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功過參半
郊區一間平房裡，一燈如豆，餐桌邊上，兩位上了年紀的男女，相對而坐，一時默然。
馮愛華站起身來，從老舊箱柜上拿起一把新式的電熱水壺，將燒開備用的水倒進鍋里。
沸騰的湯汁驟然平靜下來，翻騰的涮品重新沉澱。
已經第四次加水了，蒸騰的水汽掛在單薄的窗玻璃上，閃著晶瑩的光。
肖振邦杯里的白酒還有不少，他卻不想再喝了。
「二哥，你吃呀！」馮愛華一點胃口都沒有，上了年歲的人，晚上本來就沒什麼食慾，加上這兩天出的事，她又怎麼吃得下呢？
肖振邦本來就不是個愛吃的人，平日裡他都吃的極其簡單，今天這樣的場合，更是三兩口就飽了。
「我記得那年我十二，我來家裡找你玩，正趕上叔叔阿姨在準備食材，說要涮火鍋……」
悠悠說起往事，肖振邦面上掛著平和的笑，眼中帶著無限的嚮往和回憶：「當時的火鍋，我只聽說過，根本沒見過，心裡明明想留下的，卻掉頭就跑，根本不好意思。」
馮愛華有些困惑，她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不由好奇問道：「那你最後留下了嗎？」
肖振邦笑著點點頭：「叔叔阿姨強留我，你也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我就留下了。」
他環顧四周，嘆了口氣說道：「當時的桌子大概在那個位置，是個有些老舊的木頭桌子，涮肉用的鍋子是個銅鍋，裡面放的炭火。
「當時不懂，現在想想，能在那個年代吃上那樣一頓火鍋，該是多麼的難得和稀罕。」
馮愛華點點頭，輕聲道：「是啊，當時父親是廠里的高級鉗工，母親在後勤，家裡的生活條件很好……」
「我始終都記得那年春天的那頓火鍋，也記得叔叔阿姨對我所有的好……」肖振邦有些悵然，有些悲傷，「沒能和你走到一起，責任在我，當時我有顧慮，怕被你的家庭情況影響仕途。」
馮愛華神情一暗，搖搖頭道：「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想這些幹嘛？我孫子都上小學三年級了，你那外孫女，可也不小了吧？」
肖振邦面上閃過慈愛之色：「不小了，明年九月份，也要上小學了。」
馮愛華輕聲嘆息：「不是歲月催人老，是孩子們一個賽一個的長大，逼著我們變老……」
肖振邦點點頭，默然片刻，這才輕聲說道：「我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成就值得稱道，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養大了孩子們吧！」
馮愛華輕輕搖頭，不認可他的說法：「你跟我們不一樣，你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幫助了很多需要幫助的人。
「你的成就，是會被人記住的。」
肖振邦面上浮現出一抹痛苦之色，擺擺手道：「你不用安慰我，這些年，我也傷害了很多人，單就這方面來說，功過參半吧！」
「可我覺得……」
肖振邦抬抬手，攔住馮愛華接下來的話，輕聲說道：「你是好樣的，當時還是待嫁之身，就抱養了薑蓉，這份勇敢之心，我一直都很欣賞。」
馮愛華眉頭緊蹙，搖了搖頭道：「現在看，當初把她送人，或許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了。我啊，還是太嬌縱她了……」
「能理解，小東你就教育得很好，對薑蓉，你還是惦記著你姐和你姐夫的情分，捨不得管教。」
「現在想來，我那麼捨不得，反而是害了她……」一滴濁淚從眼角滑落，馮愛華抬手擦了擦，卻發現只有那麼一滴。
該流的淚，大概早就流幹了吧？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吶！」馮愛華嘆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白酒瓶，就要給自己的酒杯倒上。
肖振邦抬手將她攔下，兩人的手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一起，他頓了頓，接過了酒瓶子，輕聲道：「今晚別喝了……」
馮愛華一呆，隨即驟然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她愛戀了快四十年的男子，眼中閃過無數種色彩，有震驚，有困惑，還有恐慌。
「二哥，你……你別嚇我……」
肖振邦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輕輕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擺在他左手邊桌面上的手機驟然響起。
那是一部無比平常的諾基亞老款手機，平常得連現在的高中生都不願意用，在肖振邦這樣身份的人手裡，便顯得無比突兀。
