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市井奇人
這個夜晚，註定有很多人徹夜難眠。
肖振邦走在沒過腳面深的積雪裡，漫天雪花飛舞，落在他的羊絨大衣身上，一層，一層，又一層。
城郊的路面遠不如市中心平坦，摸黑穿過一條小徑，總算有了路燈，能看清腳下了，但深一腳淺一腳的局面還是沒有得到改善。
肖振邦毫不遲疑也毫不氣餒的走著，幾次站立不穩滑倒，他便慢慢爬起來，繼續堅定往前走。
遠處，霓虹燈在漫天飄雪中閃爍，那裡，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突突突突！」一輛沒有車篷和風擋玻璃的農用柴油三輪車從遠處駛來，車輛的馬達聲，在這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更為突兀。
肖振邦駐足路邊，準備等那三輪車過去再繼續趕路。
腳上的皮鞋已經濕透了，對於常年坐在辦公室、出入都車接車送的他來說，皮鞋也好，外套也罷，全身上下，沒有一樣，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天氣而準備的。
但這些，在這樣的一個深夜裡，都不再重要了。
這一生，他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都將在今夜之後失去，相比之下，這些許的肌膚之痛，實在是無足輕重。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輛柴油三輪車搖搖晃晃駛來，竟然在身邊停下了。
車上的駕駛員戴著一頂解開的狗皮帽子，脖子上套著針織脖套，車把上綁著一對厚厚的軍綠色棉布防風護手，身上穿著臃腫的軍大衣，風塵僕僕，一開口，便有濃郁的市井之氣撲面而來。
「老爺子！這是去哪兒啊？這大雪泡天的趕夜路，咋的，跟家裡吵吵了？」
男人的聲音粗獷厚重而又充滿熱忱，三輪車的「突突」聲中，格外宏亮悅耳。
肖振邦攏了攏圍脖，這是他故意為自己設置的保護色，防的就是被人認出來。
「啊，沒有，吃完飯出來走走，趕上下雪，迷路了。」
「你可別忽悠我了！你這身打扮，得咋迷路能迷這兒來？行了，這天瞅著不冷，一樣能凍死人！趕緊的吧，你上我車，我送你一趟！」
肖振邦看了眼那車胎都快磨平了的三輪車，笑著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走著走就行，前面不遠就能打到計程車了。」
「你這老爺子咋這麼犟呢！這裡鳥都不拉屎，好天兒都打不到車，別說今天這麼大的雪了！你趕緊的，送完你我好回家睡覺！」
「真不用，我一會兒找到個站牌，就有人來接我了！」肖振邦還是不想和陌生人產生太多瓜葛，尤其是這樣的一個夜晚裡。
他其實很享受這種一個人在雪中漫步的感覺，雖然冷一些，難受一些，但正是這樣的感受，讓他體驗到了一種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那你上來，我拉你到最近的站牌，這總行了吧？」男子還是不肯輕易罷休。
肖振邦還要推卻，那男子不耐煩道：「不是我說你個老頭子挺大歲數了，估計兒女也都不小了吧？你咋就不能給孩子們省點兒心呢？
「這大晚上的跑出來，要是凍壞了有個頭疼腦熱的，兒女不跟著操心？挺大個人了，能別跟小孩兒似的任性嗎？你沙楞的，趕緊上車！」
肖振邦聞言一愣，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人跟他這麼說話了。
最接近的一次，還是曾經的愛將秦婉華和蘇妍跟自己開玩笑。
但即便是這兩個沒大沒小的黃毛丫頭，也不可能用這種責備的口吻訓斥自己。
久違的新鮮感吸引了他，肖振邦心念一轉，笑著點點頭道：「那行，那你就捎我一程！」
「這才對嘛！人吶，得聽勸！聽人勸，你才能吃飽飯！來，我這車沒棚，你坐車斗子裡，這裡有個大棉被，你披在身上，壓風！」
男子伸出手來，肖振邦遲疑了一下，隨即伸手握住。
那是一雙有力的臂膀，帶著勞動人民特有的氣息，稍一用力，就把他一百二十幾斤的瘦弱身軀拽上了三輪車。
「老爺子你就坐我身後，這樣車跑起來我能給你擋風，這個大被你捂著點兒，肯定暖和！」
應對這樣的寒冷天氣，男子顯然經驗豐富，一一指點肖振邦如何防寒保暖，一切處置妥當，這才掛上擋，繼續趕路。
