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淮水夜涼,將軍那把生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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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南岸。

  這裡和北岸的熱火朝天不同,入夜後的連綿營寨,像是一片巨大的亂墳崗。沒有歡聲笑語,只有傷兵營里偶爾傳來的呻吟,和巡邏士兵那一腳深一腳淺的腳步聲。

  江心有霧。

  一艘孤零零的小烏篷船,穿過了層層迷霧,悄無聲息地靠在了南岸那片長滿蘆葦的灘涂上。

  柳如是棄船登岸。

  她沒有施展什麼輕功,就像個尋常的夜歸人,緊了緊身上的灰色斗篷,踩著濕滑的爛泥,一步步走向那座依然亮著燈火的中軍大帳。

  「什麼人?!」

  前方的黑暗中,閃出兩點寒光。那是暗哨的弩機。

  柳如是停下腳步,沒有拔劍。

  她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塊溫潤的雙魚玉佩,舉在手中。

  借著微弱的月光,那玉佩通體透亮,中間有一道裂紋——那是二十年前,一位年輕將軍為了救一位江湖俠女,用這塊御賜玉佩擋了一支毒箭留下的。

  暗哨里的老兵愣住了。

  他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清了那塊玉,聲音突然變得顫抖,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是……是柳家妹子嗎?」

  柳如是心中一酸。

  「老張大哥,是我。我來看大帥了。」

  「哎!哎!快進!」

  老兵從黑暗中鑽出來,他少了一隻耳朵,那是當年跟蠻子拼命時丟的。他也不問口令,也不搜身,只是佝僂著背,在前頭引路。

  「大帥……大帥這幾天身子骨不太好。一到陰雨天,這老寒腿就疼得下不來床。」

  老兵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柳妹子,你來了就好。大帥這些年,除了跟那把刀說話,也就剩這塊玉能讓他念叨兩句了。」

  柳如是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曾經號稱「鐵壁」的大營。

  營帳破了不少,用稻草堵著風口。士兵們的兵器隨意堆在地上,上面生了紅鏽。而在那一堆堆篝火旁,士兵們正圍著一口大鍋,鍋里煮的看起來像是……野菜和樹皮。

  這就是大晉的精銳。

  這就是那個曾經要飲馬長江的宇文軍團。

  柳如是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封信。

  那不是信。

  那是刺破這最後一層窗戶紙的針。

  ……

  中軍大帳。

  這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幾個炭盆里燒著劣質的木炭,冒著嗆人的黑煙。

  宇文成都坐在虎皮帥椅上,身上蓋著那件早已褪色的紫金戰袍。他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機械地磨著一把短匕首。

  「嚓、嚓、嚓。」

  聲音單調,枯燥。

  「大帥,客到了。」老兵站在帳外,輕聲喊道。

  宇文成都的手頓了一下。

  「進來吧。」

  聲音蒼老,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腐朽氣。

  柳如是掀開帳簾走了進去。濃烈的藥味和煙火氣撲面而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頭髮全白了,亂蓬蓬的。臉上全是深褐色的老年斑。那個曾經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天寶大將軍」,現在看起來就像個風燭殘年的鄉下老頭。

  「如是?」

  宇文成都抬起渾濁的眼睛,看清了來人,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二十年了。你的樣貌沒變,還是那麼冷。」

