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雅克薩的黑松林，嚼碎了狼的牙
以西三千里，黑水之畔。
雅克薩要塞，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黑龍江北岸的凍土上。
這是一座典型的羅剎風格堡壘。原木夾雜著泥土築成的城牆足有兩丈高，四角修築了向外突出的棱堡，射擊孔密密麻麻，像是一隻刺蝟張開了全身的刺。
清晨，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散。
必勒格趴在遠處的一片黑松林里，身上蓋著一層枯草。露水打濕了他的眉毛，結成了一層白霜。
他身後，五千名草原騎兵靜默無聲。戰馬被勒住了口，馬蹄裹上了厚厚的羊毛氈。
「大汗，能打嗎？」
蘇赫趴在他身邊，聲音在發抖。
「這要塞……看著像是個可以吃人的怪物。」
必勒格沒說話。
他舉起千里鏡——這是他全軍唯一的一個，還是當年在北涼時江鼎送他的舊貨。
鏡頭裡，雅克薩的城頭上很安靜。只有幾個穿著灰大衣的羅剎兵抱著槍在來回踱步，看起來毫無防備。
「他們沒發現我們。」
必勒格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賭徒的狂熱。
「羅剎人的主力在西邊，這裡只有不到八百守軍。」
「只要我們沖得夠快，趕在他們開炮之前炸開城門……」
必勒格摸了摸腰間那個沉甸甸的包裹。那裡面是他搜颳了整個草原才湊出來的最後一點黑火藥。
「只要進了城，他們的火槍就沒用了。咱們的彎刀，才是近戰的祖宗。」
這個邏輯沒問題。
前提是，這就是一場偷襲。
「傳令。」
必勒格拔出彎刀，刀鋒在晨曦中閃過一抹寒光。
「火槍隊在此壓陣，掩護衝鋒。」
「敢死隊，帶上炸藥包，跟我上！」
「為了鐵！為了活命！」
「殺——！！！」
隨著一聲悽厲的狼嚎，黑松林沸騰了。
五千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呼嘯著沖向那座孤零零的要塞。馬蹄聲震碎了河畔的寧靜，驚起了一灘灘的水鳥。
必勒格沖在最前面，他的心臟在狂跳。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城頭上依然靜悄悄的，甚至那個巡邏的羅剎兵還被嚇得丟了槍，轉身就跑。
「贏了！」
必勒格心中狂喜。
然而，就在他衝進一百步距離，準備下令點火炸門的一瞬間。
「咣當！」
城牆上，那些原本緊閉的射擊孔擋板，突然齊刷刷地打開了。
露出來的，不是驚慌失措的臉。
而是黑洞洞的炮口。
以及一排排架設整齊、閃爍著冷光的重型火繩槍。
城樓正中，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羅剎指揮官，正舉著一隻精緻的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他早就收到了來自「東方朋友」，江鼎的信。
這張網，已經張開三天了。
「開火。」
指揮官輕輕揮下了手中的白手套。
「轟——！！！」
沒有任何試探，一上來就是全火力覆蓋。
雅克薩要塞的四個棱堡同時噴出了火舌。那不是實心彈，而是專門用來對付密集衝鋒的葡萄彈。
無數顆鐵珠子、碎鉛塊，如同暴雨一般，呈扇形橫掃了整個河灘。
「噗噗噗——」
必勒格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邊的一名親衛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煳地倒飛出去。
緊接著，是一排排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
羅剎人的火槍雖然裝填慢，但他們是防守方，早就裝好了藥，甚至準備了備用槍。
第一輪齊射，草原騎兵就倒下了一大片。
那種慘叫聲，夾雜著戰馬的嘶鳴聲，把這個清晨變成了地獄。
「中計了！有埋伏！」
蘇赫在後面大喊，「大汗！快撤！」
「撤個屁！」
必勒格雙目赤紅。他已經衝到了這裡，退回去就是個死。
「還擊！火槍隊！給我壓制住他們！」
後面，那五百名拿著「自製火槍」的草原騎兵，紛紛舉槍射擊。
「砰！砰！」
槍響了。
但接下來的畫面，卻讓必勒格感到了透骨的冰涼。
因為沒有好的鋼材，沒有經過嚴格的淬火，那些土法製造的槍管在連續射擊、或者藥量稍大一點的情況下，根本承受不住膛壓。
「轟！」
一聲悶響。
必勒格親眼看見，離他不遠的一個神射手，手裡的槍管直接炸裂了。半截鐵管插進了射手自己的臉頰里，那人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叫聲比中彈還慘。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草原人的火槍隊，還沒打死幾個敵人，自己先炸倒了兩成。
而且他們的子彈飛出一百步就發飄，打在羅剎人厚實的木牆上，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子。
這就是代差。
這就是工業次品面對正規軍工時的悲哀。
必勒格看著這一幕，心在滴血。
他曾經以為自己學會了老師的本事，有了槍就能橫行天下。
現在他才知道，老師給他的那張圖紙，缺了最關鍵的一角；老師賣給他的那些鐵，也是剛好只能做鍋、不能做槍的「廢鐵」。
「啊——！！！」
必勒格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他不再指望那些會炸膛的破爛了。
他把手裡的火槍狠狠砸向對面的城牆，重新拔出了那把彎刀。
「跟我衝！」
「用刀！用我們自己的刀！」
