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陸依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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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萍像一隻青色的小蝴蝶,輕盈地從樓上飛下來,懷裡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狗。

  那小狗一見到依萍,立刻從如萍懷裡掙脫出來,四條小短腿撲騰著撲進依萍懷裡,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依萍接住小狗,低頭點了點它濕漉漉的小鼻頭,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這個家裡,還是你最可愛。」

  夢萍靠在樓梯扶手上,翻了個白眼,冷哼了一聲:「什麼意思?我們還不如一條狗唄。」

  如萍沒有理會夢萍的話,歪著頭看著依萍,眉眼彎彎的,聲音又輕又甜:「依萍,你好久沒來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

  依萍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過如萍那張清純動人的臉龐:「你有親哥哥,也有親妹妹,一大家子人呢。為什麼要跟我談?」

  「就是想跟你談嘛。」如萍背著雙手,身子微微向前一探,笑盈盈地望著她,「你也是我親姐姐呀。」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誠,像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依萍總要豎起一身刺來對著她。

  她從來沒有見過像依萍這樣冷漠固執、像只刺蝟一樣的人。

  但她總覺得,一家人終究是一家人,總有一天,她會用自己的善意感化這塊堅冰。

  「熱臉貼冷屁股,自找沒趣。」夢萍在一旁涼颼颼地補了一句。

  依萍沒有看夢萍,目光落在如萍臉上,語氣平淡卻疏離:「你媽是你媽,我媽是我媽。雖然我們都姓陸,但絕對不是親姐妹。」

  如萍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溫柔的模樣,關切地問:「你心情不好啊?」

  「我每次來這邊,心情都不會好的。」

  如萍沉默了。她其實一直不太理解——只要依萍別那麼倔,不要在爸爸面前頂撞他,服個軟,說幾句軟話,事情不就解決了嗎?為什麼非要弄得這麼僵呢?

  依萍的目光落在如萍的手腕上——那裡戴著一串嶄新的銀手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又換新手鍊了。」依萍的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質問。

  如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抬起白皙光滑的手臂,像獻寶一樣將那串手鍊展示給依萍看:「漂亮吧?是最流行的款式了。有七個銀環,代表一個星期有七天。七是外國人的幸運數字,剛好也是我的幸運數字呢。」

  她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手鍊上的銀環,發出細碎的叮噹聲,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依萍:「好貴的呢,要二十塊錢——」

  依萍站在客廳里,看著如萍手腕上那串銀光閃閃的手鍊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厭煩。

  她討厭這種無憂無慮的天真。

  討厭這種在不幸者面前毫無自覺展示幸福與富裕的姿態。

  她知道自己心裡的不舒服,說到底是因為貧窮。

  忮忌如萍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這些東西,忮忌她不需要在雨天裡撐著一把破傘去討生活費,忮忌她可以天真地認為「一家人服個軟就好了」。

  這讓她覺得自己狹隘、刻薄、面目可憎。

  但她也知道,所有的道理都在告訴窮人——離富人遠一點,不然你會更難堪。

  而現在,她就是那個窮人。

  客廳里忽然傳來一聲破空的呼嘯——爾傑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一把玩具弓箭,瞄準夢萍就是一箭。

  箭矢帶著吸盤啪地黏在夢萍的後腦勺上,爾傑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哈哈!夢萍你死了!你死了!」

  夢萍一把扯下腦後的箭矢,怒氣沖沖地撲過去掐住爾傑的脖子:「你才死了呢!」

  爾傑被她掐得哇哇亂叫,兩條小短腿在空中亂蹬,然後用頭對準他姐姐沖了過去,一把扯住了夢萍的裙子,拼命用頭在夢萍的肚子上撞著,同時拉開了嗓門,用驚人的大聲哭叫了起來:「爸爸!媽!看夢萍打我!哇!哇!哇!」

  雪姨本來在樓上房間裡歇著,聽到樓下鬧成一團,皺著眉頭快步走下樓梯。

  王雪琴與傅文佩年紀相仿,也有四十六七歲,卻半點不顯老態。若是兩人並肩而立,旁人定會以為傅文佩比她年長十幾二十歲。

  她的大兒子爾豪本就比依萍年長數歲,足以佐證她的年歲。

  可她肌膚白皙細膩,年近半百依舊平整水潤,不見一絲皺紋。

  她極懂修飾妝容,面色紅白得宜,再加上她原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流盼生春,別有一種風韻。


  這種風韻,是許多年輕人身上都找不出來的。

  她的身材棒極了,沒有那麼笨重的肉感,也沒有像傅文佩那樣枯瘦乾癟,窈窕玲瓏極了。

  當然啦,她一直過著好日子,不像文佩那樣日日流淚。

  她一把拉開兩個孩子,先是對著夢萍劈頭蓋臉一頓數落:「你是姐姐,他是弟弟!你比他大足足九歲呢!你不讓著他也就罷了,還欺負他?你再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小心我讓你爸來收拾你!」

  夢萍氣得臉都漲紅了:「大九歲有什麼了不起?就因為他是個老來子,你們全都寵著他!今天給他買這個,明天給他買那個,花了好幾百塊錢!我要的鋼琴呢?我要的風琴呢?一樣都沒給我買過!」

  雪姨不想當兒女判官,借著訓狗的由頭,指桑罵槐。

  「樂樂,你這個死狗才洗乾淨,轉頭又弄一身泥。」

  罵著狗看著依萍,「哪裡髒你往哪裡跑。哎呀,我新換的地毯都給弄髒了。」

  客廳里一片雞飛狗跳。狗叫聲、孩子的哭鬧聲、雪姨的斥罵聲、夢萍的頂嘴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粥。

  一聲低沉威嚴的呵斥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客廳里所有的嘈雜。

  「吵死了,大家都不許出聲。」

  所有人同時噤聲。

  雪姨正要脫口而出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夢萍掐著爾傑脖子的手像觸電一樣縮了回去,趕緊把唱片機停下。爾傑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陸振華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手裡握著菸斗,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雄獅。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客廳里的每一個人——雪姨、夢萍、爾傑、如萍——最後落在站在客廳中央、懷裡抱著狗的依萍身上。

  沒有人敢出聲。

  驕縱跋扈的雪姨低下了頭,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鵪鶉;刁蠻任性的夢萍大氣不敢出,乖巧得像一隻犯了錯的小貓;就連最受寵的爾傑也縮著脖子躲在雪姨身後,連偷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這就是陸家的大家長——陸振華。

  多麼風光,多麼氣派。整個家都以他的喜怒為天,所有人順著他、敬畏他、懼怕他,沒有半個人敢當面頂撞,更無一人有反抗他的底氣。

  他的一句話,可以讓這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如墜冰窟;他的一個眼神,可以讓最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

  他走到客廳中央,停下腳步,菸斗在指間輕輕轉了半圈,目光落在依萍身上。

  「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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