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陸依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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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萍半天沒睡著,暮春的上海也冷,床板也硬,被子也濕。

  傅文佩在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陸依萍溜下了床,跑到媽媽房裡,鑽進了媽媽的被窩。

  一把抱住傅文佩,好溫暖。

  這樣才睡得著吧。

  媽媽用手撫摸依萍的面頰,輕輕地問依萍:「心情好點了嗎?」

  依萍往她懷裡又拱了拱,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才不過去,而是她實在不想淋雨,但是還是應了一聲:「恐怕是的。」

  媽媽抱住依萍,低聲說:「老天保佑你,依萍,你會得到幸福的。」

  依萍嘆了口氣,傅文佩,你如果不幸福的話,依萍也不會幸福。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但兩個人誰都沒有睡意。依萍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對母親,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了她的手。

  「媽媽,你到底是怎麼嫁給爸爸的?」

  傅文佩沉默了一會兒,才聽到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很遙遠的聲音慢慢說道:

  「那一年,我剛滿二十歲,在哈爾濱。」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中尋找那條被歲月塵封的路徑:「人生啊,一切都是偶然和緣分。那天下午,我到姨媽家裡去玩,四點鐘左右從姨媽家出來,準備回家。剛走到大街上,就看到行人紛紛往街邊躲避,塵土漫天,一隊馬隊從街上橫衝直撞地奔來。」

  「慌忙中,我和姨媽想要躲開,但那馬隊來得太快了,領頭的那匹馬幾乎是貼著我的身邊掠過,我被馬蹄帶起的風颳得站立不穩,摔倒在地上。你爸爸勒住馬,居高臨下地問我傷到了哪裡。」

  「我當時特別害怕,連忙說哪裡都沒傷到。」

  依萍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果然很不講道理,十分蠻橫。他是不是說『沒傷到就滾一邊去,不要擋路』?」

  傅文佩笑道:「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依萍撇了撇嘴,「他就是這種人。」

  傅文佩沒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馬隊領頭的那個人就是你爸爸。他明明已經從我面前跑過去了,卻又勒轉馬頭,停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他的隨從們齊刷刷地勒馬,十幾匹馬同時打著響鼻,我當時害怕極了,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吐。

  然後你爸爸就問了我的名字。俯身對他的副官講了幾句話,然後就鞭馬而去了。」

  「我滿懷不安地回到家裡,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怎麼可能結束,黑豹子怎麼會因為無關的人停下腳步?

  又看到一個萍萍的代餐,還不強取豪奪放家裡。

  「可是,第二天,一隊穿著軍裝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廳里一放說,陸振華已經聘定我為他的第八位夫人!」

  「那天來的人就是李副官,我當時已經許了人家,我還記得那天的情形。

  李副官說,陸司令是個英雄,我們東北三省,哪一家小姐不希望嫁進司令府,這是天大的喜事,是你前生修來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你瞧,你早一刻不在街上,晚一刻也不在街上。偏偏司令經過的時候,你卻在街上。你被司令看中,豈不是命中注定嗎?」

  「就這樣,你就嫁給了爸爸?」依萍問。

  「是的,就這樣。」媽媽輕聲說,雖然在黑暗裡,依萍仍然可以看到她淒涼的微笑,「抬箱子來的第二天,花轎就上了門,我在爹娘的號哭聲中上了轎,一直哭到新房裡……」

  她忽然停住了,依萍追著問:「後來怎樣?」

  「後來?」媽媽又微笑了一下,「後來我就成了陸振華的姨太太,生活豪華奢侈,吃的、穿的、戴的全是最好的,獨自住一棟洋房,五六個丫頭伺候著……」

  「那時爸爸很愛你?」依萍問。

  「是的,很愛。是一段黃金時期……」

  媽媽幽幽地嘆了口長氣,「那時你爸爸很漂亮,多情的時候也很溫柔,騎著馬,穿上軍裝,是那麼威武,那麼神氣,大家都說我是有福了。

  但,在我懷心萍的時候,爸爸又迎娶了雪琴,心萍出世第二年,雪琴也生了爾豪,這以後,你爸爸又娶了許多個女人回來,,有唱小曲的,有女學生,還有南邊來的什麼交際花。可他都沒長性,像摘花一樣,摘一朵丟一朵。單單對我和雪琴,另眼看待。


  你爸爸極其寵愛雪琴,不過那是心萍出生以前的事,你爸爸把心萍寵上了天,我們倆沾上了光,那時候是我們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你爸爸不拋開我,能帶我們來上海,大概就是因為喜歡心萍。

  而像你爸爸那樣的男人我曾經以為他絕不會流淚,可是心萍死了,你爸爸哭得十分傷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淚。

  有的時候,我覺得你爸爸也不是很無情的……反而十分的多情...... 」

  依萍疲倦了,打了個哈欠,睡意矇矓地說:「我反對你,媽,爸爸是個無情的人!

