，有用嗎？」
「逃跑？能跑到哪兒去？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嗎？」
他每問一句，劉海中心裡的絕望就加深一分。
「那……那就真的一點活路都沒有了？」劉海中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感覺自己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乾了。
閻埠貴沉默了許久，久到劉海中以為他又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去了。
然後那個乾澀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安的平靜：
「活路……也許有。」
劉海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什麼活路？」
「等。」閻埠貴吐出一個字。
「等？」
「對，等。」閻埠貴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空碗筷，聲音縹緲。
「等易中海和傻柱的審訊結果。「
」等警察會不會查到更多。「
」等林燁接下來會做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再次浮現：「劉海中，你說如果咱們兩個老傢伙，突然幡然悔悟，去向警察主動交代一些事情……「
」比如易中海以前還幹過哪些壞事，比如聾老太太可能還留下什麼秘密，比如咱們對林燁的懷疑和恐懼，說得詳細點，悽慘點……」
劉海中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把水攪渾？把注意力引到別處？或者……博取同情？」
閻埠貴不置可否，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說：「又或者，咱們去找林燁。」
「找他？！」劉海中嚇得差點跳起來，「找他幹什麼？送死嗎？」
「認錯。」閻埠貴緩緩道。
「痛哭流涕地認錯，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易中海身上，說咱們是被他蒙蔽、脅迫的。「
」表示從此以後，絕對服從，絕無二心。「
」把咱們知道的那點關於易中海、關於聾老太太的破爛事，都告訴他，以示誠意。」
他看著劉海中驚恐萬狀的臉，慢悠悠地補充：「當然，也可能沒用。「
」林燁可能根本不屑一顧，或者覺得咱們在耍花樣，然後……」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劉海中聽得心亂如麻。
閻埠貴提出的兩條路，哪一條聽起來都像是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主動向警察交代？
萬一弄巧成拙，把自己真的繞進去怎麼辦？
去向林燁認錯投降？
那跟主動把脖子送到鍘刀下有什麼區別？
「就沒有……更穩妥點的辦法？」劉海中哭喪著臉。
「穩妥？」閻埠貴笑了，那笑聲乾澀難聽，像夜風颳過破窗欞。
「劉海中，從咱們當初選擇跟著易中海排擠林家那一刻起，從咱們默許家裡孩子欺負林雪那一刻起，從咱們貪圖那點蠅頭小利、對林家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落井下石那一刻起……「
」咱們就已經走上了一條最不穩妥的路。」
「現在路到頭了。」他總結道，語氣里是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前面是懸崖，後面是追兵。「
」跳下去可能死，不跳，追兵到了也是死。「
」區別只在於怎麼死，以及死前能不能拉一兩個墊背的，或者能不能死得稍微明白一點。」
劉海中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家破人亡、半人半鬼的閻埠貴，聽著對方這些充滿絕望、瘋狂卻又殘酷真實的話語，只覺得一股更深的、更無助的寒意，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淹沒。
他們這兩個曾經的院裡大爺，如今就像兩隻被困在漏雨破船上的老鼠。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掙扎，在絕對的力量和冷酷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