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確實早了一些，溫度還不夠低，地面上先就化了一層濕漉漉的冰水。
而後再覆蓋一層雪花，便又成了黏糊糊稀溜溜的一層潤滑。
上面再覆蓋一層雪花，打滑的程度，幾乎就到了極限。
再加上這輛農用三輪車空載負重不夠，還有那幾乎磨平花紋的輪胎，諸多因素疊加，柴油三輪車走在夜晚城郊的道路上，就如同在冰上滑行一樣。
但毫無疑問，駕駛員的經驗極其豐富，男子穩穩把住車把，動作絲滑流暢，順著那股打滑的勁頭，左右漂移，每每化險為夷，都讓人嘆為觀止。
肖振邦很快就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市井出高人，這位熱心腸的駕駛員其他方面是否傑出不知道，這份冰面上駕車的功力，卻是無人能及。
「大兄弟，你這開車技術可以呀！這都快趕上滑冰了！」
車速不快，三輪車「突突」聲中，肖振邦大聲喊著，準備與那三輪車駕駛員說話。
「你可閉嘴吧！灌一肚子風，晚上回家該肚子疼了！」三輪車司機可沒心情閒聊，回頭喊了一嗓子，繼續專心駕駛。
肖振邦難得又新奇了一回，笑呵呵答應一聲，看著三輪車在雪裡漂移，不再開口說話。
天寒地凍，滿天飛雪，城市的霓虹燈里，堂堂省部級大員坐在一輛名不見經傳的農用三輪車裡，真真切切體驗了一把冰上極限運動。
「得！到了！」三輪車一個側滑，穩穩停在公交站牌旁邊，距離撞到馬路牙子，也就還有四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對於這樣的天氣和路面來說，已經是極限中的極限。
「平時十來分鐘就能走完這段路，這他媽走了快半個小時！」男子跳下車，邁著一雙穿著大頭靴和皮綁腿的大腳，嘟囔著來到車斗後面，伸出手來，扶著肖振邦下車。
「這裡是107路站牌，你打電話聯繫家裡人，基本都找得到。」
男子將車熄火，開始收拾車斗上的東西。
肖振邦伸了伸僵直的雙腿，見狀好奇問道：「你家就在附近？」
男子搖了搖頭：「沒，還有三里多路，這路況沒法開了，再開我得把自己扔半道上，走著回去！」
肖振邦游目四顧，看見遠處一家燒烤店鋪還亮著燈，便笑著道：「著急回家不？不著急的話，進去喝點兒？」
男子一拉圍脖，露出一嘴大黃牙，咧嘴笑道：「喝點兒？你個文化人你跟我喝點……你是個兒麼你就喝點兒？走！喝點兒就喝點兒！我請你！」
肖振邦走在沒過腳面深的積雪裡，漫天雪花飛舞，落在他的羊絨大衣身上，一層，一層，又一層。
城郊的路面遠不如市中心平坦，摸黑穿過一條小徑，總算有了路燈，能看清腳下了，但深一腳淺一腳的局面還是沒有得到改善。
肖振邦毫不遲疑也毫不氣餒的走著，幾次站立不穩滑倒，他便慢慢爬起來，繼續堅定往前走。
遠處，霓虹燈在漫天飄雪中閃爍，那裡，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突突突突！」一輛沒有車篷和風擋玻璃的農用柴油三輪車從遠處駛來，車輛的馬達聲，在這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更為突兀。
肖振邦駐足路邊，準備等那三輪車過去再繼續趕路。
腳上的皮鞋已經濕透了，對於常年坐在辦公室、出入都車接車送的他來說，皮鞋也好，外套也罷，全身上下，沒有一樣，是為了應對這樣的天氣而準備的。
但這些，在這樣的一個深夜裡，都不再重要了。
這一生，他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都將在今夜之後失去，相比之下，這些許的肌膚之痛，實在是無足輕重。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輛柴油三輪車搖搖晃晃駛來，竟然在身邊停下了。
車上的駕駛員戴著一頂解開的狗皮帽子，脖子上套著針織脖套，車把上綁著一對厚厚的軍綠色棉布防風護手，身上穿著臃腫的軍大衣，風塵僕僕，一開口，便有濃郁的市井之氣撲面而來。
「老爺子！這是去哪兒啊？這大雪泡天的趕夜路，咋的，跟家裡吵吵了？」
男人的聲音粗獷厚重而又充滿熱忱，三輪車的「突突」聲中，格外宏亮悅耳。
肖振邦攏了攏圍脖，這是他故意為自己設置的保護色，防的就是被人認出來。
「啊，沒有，吃完飯出來走走，趕上下雪，迷路了。」
「你可別忽悠我了！你這身打扮，得咋迷路能迷這兒來？行了，這天瞅著不冷，一樣能凍死人！趕緊的吧，你上我車，我送你一趟！」
