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罪與罰(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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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區。

  第三實驗中學。

  操場已經變成廢墟。

  五具猿魔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碎石堆里。墨綠色的血液滲進裂開的水泥地面,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黎川站在屍體堆中央,單手拄著高頻振動戰刀。

  雖然「鎮壓者」鎧甲的表面沒有明顯的傷痕,但這場戰鬥卻沒有預想中的順利。

  主要是除最開始的三隻猿魔外,後來又有兩隻加入戰場。五對一的圍攻讓他消耗了不少能量和時間。

  而且縱使是贏了,這也只是暫時的。

  黎川抬起頭。

  遠處的天空被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那是東區的方向。

  即便隔著十幾公里,黎川依然能感受到那邊傳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不同於普通的C+級邪魔,這種威壓更加濃稠,更加恐怖。

  滴。

  臂甲上的通訊器震動。

  黎川抬起手,掃了一眼屏幕。

  瞳孔瞬間收縮。

  【通告:第一戰隊隊長「泰坦」確認陣亡。】

  【通告:第二戰隊隊長「寒霜」重傷失去戰鬥力。】

  【通告:東區防線全面崩潰,代號「凱爾」的目標正在進行無差別屠殺。】

  黎川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泰坦死了。

  那個總是笑著說「我有最厚裝甲」的男人,那個在無數次任務中擋在所有人前面的大個子,就這麼沒了。

  甚至連一招都沒撐住。

  這就是半步B級的實力嗎?

  黎川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必須去支援。

  哪怕是死,也不能讓那個怪物繼續肆虐下去。

  他啟動推進器,藍色的尾焰從背後噴出。

  可就在他準備起飛的瞬間。

  周圍的景象變了。

  黎川猛地停下動作。

  原本殘破的教學樓突然變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打濕的水彩畫,顏色開始扭曲、流淌。

  空氣中的血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糊味。

  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

  黎川愣住了。

  他腳下的血泊變成了一面鏡子。

  但鏡子裡倒映的不是天空,不是廢墟,而是一片火海。

  轟——

  爆鳴聲在耳邊炸響。

  黎川猛地抬頭。

  他看到了那條熟悉的街道。

  那是十年前的曦谷市。

  柏油路面融化,汽車燃燒著黑煙,GG牌搖搖欲墜。

  「救命!救救我!」

  「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無數渾身冒著火的人形生物在街道上奔跑,慘叫。

  這是幻覺。

  黎川立馬咬住舌尖,試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但沒有用。

  前方,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火海邊緣。

  一大一小。

  那件米白色的風衣。

  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腦袋。

  黎川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哪怕知道這是假的,哪怕知道這是敵人的手段,他的心臟依然在這一刻漏跳了一拍。

  「雨欣……小雪……」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那個背影緩緩轉過身。

  但那不是妻子的臉。

  那是一張燒焦的、扭曲的面孔,眼眶裡空空蕩蕩,只有兩行血淚流下。

  「為什麼不救我們?」

  那個聲音尖銳刺耳。

  「為什麼只有你活著?」


  「為什麼那天你要離開?」

  「你說過會保護我們的!」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扎進黎川心裡最柔軟、最潰爛的地方。

  小雪的幻象也轉過身。

  那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渾身焦黑,小手向他伸來。

  「爸爸……好痛……」

  「好痛啊……」

  「為什麼不來救我……」

  「啊啊啊——」

  黎川跪倒在地。

  他抱住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幻術。

  更像是某種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神經毒素。

  周圍的火海開始逼近。

  那些燃燒的人群向他圍攏過來。

  他們伸出焦黑的手臂,抓向黎川的鎧甲。

  「罪人。」

  「懦夫。」

  「劊子手。」

  無數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迴蕩,重疊,轟鳴。

  黎川的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到妻子的幻象走過來,那雙焦黑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臉頰。

  「你害死了我們……」

  「你這個廢物……」

  「你憑什麼還活著……」

  是啊。

  我憑什麼還活著。

  如果那天我沒有去取項鍊。

  如果那天我留在家裡。

  哪怕是一起死,至少也是個盡責的丈夫和父親。

  黎川的手指鬆開了刀柄。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

  沉入那片永遠燃燒的火海。

  沉入那個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就這樣吧。

  就在這裡結束吧。

  至少……

  至少能再見到她們。

  黎川閉上了眼睛。

  火焰的熱浪燒灼著鎧甲表面。

  妻子的幻象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他的面甲。

  就在這時。

  「黎川——!!」

  一聲呼喊從遠處傳來。

  很遙遠。

  像是隔著厚厚的牆壁,隔著深深的水底。

  但那個聲音穿透了火海的轟鳴,穿透了幻境的迷霧,清晰地傳進了黎川的耳朵。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帶著恐慌,帶著焦急,帶著某種近乎撕裂的祈求。