  「大帥老了。」

  柳如是沒有客套,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

  「這把刀,也老了。」

  她指了指宇文成都手裡那把匕首。匕首已經磨得很薄了,薄得像是一片蟬翼,似乎一碰就要碎。

  「老了才好。」

  宇文成都放下磨刀石,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摩挲著刀刃。

  「老了,心雖然硬了,但這血也就冷了。冷了就不怕疼了。」

  他給柳如是倒了一杯茶。茶水很渾,上面漂著幾片碎茶葉沫子。


  「北涼那邊……日子過得不錯吧?」

  宇文成都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不錯。」

  柳如是端起茶杯,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溫度。

  「他們有煤,有肉,有新衣服穿。老百姓不用吃樹皮,士兵不用愁撫恤。」

  「最重要的是……」

  柳如是抬起頭,直視著宇文成都的眼睛。

  「那邊的皇帝,不殺功臣。」

  宇文成都的手抖了一下,幾滴茶水灑在桌子上。

  「你是個說客。」

  宇文成都的聲音冷了下來,那股子隱藏在骨子裡的殺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帳篷。

  「李牧之讓你來的?還是那個精似鬼的江鼎?」

  「是江鼎。」

  柳如是坦然承認。

  「但他不是讓我來勸降的。他知道,宇文大帥的膝蓋是鐵打的,彎不下去。」

  「那他讓你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

  「來看看……大晉朝廷給您準備的『歸宿』。」

  柳如是從懷裡掏出那封沒有署名的信,放在那灘水漬上。

  「這是地老鼠——也就是現在的大涼情保局,從大晉京城截獲的密詔副本。」

  「原本,現在應該在您的那位監軍手裡。估計今晚,或者明早,他就會向您宣讀了。」

  宇文成都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那封信,像是在盯著一條毒蛇。

  良久。

  他伸出枯瘦的手,拆開了信封。

  信很短。是大晉新皇(老皇帝剛死,新即位的小皇帝)的筆跡,上面蓋著鮮紅的玉璽大印。

  「大將軍宇文成都,擁兵自重,通敵賣國,致使淮南防線失守……著即刻解除兵權,押解回京,由三法司會審。若有抵抗,就地格殺,夷三族。」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帶毒的刀,捅進了宇文成都那顆本這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通敵……賣國……」

  宇文成都看著這幾個字,突然笑了。

  笑聲低沉,嘶啞,像是一隻老狼在深夜裡的嗚咽。

  「哈哈……哈哈哈……」

  「我宇文家三代忠良,為大晉守了六十年國門!我的兩個兒子都死在蠻子手裡!我的那一條腿是在遼東凍廢的!」

  「現在,他們說我賣國?」

  「就為了那個江鼎給我的一鍋紅燒肉?!」

  宇文成都猛地把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小皇帝……是你瞎了,還是這天瞎了?!」

  憤怒?

  不,那是比憤怒更深沉的絕望。

  是被自己用命守護的「家」,親手推下懸崖的絕望。

  柳如是靜靜地看著他發泄。

  直到宇文成都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台快要報廢的風箱。

  「大帥。」

  柳如是輕聲開口。

  「江鼎讓我問您一句話。」

  「您是要守著這這愚忠,這這個爛透了的大晉一起死,最後在那史書上落個『叛將』的罪名?」

  「還是……」

  「留著這條命,去大涼的講武堂,教教那些年輕的娃娃,怎麼打仗,怎麼守這漢家的江山?」

  「大涼……不姓趙,也不姓宇文。」

  「它姓『民』。」

  宇文成都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帳篷頂,那上面有一個破洞,正漏下一縷冷風。

  他想起了北岸那熱火朝天的工地,想起了那些吃得滿嘴流油、卻依然訓練有素的北涼士兵。

  又看了看自己這這一身破舊的戰袍,和這封要他命的密詔。

  「講武堂……」

  宇文成都咀嚼著這三個字。

  「不讓我領兵?」


  「不讓。」柳如是搖頭,「大涼的兵,只聽李牧之的。但大涼的將,可以是你教出來的。」

  宇文成都沉默了。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掛著戰甲的架子前。

  他沒有穿甲。

  而是取下了那頂跟隨他征戰半生的紫金盔。

  他拿著頭盔,走到炭盆邊,手一松。

  「哐當。」

  頭盔掉進了火盆里,濺起一片火星。

  「燒了吧。」

  宇文成都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那種糾結和痛苦,只剩下一種解脫後的疲憊。

  「大晉的宇文成都,今晚……病死了。」

  「明天。」

  他轉過身,看著柳如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然重新燃起了一點點微弱的火光。

  「明天,只有一個想去看看那『新房子』到底結不結實的……」

  「教書匠。」

  帳外,風雨聲大作。

  這是一個舊時代的結束。

  也是一位末路英雄,在絕境中為了心中的那點「道」,做出的最後抉擇。

  大晉這根最後的柱子,倒了。

  倒向了那個正在冉冉升起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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