  他強娶豪奪了那麼多個女人,又不好好待們,把她們留在戰亂的東北。

  他有權利選擇寵愛誰,選擇拋棄誰。現在被拋棄的變成了我們,他就是無情的!」

  「這不能全怪你爸爸。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無情的人,也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你現在年紀小,心裡想不通,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你單單看他待心萍的模樣,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那份掏心掏肺的疼惜,就不能簡簡單單,將你爸爸定義成無情之人。

  心萍病重的時候,你爸爸不管多忙,都會到她床前陪她說一段話……」媽又在嘆氣,「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讓人流淚。」

  「心萍的性子,外貌都同你爸爸不像,可他們父女倆的感情,卻是所有孩子裡最親厚的。當年醫生宣布心萍無救時,你爸爸當場就瘋了,紅著眼幾乎掐死那主治醫生,甚至拔出手槍要殺了對方……」多麼讓人神靈激盪的痛愛。

  傅文佩無數次的在想,如果心萍還在就好了。

  依萍心裡漠然冷笑。

  「醫生兢兢業業治病救人,又何曾做錯了什麼?不過是撞上了爸爸這樣蠻橫偏執、不講道理的軍閥,白白攤上一場無妄之災。」

  遇到這種惹不起的醫鬧超雄,能跑多遠跑多遠。

  「他能對心萍做到這份地步,才是真正的奇蹟呢!」

  「我和你爸爸相守這麼多年,做了半輩子的夫妻,時至今日,我依舊不敢說自己完全讀懂他。」

  「可我心裡清楚,他絕不是無情之人。非但不無情,反而是個用情至深、感情濃烈的人。

  他本就不是尋常凡人,自有他的脾性風骨,你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去衡量、去苛責他。」

  陸依萍聽得出傅文佩話里對他的仰慕,這讓她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也不是什麼唯我獨尊的,就想要讓傅文佩放棄對愛情對丈夫的傾慕的追求,但她就是很難接受,自己因為媽媽恨上爸爸,可是媽媽,你為什麼還對爸爸充斥了這麼多的愛。

  「當他打你的時候,他把我們趕出陸府的時候,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裡,我覺得他像個沒有人性的野獸。」依萍說,翻了一個身,濃厚的睡意爬上了她的眼帘。

  「依萍,不要這樣,當年的事,各有難處,何況你爸爸也並不是經常打我。」

  「依萍,我為你擔心。」

  傅文佩在說,但她的聲音好像距離依萍很遙遠,陸依萍實在太困了。

  「媽媽希望你和我一樣隨遇而安,我們雖然不夠富裕,可是我們有豐富的精神世界。

  你爸爸對於我對於你而言,或許不是一個好的丈夫,一個好的父親,但是他和我們情非泛泛,是一家人。

  你的父親也老了,收下一點你的倔強,你的尖銳,也體諒一下他吧。

  為什麼你要讓仇恨一直埋在你的心底?這樣下去,你永遠不會獲得平安和快樂……」

  傅文佩的聲音飄了過來:「依萍,我受的苦比你多,我心靈上的擔子比你重,人活著,最要緊的是容忍,是原諒。我願意看到你歡笑,不願看到你流淚,你明白我的話嗎?」

  「嗯」陸依萍哼了一聲,合上了眼睛。

  我寧願清醒的痛苦,也不要白目的快樂。

  容忍,原諒這個詞太高尚了,I can't afford it.

  無法解決的問題,委屈,壓迫,再怎麼埋在心底我也不會真正的快樂!

  隔了好久,她又模模糊糊地聽到傅文佩在說話,只聽到了片片段段的,好像是:「依萍,我愛著你爸爸……真真正正的愛……他那般漂亮、那般英俊,意氣風發,權勢赫赫……這世上但凡見過他的女人,怕是沒有一個不會動心的。」

  「這麼許多年我一直無法把他從心中驅除……」

  依萍已經徹底睡下了,系統默默的聽完傅文佩的好多好多話。

  人類,真的好奇怪呀!

  被施捨的,被俯視的愛,從強迫開始的感情,也這麼難以忘懷嗎?

  依萍恨了半生的施暴者,是母親愛了半生的心上人。

  依萍拼命想要掙脫的牢籠,是母親甘之如飴、沉溺一生的溫柔過往。

  系統更為此感到意外的是。

  被時代所拋下的傅文佩盡然教育出性格最自立,最進步的依萍。

  這何嘗不是一個偉大的命運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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