  「別丟下我——!」

  黎川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那個聲音……

  是夏織。

  ……

  南區,廢棄倉庫。

  夏織靠在牆角,捂著左肩的傷口。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

  東區的天空已經徹底被暗紅色籠罩,那邊傳來的能量波動讓她心悸。

  但更讓她不安的,是另一個方向。

  南區。

  黎川所在的位置。

  夏織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感,像是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溜走。

  她猛地站起身。

  衝出倉庫,踉蹌著向黎川的方向跑去。

  傷口撕裂,鮮血順著風衣滴落。

  但她不在乎。

  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連接著她和黎川。

  而現在,那根線正在斷裂。

  「黎川——!!」

  夏織扯著嗓子喊。


  聲音在廢墟中迴蕩。

  「別丟下我——!」

  她不知道黎川能不能聽到。

  她只是拼命地喊。

  喊到喉嚨嘶啞,喊到淚水模糊了視線。

  ……

  火海深處。

  黎川睜開了眼睛。

  那個聲音還在迴響。

  「別丟下我。」

  火海依舊在燃燒,但他腦海中卻突然閃過另一幅畫面。

  那是十年前。

  曦谷市的山坡上。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站在他身邊,懷裡抱著一隻舊娃娃。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叔叔。」

  女孩小聲說。

  「你會離開我嗎?」

  黎川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頭髮。

  「不會。」

  他說。

  「我們是家人。」

  那是他第一次說出這句話。

  也是他對夏織的承諾。

  黎川的手指握緊了。

  他想起了那些年。

  想起了夏織第一次叫他「爸」時的笨拙和羞澀。

  想起了她蹲在街邊修理那輛破舊摩托車的背影。

  想起了她穿著守夜人制服站在他面前時,眼中的驕傲和期待。

  他還記得那天早上。

  夏織出發前抱了抱他。

  「我們會回來的。」

  她說。

  「我們一起活下去。」

  那是他們的約定。

  如果我在這裡死了。

  如果我沉溺在這個虛假的噩夢裡。

  那個女孩怎麼辦?

  她還在戰場上。

  她還在浴血奮戰。

  她還在等我活著回去。

  黎川猛地抬起頭。

  妻女的幻象依然在逼近。

  但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迷茫、痛苦、悔恨,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熾烈且無法壓抑的決絕。

  黎川緩緩站起身。

  液壓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支撐著沉重的軀體重新挺直。

  「你說的沒錯。」

  黎川的聲音透過外骨擴音器傳出來。

  周圍的幻境微微一頓。

  「是我害死了她們。」

  「是我沒能遵守承諾。」

  「這是我的罪孽,是我這輩子都洗不清的污點。」

  他抬起頭,看向火海深處那個若隱若現的身影。

  「但這不代表我會在這裡停下。」

  咔嚓。

  手中的戰刀彈開。

  刀刃開始高頻振動,發出刺耳的蜂鳴聲。

  「正因為我有罪。」

  「正因為我背負著她們的命。」

  「所以我才要活下去。」

  黎川向前邁出一步。

  周圍的火海幻象在他這一步之下,竟然出現了裂紋。

  「我的罪,只有我自己能審判。」

  「所以我的『罰』……」

  黎川眼中的殺意驟然爆發。

  「就是親手送你們這些雜碎下地獄!」

  轟!

