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墨水裡的鐵鏽味,量天尺下的西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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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涼開元六年,春末夏初。

  京城,大涼理工學院。

  以往每到這個時候,這裡該是書聲琅琅,充滿了「之乎者也」的誦讀聲。杏壇之下,學子們搖頭晃腦,爭論著聖人的微言大義。

  但今天,這裡安靜得有些奇怪。

  沒有讀書聲。

  只有「沙沙」的摩擦聲,那是炭筆在粗紙上划過的聲音;還有「咔噠、咔噠」的撞擊聲,那是算盤珠子在飛速跳動。

  辟雍大殿,這個曾經只許皇帝講學的地方,現在掛著一張巨大的、足有兩丈寬的《西域山川地理圖》。

  地圖還不完整,很多地方是一片空白,或者是模糊的虛線。

  一群穿著灰色短打制服、褲腿上綁著綁腿的年輕學生,正趴在地上,或者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圓規和直尺,神情專注地在那張地圖上填補著線條。

  在他們身後,站著兩個人。

  穿黑衣的江鼎,和穿白袍的張載。

  「老夫子。」

  江鼎看著那些年輕的背影,手裡捏著一把用來削炭筆的小刀。

  「你說,孔聖人要是看到他的徒子徒孫不讀經書,改畫地圖了,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

  「聖人不會。」

  張載撫摸著鬍鬚,眼神里早已沒了當年的迂腐,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聖人說:『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又說:『足食,足兵』。」

  「這些孩子,是在學怎麼讓大涼『足食足兵』。」

  張載指了指其中一個瘦弱的少年。

  「那是王二小,是個孤兒。他算學天賦極高,能心算三位數乘法。他正在計算……如果要把那條運煤的軌道修到玉門關,需要多少根枕木,多少斤鐵釘。」

  「這是大學問。比寫兩首酸詩,要難得多,也有用得多。」

  ……

  就在這時,大殿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我進去!」

  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響起。

  只見幾個憲兵正攔著一個衣冠楚楚、卻滿臉怒容的老者。

  前朝大儒,孫太傅。

  他是那種這輩子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卻自認為掌握了天下真理的「清流」領袖。

  「讓他進來。」江鼎揮了揮手。

  孫太傅衝進大殿,看著這滿地的圖紙、算盤,還有那些「不務正業」的學生,氣得渾身發抖。

  「張載!你這個斯文敗類!」

  孫太傅指著張載的鼻子罵道。

  「這裡是國子監!是養浩然正氣的地方!你……你竟然讓這些學子學這些『工匠之術』?!」

  他衝到一個學生面前,一把奪過那學生手裡的水平儀(這個時代用的是水槽和鉛垂線做的土製版),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管碎了,水流了一地。

  「奇技淫巧!亡國之兆啊!」

  那個學生愣了一下。他是個老實孩子,臉憋得通紅,想去撿地上的碎片,卻被孫太傅一腳踢開。

  「撿什麼撿?讀書人要有骨氣!去讀聖賢書!去考狀元!」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學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這個發瘋的老頭,眼神里沒有敬畏,只有一種看怪物的陌生感。

  江鼎剛想說話,卻被張載攔住了。

  張載慢慢走到孫太傅面前,彎下腰,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玻璃碴子。

  「孫兄。」

  張載的聲音很平緩。

  「你說的浩然正氣,我也修了一輩子。」

  「但是……」

  張載直起腰,把那一捧碎玻璃放在孫太傅那雙乾淨得不沾陽春水的手裡。

  「當年大晉八十萬兵馬壓境的時候,你的浩然正氣,擋住他們的刀了嗎?」

  「當年京城大疫,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你的聖賢書,能給他們變出一個饅頭嗎?」


  孫太傅手一抖,玻璃渣子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流了出來。

  「我……」

  「你不能。」

  張載搖了搖頭。

  「但他們能。」

  張載指著那群學生。

  「王二小計算出來的軌道,讓西山的煤價降了一半,讓京城的窮人冬天凍不死。」

  「那個畫圖的李四,他改進的水車,讓河間府的旱田變成了水田。」

  「孫兄,時代變了。」

  張載看著孫太傅,眼神悲憫。

  「浩然正氣,不是掛在嘴邊的。是得長在骨頭裡的。」

  「如果是為了讓這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能活得好,哪怕是讓我們當工匠,當泥腿子……」

  張載對著那孔子的牌位,深深一拜。

  「這也是……大道。」

  ……

  孫太傅走了。他是捂著流血的手,在一群學生冷漠的注視下逃走的。

  他沒能罵醒任何人,反而把自己最後一點體面給罵沒了。

  江鼎走上講台。

  他看著下面那一雙雙年輕、清澈、卻又充滿力量的眼睛。

  「同學們。」

  江鼎的聲音不再戲謔,而是罕見的嚴肅。

  「剛才那位老先生,是舊時代的『讀書人』。他覺得,這地圖是畫在紙上的。」

  「但我要告訴你們。」

  江鼎猛地一拍那張《西域山川地理圖》。

  「路,是走出來的。」

  「圖,是用腳丈量出來的。」

  「今天,是你們的畢業禮,也是你們的出征禮。」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迭任命書。

  「西域三十六國,最近有點不太平。咱們的商路斷了,絲綢運不過去,棉花運不過來。」

  「陛下決定,要修一條路。一條從京城直通玉門關,再通往西域深處的……『大涼商道』。」

  「這需要有人去勘探地形,去和沙漠、戈壁、流沙做鬥爭。甚至可能……會死在路上。」

  江鼎看著他們。

  「誰敢去?」

  「唰——!」

  沒有任何猶豫。

  大殿裡三百名學生,全部站了起來。

  那個名叫王二小的孤兒,大聲喊道:

  「校長!我去!」

  「我算過了,只要路基打得穩,哪怕是流沙也能鋪軌道!我想去試試我的算術……到底準不準!」

  「我也去!我學的是橋樑!」

  「我去!我學的是水利!」

  看著這群爭先恐後的年輕人,江鼎的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火種。

  是用新思想、新技術武裝起來的一代新人。他們不再把做官當成唯一的出路,他們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改變這個世界。

  「好。」

  江鼎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帶上你們的尺子,帶上你們的筆。」

  「替大涼,把這條通往世界的路……」

  「畫出來。」

  ……

  十天後。

  一支特殊的隊伍走出了京城西門。

  他們沒有帶刀槍,而是背著儀器,趕著駱駝,向著遙遠的西方進發。

  夕陽下,王二小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還沒畫完的地圖。

  「老師說,地球是圓的。」

  王二小喃喃自語。

  「那我就一直走,一直畫。」

  「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大涼的軌道,鋪成一個圓。」

  風沙起。

  這幫年輕的「技術官僚」,踏上了征程。

  他們的背影雖然瘦弱,但在那漫天的黃沙中,卻比任何一支軍隊,走得都要……

  堅定,且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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