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狼進了書房,墨汁濺了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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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西山,安樂園。

  這園子修得極好,雖是盛夏,卻因引了西山的泉水繞閣而流,透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涼意。

  聽雨軒內。

  楚昭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赤足散發,正跪坐在巨大的畫案前。他手裡握著一支極細的狼毫,屏氣凝神,正在畫一隻……螞蟻。

  一隻被壓在巨大的車輪下,正在拼命掙扎的螞蟻。

  墨色極淡,卻透著一股子絕望。

  「砰!」

  院子的寧靜被一聲粗魯的撞門聲打破了。

  「這什麼破門檻!這麼高!差點絆死老子!」

  一個洪亮、帶著醉意的大嗓門傳了進來。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兵器碰撞的聲音,闖進了這片風雅之地。

  楚昭筆尖一抖,那一滴墨,「啪」地一下,在那隻螞蟻身上暈開了一個大黑點。

  畫廢了。

  楚昭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他沒有發作,現在的他,沒資格發作。

  他抬起頭,透過鏤空的窗欞,看見一群穿著花花綠綠絲綢長袍、滿臉油光的壯漢,正大搖大擺地走進隔壁的院子。

  為首的那個,是個胖得像座肉山一樣的年輕人。他手裡抓著一隻燒雞,脖子上掛著那個也不嫌沉的機械座鐘,一邊啃雞一邊罵罵咧咧。

  必勒格。

  曾經的天驕大汗,如今的「安樂公」。

  「鄰居?」

  楚昭放下筆,苦笑了一聲。

  江鼎果然說到做到。這安樂園,還真成了收容天下「廢物」的博覽會。

  ……

  隔壁,觀風亭。

  必勒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壓得那石凳都發出一聲呻吟。

  「熱!這京城真他娘的熱!」

  必勒格扯開領口,露出白花花的肥肉。侍女趕緊送上加了冰塊的酸梅湯。

  「大汗,這就是咱們住的地方?」

  蘇赫打量著四周,有些擔憂。

  「這牆太高了,跟監獄似的。而且隔壁就是那個……大楚的廢帝。」

  「廢帝怎麼了?」

  必勒格灌了一大口酸梅湯,打了個響亮的嗝。

  「大家都是被拔了牙的狗,誰還嫌棄誰?」

  他把那隻咬了一半的燒雞扔在桌上,油膩的手在昂貴的雲絨袍子上隨便擦了擦。

  「去,把那個楚……楚公子請過來。」

  「請他幹嘛?」

  「喝酒啊!」

  必勒格瞪著眼。

  「老師不是說讓咱們『多親近親近』嗎?老子倒要看看,這個把江山畫沒了的皇帝,到底長几個腦袋。」

  ……

  一炷香後。

  楚昭抱著這幅剛畫壞的畫,被「請」到了觀風亭。

  兩個世界的碰撞,在這個小小的亭子裡發生了。

  楚昭看著滿桌的殘羹冷炙,看著那個滿嘴油光的胖子,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那股子羊膻味和汗味,讓他這個有潔癖的藝術家感到窒息。

  必勒格也在打量楚昭。

  瘦,白,弱不禁風。手指頭細得像女人,眼神里總是帶著一股子讓人不爽的憂鬱。

  「坐!」

  必勒格拍了拍旁邊的石凳。

  「別客氣,都是自己人。來,整一口?」

  他把一瓶打開的「悶倒驢」推到楚昭面前。

  「我不飲酒。」

  楚昭淡淡地拒絕,也沒坐,只是站在風口處,讓風吹散那股異味。

  「呦?還端著架子呢?」

  必勒格笑了,切下一塊羊肉,自己塞進嘴裡。

  「我說楚公子,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裝給誰看?裝給江鼎看?」

  提到江鼎,楚昭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不必提他。」


  楚昭展開手裡的畫,鋪在唯一乾淨的欄杆上。

  「我只是個畫師。不懂你們那些打打殺殺的事。」

  必勒格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幅畫。

  「嚯!好大一坨黑點子!這是啥?被踩死的牛糞?」

  楚昭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那是螞蟻。被時代的車輪碾過的螻蟻。」

  「螞蟻?」

  必勒格撓了撓頭,突然哈哈大笑。

  「像!真像!」

  他指著畫上那個墨點。

  「你,我,就是這隻螞蟻。」

  「而那個車輪……」

  必勒格指了指山下那條繁忙的運煤鐵路,指了指遠處那座龐大的水泥體育場。

  「就是大涼。」

  「楚公子,你畫得好啊!」

  必勒格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口,眼圈突然紅了。

  「咱們曾經都以為自己是開車的人。結果呢?咱們連擋車的螳螂都算不上。」

  「人家江鼎,是在開大車。咱們就是路邊的石子兒,被踢開了,還要喊一聲好。」

  楚昭聽著這個粗魯漢子的話,心裡那道防線,突然崩塌了一角。

  是啊。

  話糙理不糙。

  他們都是被這個新世界淘汰的「舊物」。

  「坐吧。」

  這一回,楚昭沒有拒絕。他撩起衣擺,在必勒格對面坐了下來。

  「有杯子嗎?」楚昭問。

  「有!」

  必勒格從懷裡掏出兩個精緻的玻璃杯——那是他現在最喜歡的玩具。

  「給,滿上!」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

  一個,是滿身羊膻味的草原霸主;一個,是滿身脂粉氣的中原帝王。

  此刻,他們在這小小的亭子裡,碰了一下杯。

  「叮。」

  脆響。

  「敬這該死的世道。」必勒格說。

  「敬……那個讓我們變成廢物的男人。」楚昭說。

  兩人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辣出了兩行眼淚。

  「楚兄。」

  必勒格改了稱呼,醉眼朦朧地從懷裡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糖塊。

  「吃糖。老師給的。」

  「吃了就不苦了。」

  楚昭看著那些糖,那是曾經大楚皇宮裡最奢侈的貢品,現在卻被這個胖子隨意地揣在懷裡。

  他伸出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裡。

  甜。

  甜得發膩。

  「你說……」楚昭含著糖,看著山下那座正在搭建的、為了迎接「萬國運動會」而裝飾得花團錦簇的朱雀大街。

  「過幾天那個什麼運動會,咱們要去嗎?」

  「去!為什麼不去!」

  必勒格拍著桌子,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恐懼與好奇的神情。

  「老師說了,要讓咱們看看大涼的『肌肉』。」

  「我倒是想看看,除了這糖和酒,除了那會跑的鐵車……」

  「江鼎這隻袖子裡,到底還藏著什麼能把天捅破的玩意兒。」

  楚昭點了點頭。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就去看看。」

  「看看這舊山河,是如何在新人的手裡……」

  「換了人間。」

  風吹過安樂園。

  帶走了亭子裡的酒氣,也帶走了最後一點帝王的尊嚴。

  只剩下兩個喝醉了的「富家翁」,在這個籠子裡,做著一場關於自由的……

  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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