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狼入煤海,老師袖子裡的那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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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涼開元四年,夏末。

  京城西郊的官道上,塵土還沒揚起來,就被壓下去了。因為這條路上,鋪著厚厚的煤渣和碎石,硬得像鐵。

  一支充滿異域風情的龐大車隊,正緩緩駛來。

  那是草原的怯薛衛。他們騎著高頭大馬,卻沒穿皮甲,而是穿著大涼賣給他們的彩色絲綢長袍,顯得不倫不類。馬背上馱著的也不是彎刀弓箭,而是成箱成箱的貢品——皮毛、鹿茸,還有草原上特產的寶石。

  隊伍中間,一輛巨大的、由八匹白馬拉著的豪華馬車裡,坐著天驕大汗——必勒格。

  他撩開車簾,那雙曾經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此刻卻有些渾濁。他的臉龐圓潤了許多,雙下巴在絲綢領口裡若隱若現。

  「大汗,快到了。」

  蘇赫騎著馬跟在車旁,指了指前方。

  「前面就是西山煤場的中轉站。過了那兒,就是京城。」

  必勒格探出頭。

  他本以為會看到巍峨的城牆,或者迎接的禮樂。

  但他看到的是一條黑龍。

  那是一條沿著西山蜿蜒而下的木軌滑道。

  「轟隆隆——!」

  巨大的轟鳴聲,壓過了馬啼聲。一輛裝滿了煤炭的重載車廂,正順著軌道呼嘯而下,速度快得驚人。車輪摩擦著塗滿油脂的滑槽,冒出陣陣青煙。

  「那……那是什麼怪物?!」

  必勒格的馬受了驚,嘶鳴著想要後退。周圍的怯薛衛也嚇得拔出了刀,一臉驚恐地看著那個從山上衝下來的龐然大物。

  「那是煤車。」

  蘇赫淡淡地解釋道。

  「大汗,那就是大涼的『血』。這個怪物,每天要把幾十萬斤的煤運進京城,去餵飽那些煉鋼的爐子。」

  必勒格看著那一車車煤炭,像是流水一樣傾瀉而下,又被迅速裝上馬車運走。

  那種效率,那種吞吐量,讓他感到一種窒息的壓迫感。

  他在草原上,集結一萬騎兵都要半個月。而這裡,運送一座山的煤,只需要一炷香。

  「這仗……沒法打。」

  必勒格的手指摳著車窗的木框,指節發白。

  他看著自己那些被嚇得人仰馬翻的部下,心中升起一股悲涼。

  這哪裡是狼群進了羊圈?

  這分明是一群野狗,闖進了一個正在全速運轉的屠宰場。

  ……

  中轉站外,一座簡單的涼亭。

  江鼎早就等在那兒了。

  他沒有穿官服,也沒帶儀仗隊。就帶了鐵頭和幾個親衛,面前擺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碟點心,一壺茶。

  「來了?」

  江鼎站起身,也沒行禮,就像是在等一個放學回家的孩子。

  「學生……拜見老師。」

  必勒格下了車。他走得有些喘,那已經發福的身體在走路時微微顫動。他走到江鼎面前,遲疑了一下,還是按照漢人的規矩,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起來吧。」

  江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捏了捏必勒格那肥碩的胳膊。

  「胖了。」

  江鼎笑著說道。

  「看來那『神仙醉』和白砂糖,把你養得不錯。這身膘,過冬肯定不冷。」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必勒格的臉上。

  他知道這是在諷刺他。諷刺他沉迷享樂,諷刺他雄心不再。

  「老師……我……」必勒格想辯解,卻發現無話可說。

  「坐。」

  江鼎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大老遠來的,嘗嘗這個。」

  江鼎從碟子裡拿起一塊琥珀色的糖塊,遞給必勒格。

  「這是工坊新出的『話梅糖』。酸酸甜甜的,解膩。」

  必勒格看著那塊糖。

  在草原上,糖是硬通貨,是奢侈品,是貴族身份的象徵。他對這東西有著本能的渴望——這是常年吃糖養成的癮。


  他伸出手,接過來,放進嘴裡。

  甜味混合著話梅的酸味,在這個充滿煤灰味的空氣里炸開,瞬間安撫了他焦躁的神經。

  「好吃嗎?」江鼎問。

  「好……好吃。」必勒格低下了頭。

  「好吃就多帶點回去。」

  江鼎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漫不經心地說道。

  「這次運動會,你好好看。」

  「看看大涼的人是怎麼跑的,看看大涼的鐵是怎麼煉的。」

  「等你看完了,如果還想這騎馬這一邊打草谷……」

  江鼎指了指身後那條繁忙的運煤軌道。

  「那我就讓公輸冶,在那軌道上架起炮,把這種煤車改成戰車,推到你的金帳門口去。」

  「你知道那裡面裝滿火藥是什麼後果吧?」

  必勒格渾身一顫。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輛裝滿了幾千斤炸藥的重車,順著軌道衝進他的部落……

  那不是戰爭。

  那是毀滅。

  「學生……不敢。」

  必勒格這一刻,徹底沒了脾氣。他那點在草原上積攢起來的威風,在這巨大的工業怪獸面前,碎成了渣。

  「不敢就好。」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必勒格那件昂貴卻沾了煤灰的雲絨長袍。

  「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

  「我給你安排了個好鄰居——大楚的那個楚公子。」

  「你們倆應該有共同語言。」

  「一個會畫畫,一個會……吃糖。」

  「去吧。洗個澡,去去這一身的羊膻味。」

  必勒格如蒙大赦,帶著人狼狽地離開了。

  鐵頭站在一旁,看著那支遠去的、花花綠綠的草原隊伍,不屑地啐了一口。

  「哥,這哪還是狼啊?這都養成豬了。」

  「豬好啊。」

  江鼎看著必勒格那蹣跚的背影,眼神深邃。

  「豬渾身都是寶。皮能做鞋,肉能吃,就連豬鬃都能做刷子。」

  「只要他肯老老實實當豬,我不介意一直給他糖吃。」

  江鼎轉過身,看著那條黑色的軌道。

  「但是,如果豬想拱圈……」

  江鼎的手指,在虛空中做了一個切割的姿勢。

  「那咱們這把**殺豬刀**,可早就磨快了。」

  風吹過西山。

  帶來了煤炭特有的焦糊味,也帶來了大涼王朝那股子不可一世的霸氣。

  對於必勒格和楚昭來說,這京城是這世界上最繁華的牢籠。

  但對於江鼎和李牧之來說。

  這只是一場即將開幕的大戲的……

  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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