肖振邦看了眼那車胎都快磨平了的三輪車，笑著搖頭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走著走就行，前面不遠就能打到計程車了。」
「你這老爺子咋這麼犟呢！這裡鳥都不拉屎，好天兒都打不到車，別說今天這麼大的雪了！你趕緊的，送完你我好回家睡覺！」
「真不用，我一會兒找到個站牌，就有人來接我了！」肖振邦還是不想和陌生人產生太多瓜葛，尤其是這樣的一個夜晚裡。
他其實很享受這種一個人在雪中漫步的感覺，雖然冷一些，難受一些，但正是這樣的感受，讓他體驗到了一種久違的活著的感覺。
「那你上來，我拉你到最近的站牌，這總行了吧？」男子還是不肯輕易罷休。
肖振邦還要推卻，那男子不耐煩道：「不是我說你個老頭子挺大歲數了，估計兒女也都不小了吧？你咋就不能給孩子們省點兒心呢？
「這大晚上的跑出來，要是凍壞了有個頭疼腦熱的，兒女不跟著操心？挺大個人了，能別跟小孩兒似的任性嗎？你沙楞的，趕緊上車！」
肖振邦聞言一愣，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人跟他這麼說話了。
最接近的一次，還是曾經的愛將秦婉華和蘇妍跟自己開玩笑。
但即便是這兩個沒大沒小的黃毛丫頭，也不可能用這種責備的口吻訓斥自己。
久違的新鮮感吸引了他，肖振邦心念一轉，笑著點點頭道：「那行，那你就捎我一程！」
「這才對嘛！人吶，得聽勸！聽人勸，你才能吃飽飯！來，我這車沒棚，你坐車斗子裡，這裡有個大棉被，你披在身上，壓風！」
男子伸出手來，肖振邦遲疑了一下，隨即伸手握住。
那是一雙有力的臂膀，帶著勞動人民特有的氣息，稍一用力，就把他一百二十幾斤的瘦弱身軀拽上了三輪車。
「老爺子你就坐我身後，這樣車跑起來我能給你擋風，這個大被你捂著點兒，肯定暖和！」
應對這樣的寒冷天氣，男子顯然經驗豐富，一一指點肖振邦如何防寒保暖，一切處置妥當，這才掛上擋，繼續趕路。
初冬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確實早了一些，溫度還不夠低，地面上先就化了一層濕漉漉的冰水。
而後再覆蓋一層雪花，便又成了黏糊糊稀溜溜的一層潤滑。
上面再覆蓋一層雪花，打滑的程度，幾乎就到了極限。
再加上這輛農用三輪車空載負重不夠，還有那幾乎磨平花紋的輪胎，諸多因素疊加，柴油三輪車走在夜晚城郊的道路上，就如同在冰上滑行一樣。
但毫無疑問，駕駛員的經驗極其豐富，男子穩穩把住車把，動作絲滑流暢，順著那股打滑的勁頭，左右漂移，每每化險為夷，都讓人嘆為觀止。
肖振邦很快就將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市井出高人，這位熱心腸的駕駛員其他方面是否傑出不知道，這份冰面上駕車的功力，卻是無人能及。
「大兄弟，你這開車技術可以呀！這都快趕上滑冰了！」
車速不快，三輪車「突突」聲中，肖振邦大聲喊著，準備與那三輪車駕駛員說話。
「你可閉嘴吧！灌一肚子風，晚上回家該肚子疼了！」三輪車司機可沒心情閒聊，回頭喊了一嗓子，繼續專心駕駛。
肖振邦難得又新奇了一回，笑呵呵答應一聲，看著三輪車在雪裡漂移，不再開口說話。
天寒地凍，滿天飛雪，城市的霓虹燈里，堂堂省部級大員坐在一輛名不見經傳的農用三輪車裡，真真切切體驗了一把冰上極限運動。
「得！到了！」三輪車一個側滑，穩穩停在公交站牌旁邊，距離撞到馬路牙子，也就還有四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這個距離，對於這樣的天氣和路面來說，已經是極限中的極限。
「平時十來分鐘就能走完這段路，這他媽走了快半個小時！」男子跳下車，邁著一雙穿著大頭靴和皮綁腿的大腳，嘟囔著來到車斗後面，伸出手來，扶著肖振邦下車。
「這裡是107路站牌，你打電話聯繫家裡人，基本都找得到。」
男子將車熄火，開始收拾車斗上的東西。
肖振邦伸了伸僵直的雙腿，見狀好奇問道：「你家就在附近？」
男子搖了搖頭：「沒，還有三里多路，這路況沒法開了，再開我得把自己扔半道上，走著回去！」
肖振邦游目四顧，看見遠處一家燒烤店鋪還亮著燈，便笑著道：「著急回家不？不著急的話，進去喝點兒？」
男子一拉圍脖，露出一嘴大黃牙，咧嘴笑道：「喝點兒？你個文化人你跟我喝點……你是個兒麼你就喝點兒？走！喝點兒就喝點兒！我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