手機只能接打電話，連中文簡訊功能都不支持，甚至通訊錄，都是英文的。
但肖振邦很喜歡，他喜歡簡單的、不複雜的東西，這是他的天性，也是他的喜好。
奈何，他卻進入了一個最不簡單、最複雜的行當，竟然還做得很好。
這多少有些諷刺。
「餵？嗯，知道了。」
電話很短，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肖振邦平靜放下電話，一言不發，又喝了一口白酒。
已經連著六口了，他一口菜都沒有吃，滿滿一鍋的涮品，他也就是在開始的時候，吃了一口酸菜。
「……2002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炫酷的來電鈴聲突兀響起，刀郎滄桑的嗓音，從茶几上的諾基亞3300遊戲手機里傳了出來。
馮愛華有些尷尬，趕忙起身過去拿手機，邊走邊道：「這都是我那小孫子弄的，這手機都是那孩子逼著我買的……」
肖振邦淡淡一笑，終於拿起了筷子，選了半天，這才伸到涮鍋里，夾起一條小小的白菜葉。
白菜煮的很爛，幾乎已經沒有味道，蘸著碗裡的麻醬，並不怎麼好吃。
再也找不到當年吃人生當中第一頓火鍋時的味道了。
就像再也回不到十幾二十歲時青澀懵懂，卻又對未來保持著無限嚮往的青春歲月一樣……
「什麼？蓉……蓉蓉被車撞了？嚴重嗎？在哪家醫——」
「噹啷！」
馮愛華手中的手機掉落在地磚上，蹦跳著鑽到了沙發下面，聽筒里，來電那人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
「二姨，您還在嗎？二姨？」
馮愛華愣怔良久，彎腰撿起手機，輕輕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肖振邦時，已是淚流滿面。
「你……你早就知道？」
肖振邦緊閉雙眼，輕輕搖頭，深深吸了口氣，嘆息說道：「與虎謀皮，作繭自縛，這個結局，幾乎就是必然的……」
馮愛華癱坐在沙發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
本以為已經流幹了的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流淌起來。
「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我不怪你，你……你是不是急著回去？我……我送你吧……」
馮愛華語調哽咽，卻還是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肖振邦站起身來，拿起掛在門邊的衣服和帽子，慢慢悠悠穿好。
他走到門邊，手握到把手就要離開，卻忽然又轉過身來。
「今後，就別再找我了。」
馮愛華站起身來，從老舊箱柜上拿起一把新式的電熱水壺，將燒開備用的水倒進鍋里。
沸騰的湯汁驟然平靜下來，翻騰的涮品重新沉澱。
已經第四次加水了，蒸騰的水汽掛在單薄的窗玻璃上，閃著晶瑩的光。
肖振邦杯里的白酒還有不少，他卻不想再喝了。
「二哥，你吃呀！」馮愛華一點胃口都沒有，上了年歲的人，晚上本來就沒什麼食慾，加上這兩天出的事，她又怎麼吃得下呢？
肖振邦本來就不是個愛吃的人，平日裡他都吃的極其簡單，今天這樣的場合，更是三兩口就飽了。
「我記得那年我十二，我來家裡找你玩，正趕上叔叔阿姨在準備食材，說要涮火鍋……」
悠悠說起往事，肖振邦面上掛著平和的笑，眼中帶著無限的嚮往和回憶：「當時的火鍋，我只聽說過，根本沒見過，心裡明明想留下的，卻掉頭就跑，根本不好意思。」
馮愛華有些困惑，她已經不記得這件事了，不由好奇問道：「那你最後留下了嗎？」
肖振邦笑著點點頭：「叔叔阿姨強留我，你也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我就留下了。」
他環顧四周，嘆了口氣說道：「當時的桌子大概在那個位置，是個有些老舊的木頭桌子，涮肉用的鍋子是個銅鍋，裡面放的炭火。
「當時不懂，現在想想，能在那個年代吃上那樣一頓火鍋，該是多麼的難得和稀罕。」
馮愛華點點頭，輕聲道：「是啊，當時父親是廠里的高級鉗工，母親在後勤，家裡的生活條件很好……」
「我始終都記得那年春天的那頓火鍋，也記得叔叔阿姨對我所有的好……」肖振邦有些悵然，有些悲傷，「沒能和你走到一起，責任在我，當時我有顧慮，怕被你的家庭情況影響仕途。」
馮愛華神情一暗，搖搖頭道：「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想這些幹嘛？我孫子都上小學三年級了，你那外孫女，可也不小了吧？」
肖振邦面上閃過慈愛之色：「不小了，明年九月份，也要上小學了。」
馮愛華輕聲嘆息：「不是歲月催人老，是孩子們一個賽一個的長大，逼著我們變老……」
肖振邦點點頭，默然片刻，這才輕聲說道：「我們這一輩子，沒有什麼成就值得稱道，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養大了孩子們吧！」
