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京城的酒,比刀子還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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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涼開元二年,深秋。

  太行山的封鎖線還在拉,每天都有新的碉堡在修。前線的物資消耗像個無底洞,源源不斷地吞噬著國庫的銀子。

  但京城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醉仙樓。

  二樓雅間,暖意融融。

  幾個穿著大涼新式官服的官員,正圍坐在一起。

  坐在主位的,是一個面圓耳大、總是笑眯眯的中年人,名叫錢通神。他是前朝戶部侍郎的侄子,現在是大涼工部營造司的郎中,手裡握著修繕碉堡、採購建材的大權。

  他對面,坐著幾個滿臉諂媚的商人和包工頭。

  「錢大人,這批西山的條石,咱們可都是按最高標準送過去的!您看這驗收……」

  一個包工頭搓著手,桌下悄悄遞過去一張輕飄飄的銀票。

  一萬兩,北涼銀行本票。

  錢通神沒接,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老劉啊,不是我不給你面子。」

  錢通神慢條斯理地說道。

  「現在上面查得緊。鐵統領那個『監察衛』,雖然人沒在京城,但他手底下那幫崽子,鼻子比狗還靈。」

  「這張票子,太燙手了。」

  包工頭一愣,冷汗下來了。

  「那……那錢大人的意思是……」

  「老劉,咱們現在是一家人。」

  錢通神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為了生計奔波的百姓。

  「這年頭,直接送錢,那是找死。那是給江丞相遞刀子。」

  「咱們得玩點雅的。」

  「雅的?」包工頭一臉懵。

  「聽說,鐵統領家裡的老娘,這幾天腿腳不好?」

  錢通神壓低了聲音。

  「您要是能送去幾根百年的老山參,再請個江南的名醫去給老太太瞧瞧……這叫『孝敬』,不叫行賄。」

  「還有,咱們修碉堡用的水泥。」

  錢通神眨了眨眼。

  「公輸冶說要七分熟料,三分生料。咱們要是改成六分熟、四分生……誰看得出來?這省下來的那一分利,也就是個『損耗』嘛。」

  「這一進一出,可比這一萬兩銀子實在多了。」

  包工頭聽得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雅?這是「蛀」。

  是在不破壞大涼這個新房子外表的情況下,把裡面的柱子一點點蛀空。

  ……

  同一時間。監察衛衙門。

  鐵頭雖然在前線,但他的副指揮使,也是個北涼老兵,名叫趙鐵柱。

  趙鐵柱今天很煩。

  因為他面前的案頭上,擺滿了一堆「人情帖」。

  有工部尚書送來的請柬,說是兒子滿月請他喝喜酒;有吏部侍郎送來的字畫,說是請他鑑賞;甚至還有京城名妓送來的花糕,說是仰慕英雄。

  「這幫孫子,想幹什麼?」

  趙鐵柱把那些帖子掃到地上。

  「想讓老子瞎嗎?」

  「大人,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旁邊的文書小聲勸道。

  「他們也就是想讓咱們在查帳的時候,稍微『松』那麼一點點。」

  「比如說……昨天那個因為倒賣軍糧被抓的小校尉,他是兵部侍郎的遠房外甥。侍郎大人說了,只要咱們放人,他願意給咱們監察衛捐一百套新棉衣。」

  趙鐵柱的拳頭握緊了。

  一百套棉衣。

  前線現在缺的就是棉衣。太行山的風太硬,很多兄弟的手都凍爛了。

  如果放了一個小人物,就能換來兄弟們的暖和……

  這筆買賣,划算嗎?

  趙鐵柱猶豫了。他在戰場上一刀一個不帶猶豫的,但在這名利場上,他迷茫了。

  「大人,水至清則無魚啊。」文書還在耳邊吹風,「丞相雖然嚴,但也得講人情不是?咱們這也是為了公家……」


  「為了公家?」

  趙鐵柱看著那一地的請柬,突然覺得這京城的空氣,比戰場上的死屍味還難聞。

  ……

  鎮國公府。

  江鼎正在看戲。

  不是真戲,是地老鼠送來的情報。

  「哥,監察衛那邊……口子鬆了。」

  地老鼠的臉色很難看。

  「趙鐵柱這小子,雖然沒收錢,但他收了『人情』。這幾天,他放了三個人,批了五條條子。雖然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這個口子一開……」

  江鼎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裡那杯茶。茶水很清,倒映著他那張平靜的臉。

  「鬆了好。」

  江鼎突然說道。

  「鬆了?」地老鼠急了,「哥,這可是咱們的刀把子啊!要是刀鏽了,咱們拿什麼砍人?」

  「刀太快,容易折。」

  江鼎放下茶杯。

  「趙鐵柱是個好兵,但他不是個好官。他不懂人心的彎彎繞。」

  「讓他去碰壁吧。」

  「讓他被那些所謂的『人情』坑幾次,讓他看著那些被他放走的小人物最後變成了咬人的大老虎。」

  「只有疼了,他才會明白。」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老鼠。」

  「在。」

  「告訴咱們的人,盯著點。」

  「把那些送禮的、求情的、搞小動作的,全都在小本本上記下來。」

  「我不動他們。」

  「我現在不動,是因為我還在釣魚。」

  「我要看看,這大涼的官場裡,到底有多少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等到太行山的那場雪下大了,凍死幾個人的時候……」

  江鼎的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咱們再用這些人頭,去給前線的將士們……祭旗。」

  這一次,沒有血,卻比有血更冷。

  大涼的內部,終於開始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而江鼎,正站在裂痕邊上,冷眼旁觀,等待著補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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