  推進器全功率爆發。

  黎川化作一道鋼鐵殘影,直撲火海深處。

  幻境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火焰消散。

  妻女的身影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

  周圍的景象重新變回了那個滿目瘡痍的操場廢墟。

  而在黎川前方十米處。

  一個由無數鏡片組成的人形生物正懸浮在半空。

  C+級邪魔,鏡魔。

  它渾身由破碎的鏡面拼接而成,每一塊鏡片裡都映照著黎川剛才痛苦扭曲的臉龐。

  「真是冥頑不靈。」

  鏡魔的聲音陰冷。

  「明明已經快要沉淪了,為什麼還要掙扎?」

  「在那個夢裡,你可以永遠和她們在一起。」

  「永遠不用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

  「永遠不用背負那些沉重的罪孽。」

  鏡魔的身體折射著周圍的光線,顯得光怪陸離。

  「你收養那個女孩,是為了贖罪嗎?」

  「還是為了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給自己找一點可憐的慰藉?」

  「承認吧,黎川。」

  「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十年前救不了,今天也救不了。」

  「看看東區,看看那些正在死去的戰友。」

  「你就是個廢物。」

  黎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戰刀。

  下一秒。

  他動了。

  推進器噴出藍色的尾焰,黎川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鏡魔冷笑一聲。

  它的身體瞬間崩解,化作無數鋒利的鏡片風暴,將黎川籠罩在內。

  每一塊鏡片都像是一把利刃。

  滋滋滋——

  鎧甲表面火花四濺。

  裝甲板被切開,露出裡面的線路。

  但黎川不閃不避。

  他在衝鋒。

  他在尋找。

  「在這裡!」

  黎川鎖定了風暴中心那一閃而逝的核心光點。

  就在這時。

  噗嗤。

  一隻巨大的鏡刃利爪從虛空中探出,毫無阻礙地刺穿了黎川的腹部。

  那是致命的一擊。

  利爪貫穿了鎧甲,絞碎了腸道,從背後透出。

  鮮血順著鏡面滴落。

  鏡魔的身影在黎川面前顯現,那張破碎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笑意。

  「蠢貨。」

  「為了衝進來,連防禦都放棄了嗎?」

  「這就是你的覺悟?變成一具屍體?」

  黎川的身體僵住了。

  嘴裡湧出大量的鮮血,順著下巴滴在胸甲上。

  但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猙獰而瘋狂。

  「抓住你了。」

  黎川猛地鬆開左手,死死抓住了刺入腹部的那隻利爪。

  機械指骨深陷進鏡魔的手臂,發出生硬的摩擦聲。

  什麼?

  鏡魔的瞳孔劇烈收縮。

  它想抽回手。

  紋絲不動。

  這具鋼鐵鎧甲此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捕獸夾,死死咬住了獵物。

  「以傷換傷……」

  鏡魔終於意識到了這個人類的瘋狂。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露出破綻,故意讓利爪刺穿腹部,就是為了這一刻的鎖死。

  「帶著我的罪,一起消失吧。」

  黎川舉起右手的戰刀。

  刀刃上的高頻振動已經達到了極限,整個刀身都在發紅。

  「過載模式……啟動。」

  噗!

  戰刀狠狠捅進鏡魔的胸膛,直接沒入了它的核心。


  滋滋滋滋滋——

  恐怖的震動波在鏡魔體內爆發。

  那是每秒數千萬次的微觀切割。

  「不——!!」

  鏡魔發出悽厲的慘叫。

  它的身體開始從內部崩解。

  那些堅不可摧的鏡片,在過載的震動下變成了齏粉。

  它的核心像是一顆被打碎的玻璃球,炸成了漫天光點。

  黎川握刀的手猛地攪動。

  轟!

  鏡魔徹底炸碎。

  碎片隨風飄散。

  黎川鬆開手,任由那些碎片落在地上。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腹部的那個大洞觸目驚心,腸子和血水混在一起。

  還好他是經過基因強化的守夜人,否則這種傷勢足以讓普通人休克十次。

  黎川從腰間摸出一支急救凝膠,粗暴地塞進傷口裡。

  劇痛讓他冷汗直流,但也讓他保持了清醒。

  他靠在一塊斷牆上,大口喘息。

  視線有些模糊。

  但他還是強撐著抬起頭。

  向東看。

  那是凱爾所在的戰場。

  暗紅色的能量風暴還在肆虐,那邊已經成了真正的絞肉機。

  去了能做什麼?

  現在的自己,重傷殘軀,甚至接不下凱爾的一根手指。

  去了也是送死。

  也是添亂。

  黎川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老兵,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

  這時候不能被熱血沖昏頭腦。

  必須做出最優解。

  他轉過頭。

  看向北方。

  那是城市最高的山頂。

  那裡同樣爆發著驚人的戰鬥波動。

  黑色的魔光與暗紫色的雷霆正在瘋狂碰撞。

  林奇。

  只有那裡還有希望。

  那個少年正在和薩倫單挑。

  勢均力敵。

  如果自己加入……

  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干擾,哪怕只是擋住一擊。

  或許就能打破平衡。

  而且只要殺死那個邪魔王子,就能解放出林奇這個頂級戰力。

  到時候,可以集合所有倖存強者的力量,去圍剿凱爾。

  這是唯一的勝算。

  黎川睜開眼。

  眼神不再迷茫。

  他按住腹部的傷口,啟動了鎧甲最後的備用能源。

  推進器再次點火。

  藍色的尾焰有些不穩,斷斷續續。

  但他還是飛了起來。

  背對著東區的慘烈戰場,背對著那些正在死去的戰友。

  這很殘忍。

  但他必須這麼做。

  「一定要贏啊……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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