馮愛華輕輕搖頭，不認可他的說法：「你跟我們不一樣，你做了很多有意義的事，幫助了很多需要幫助的人。
「你的成就，是會被人記住的。」
肖振邦面上浮現出一抹痛苦之色，擺擺手道：「你不用安慰我，這些年，我也傷害了很多人，單就這方面來說，功過參半吧！」
「可我覺得……」
肖振邦抬抬手，攔住馮愛華接下來的話，輕聲說道：「你是好樣的，當時還是待嫁之身，就抱養了薑蓉，這份勇敢之心，我一直都很欣賞。」
馮愛華眉頭緊蹙，搖了搖頭道：「現在看，當初把她送人，或許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了。我啊，還是太嬌縱她了……」
「能理解，小東你就教育得很好，對薑蓉，你還是惦記著你姐和你姐夫的情分，捨不得管教。」
「現在想來，我那麼捨不得，反而是害了她……」一滴濁淚從眼角滑落，馮愛華抬手擦了擦，卻發現只有那麼一滴。
該流的淚，大概早就流幹了吧？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吶！」馮愛華嘆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白酒瓶，就要給自己的酒杯倒上。
肖振邦抬手將她攔下，兩人的手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一起，他頓了頓，接過了酒瓶子，輕聲道：「今晚別喝了……」
馮愛華一呆，隨即驟然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她愛戀了快四十年的男子，眼中閃過無數種色彩，有震驚，有困惑，還有恐慌。
「二哥，你……你別嚇我……」
肖振邦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輕輕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擺在他左手邊桌面上的手機驟然響起。
那是一部無比平常的諾基亞老款手機，平常得連現在的高中生都不願意用，在肖振邦這樣身份的人手裡，便顯得無比突兀。
手機只能接打電話，連中文簡訊功能都不支持，甚至通訊錄，都是英文的。
但肖振邦很喜歡，他喜歡簡單的、不複雜的東西，這是他的天性，也是他的喜好。
奈何，他卻進入了一個最不簡單、最複雜的行當，竟然還做得很好。
這多少有些諷刺。
「餵？嗯，知道了。」
電話很短，像是說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肖振邦平靜放下電話，一言不發，又喝了一口白酒。
已經連著六口了，他一口菜都沒有吃，滿滿一鍋的涮品，他也就是在開始的時候，吃了一口酸菜。
「……2002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炫酷的來電鈴聲突兀響起，刀郎滄桑的嗓音，從茶几上的諾基亞3300遊戲手機里傳了出來。
馮愛華有些尷尬，趕忙起身過去拿手機，邊走邊道：「這都是我那小孫子弄的，這手機都是那孩子逼著我買的……」
肖振邦淡淡一笑，終於拿起了筷子，選了半天，這才伸到涮鍋里，夾起一條小小的白菜葉。
白菜煮的很爛，幾乎已經沒有味道，蘸著碗裡的麻醬，並不怎麼好吃。
再也找不到當年吃人生當中第一頓火鍋時的味道了。
就像再也回不到十幾二十歲時青澀懵懂，卻又對未來保持著無限嚮往的青春歲月一樣……
「什麼？蓉……蓉蓉被車撞了？嚴重嗎？在哪家醫——」
「噹啷！」
馮愛華手中的手機掉落在地磚上，蹦跳著鑽到了沙發下面，聽筒里，來電那人的聲音依舊清晰可聞。
「二姨，您還在嗎？二姨？」
馮愛華愣怔良久，彎腰撿起手機，輕輕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肖振邦時，已是淚流滿面。
「你……你早就知道？」
肖振邦緊閉雙眼，輕輕搖頭，深深吸了口氣，嘆息說道：「與虎謀皮，作繭自縛，這個結局，幾乎就是必然的……」
馮愛華癱坐在沙發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
本以為已經流幹了的淚水，再次不爭氣地流淌起來。
「你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我不怪你，你……你是不是急著回去？我……我送你吧……」
馮愛華語調哽咽，卻還是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肖振邦站起身來，拿起掛在門邊的衣服和帽子，慢慢悠悠穿好。
他走到門邊，手握到把手就要離開，卻忽然又轉過身來。
「今後，就別再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