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洞裡的死人骨,風裡的羊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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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腹地,鷹嘴崖後的一處天然溶洞。

  這裡是大晉殘部最後的巢穴。

  洞裡很黑,只有幾堆篝火在苟延殘喘。柴火早就燒光了,現在燒的是這山裡的枯樹根,還有……死人的衣服。空氣不流通,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惡臭,那是汗臭、排泄物和傷口化膿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的產物。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一個瘦得脫了相的士兵,裹著一件單薄的破爛軍衣,縮在火堆旁。他的腳已經凍成了黑色,腳趾頭像是硬麵團一樣,沒了知覺。

  「頭兒……還有吃的嗎?」

  他對面,坐著一個同樣瘦骨嶙峋的伍長。

  伍長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東西——那是煮過的皮帶。

  「嚼吧。嚼爛了咽下去,能頂半天。」

  士兵接過那塊皮帶,卻沒有放進嘴裡。他看著火堆里跳動的火苗,眼淚流了下來。

  「頭兒,我想俺娘了。」

  「俺想喝口熱湯……哪怕是米湯也行啊……」

  伍長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卻摸到了一把骨頭。

  「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

  溶洞深處,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

  趙瘋子盤腿而坐。他沒穿甲,只穿了一件麻衣,露出的胸膛上全是傷疤。

  他手裡拿著一把刀。刀刃已經崩了好幾個口子,但他依然在磨。

  「沙、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刺耳。

  幾個心腹小校圍在他身邊,臉色都很難看。

  「大統領……」

  一個小校壯著膽子開口。

  「山下的路全被封死了。北涼人修了碉堡,還拉了那種帶刺的鐵絲網。咱們派出去找食兒的兄弟,沒一個回來的。」

  趙瘋子動作沒停,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是想投降?

  「不……不敢……」小校嚇得一哆嗦,「我就是說……這麼熬下去,不是辦法。洞裡的水也快幹了,兄弟們……」

  趙瘋子突然停下了磨刀。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外面的風雪依然很大。但在這風雪中,似乎夾雜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鼻子動了動。

  香。

  那是油脂揮發出來的香氣,是花椒和大料激發出來的肉香。

  他愣住了。

  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哪來的肉香?

  ……

  山腳下,黑風口大營。

  鐵頭這回沒帶兵操練。

  他改行當廚子了。

  在距離山口不到三百步的上風口,北涼工兵營連夜壘起了十座巨大的土灶。

  十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此刻正架在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鍋里煮的,是羊雜碎。

  羊頭、羊蹄、羊肺、羊腸……這些在北涼人眼裡習以為常的東西,在這些餓得眼綠的大晉殘兵眼裡,那就是龍肝鳳髓。

  江鼎特意囑咐過:一定要多放辣子,多放油。味道越沖越好。

  「扇!給老子使勁扇!」

  鐵頭手裡拿著一把大葵扇,對著那口大鍋猛扇。

  「把這味兒,都給我扇到那天上去!扇到那幫兔崽子的鼻子裡去!」

  風向正好。

  西北風卷著這股濃烈的肉香,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順著山谷,一路向上,鑽進了那個陰冷潮濕的溶洞。

  ……

  「咕咚。」

  溶洞裡,響起了第一聲吞咽口水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些原本已經餓得麻木、躺在地上等死的大晉士兵,一個個像詐屍一樣坐了起來。


  他們的鼻子在抽動,眼睛在放光。

  「肉……是肉味……」

  「還是羊雜湯……多放了胡椒的……」

  「我聞見了!還有大蔥的味道!」

  這味道,簡直比毒藥還毒。它喚醒了人體最本能的欲望,摧毀了他們最後一點意志力。

  「大統領!咱們衝下去吧!」

  一個士兵哭喊著爬起來,抓住了趙瘋子的褲腳。

  「哪怕是死在衝鋒的路上,也比在這兒餓死強啊!」

  「是啊!跟北涼拼了!搶了他們的鍋!」

  群情激奮。

  但趙瘋子知道,這不是士氣,這是迴光返照。

  這群連站都站不穩的人,衝下去就是送死。北涼人在下面架著連弩,等著就是這一刻。

  「啊——!」

  趙瘋子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他一腳踢開那個士兵,手中的刀猛地劈在洞壁上,火星四濺。

  他比劃著名手勢:誰敢動,殺無赦!

  然後,他強行讓人搬來幾塊大石頭,把洞口堵了一半。他想擋住風,也想擋住那股要命的香味。

  但味道是擋不住的。

  它無孔不入,鑽進每一個人的肺腑,勾出他們肚子裡的饞蟲,也勾出他們心底的恐懼。

  ……

  夜深了。

  鐵頭沒有撤走大鍋。

  相反,他讓人在鍋邊點起了幾十堆篝火,把那裡照得亮如白晝。

  幾個大嗓門的北涼士兵,手裡拿著鐵皮喇叭,開始喊話。

  他們不喊「繳槍不殺」,也不喊「大涼優待俘虜」。

  他們就在那兒報菜名。

  「今兒個晚飯:羊雜湯泡饃!管飽!」

  「明兒個早飯:小米粥配鹹鴨蛋!那個油多得流出來!」

  「還有西山運來的煤球爐子!把屋裡烤得比春天還暖和!」

  這一聲聲喊話,就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在割趙瘋子的心。

  溶洞裡,開始出現了騷動。

  「我受不了了……」

  角落裡,兩個士兵對視了一眼。他們從懷裡摸出了私藏的匕首。

  他們不是要自殺,也不是要殺趙瘋子。

  他們悄悄摸向了旁邊一個已經餓暈過去的同伴。

  「二狗,對不住了……借你這顆頭用用……」

  「聽說下面,一顆人頭能換十斤肉……」

  人性,在這個充滿肉香的寒夜裡,徹底崩塌了。

  趙瘋子坐在黑暗中,聽著角落裡傳來的那一聲悶哼,和隨後響起的咀嚼聲(也許是咀嚼乾糧,也許是別的)。

  他閉上了眼睛。

  兩行血淚,順著他那張滿是傷疤的臉流了下來。

  他輸了。

  他擋得住千軍萬馬,卻擋不住這一鍋羊肉湯。

  這太行山的風,真冷啊。

  冷得連人心,都凍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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