「爬上去！咬死他們！」
這一刻，文明的偽裝被撕碎了。
草原狼重新變回了野獸。
他們頂著彈雨，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沖向城牆。有人用身體去堵槍眼，有人用彎刀去砍城門，甚至有人用手去摳那凍硬的土牆。
羅剎指揮官看著下面這群瘋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沒想到，這群裝備低劣的蠻族，骨頭竟然這麼硬。
「倒油！倒熱油！」
指揮官下令。
滾燙的桐油順著城牆潑下來，緊接著是一把火。
「呼——」
雅克薩城下，變成了一片火海。
……
日落時分。
槍聲終於稀疏了下來。
必勒格是被親衛們硬生生拖回來的。
他渾身是血，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深可見骨。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跪在黑松林的邊緣，看著遠處那座依然屹立不倒的雅克薩要塞。
城牆下，堆滿了他族人的屍體。
五千精銳，回來了一半都不到。火槍隊更是全軍覆沒。
這一仗，把他這三年攢下來的家底，打光了。
「大汗……咱們……咱們回去吧。」蘇赫在一旁哭成了淚人。
「回去？」
必勒格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神情。
「回哪去？回大涼嗎？」
「回去告訴老師，我這個學生不及格，把作業本都輸光了？」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那是被血浸透的土。
「不。」
必勒格搖晃著站起身。
「我不回去。」
「老師既然想讓我當狗，那我就當一條最凶的狗。」
「這次沒咬死熊，是我牙不夠硬。」
「但我還有皮，還有肉。」
必勒格看向南方，那是江鼎所在的方向。
「蘇赫，寫信。」
「寫什麼？」
「寫……求救信。」
必勒格的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
「就說羅剎人打過來了，他們要占據陰山，要斷了大涼的商路。」
「我是替大涼守國門的。」
「請老師……看在師生一場的情分上。」
「賞幾根……不炸膛的骨頭吧。」
風，穿過黑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在嘲笑這頭被打斷了嵴梁、不得不重新低頭乞食的孤狼。
而在遙遠的京城。
江鼎正站在地圖前，將一枚黑色的棋子，穩穩地按在了「雅克薩」的位置上。
「響了。」
江鼎輕聲說道。
「這一響，草原就得亂。亂了，咱們的生意……就好做了。」
雅克薩要塞，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黑龍江北岸的凍土上。
這是一座典型的羅剎風格堡壘。原木夾雜著泥土築成的城牆足有兩丈高，四角修築了向外突出的棱堡，射擊孔密密麻麻，像是一隻刺蝟張開了全身的刺。
清晨，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散。
必勒格趴在遠處的一片黑松林里，身上蓋著一層枯草。露水打濕了他的眉毛，結成了一層白霜。
他身後，五千名草原騎兵靜默無聲。戰馬被勒住了口，馬蹄裹上了厚厚的羊毛氈。
「大汗，能打嗎？」
蘇赫趴在他身邊，聲音在發抖。
「這要塞……看著像是個可以吃人的怪物。」
必勒格沒說話。
他舉起千里鏡——這是他全軍唯一的一個，還是當年在北涼時江鼎送他的舊貨。
鏡頭裡，雅克薩的城頭上很安靜。只有幾個穿著灰大衣的羅剎兵抱著槍在來回踱步，看起來毫無防備。
「他們沒發現我們。」
必勒格放下千里鏡，眼中閃過一絲賭徒的狂熱。
「羅剎人的主力在西邊，這裡只有不到八百守軍。」
「只要我們沖得夠快，趕在他們開炮之前炸開城門……」
必勒格摸了摸腰間那個沉甸甸的包裹。那裡面是他搜颳了整個草原才湊出來的最後一點黑火藥。
「只要進了城，他們的火槍就沒用了。咱們的彎刀，才是近戰的祖宗。」
這個邏輯沒問題。
前提是，這就是一場偷襲。
「傳令。」
必勒格拔出彎刀，刀鋒在晨曦中閃過一抹寒光。
「火槍隊在此壓陣，掩護衝鋒。」
「敢死隊，帶上炸藥包，跟我上！」
「為了鐵！為了活命！」
「殺——！！！」
隨著一聲悽厲的狼嚎，黑松林沸騰了。
五千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呼嘯著沖向那座孤零零的要塞。馬蹄聲震碎了河畔的寧靜，驚起了一灘灘的水鳥。
必勒格沖在最前面，他的心臟在狂跳。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城頭上依然靜悄悄的，甚至那個巡邏的羅剎兵還被嚇得丟了槍，轉身就跑。
「贏了！」
必勒格心中狂喜。
然而，就在他衝進一百步距離，準備下令點火炸門的一瞬間。
「咣當！」
城牆上，那些原本緊閉的射擊孔擋板，突然齊刷刷地打開了。
露出來的，不是驚慌失措的臉。
而是黑洞洞的炮口。
以及一排排架設整齊、閃爍著冷光的重型火繩槍。
城樓正中，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羅剎指揮官，正舉著一隻精緻的單筒望遠鏡，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笑意。
他早就收到了來自「東方朋友」，江鼎的信。
這張網，已經張開三天了。
「開火。」
指揮官輕輕揮下了手中的白手套。
「轟——！！！」
沒有任何試探，一上來就是全火力覆蓋。
雅克薩要塞的四個棱堡同時噴出了火舌。那不是實心彈，而是專門用來對付密集衝鋒的葡萄彈。
無數顆鐵珠子、碎鉛塊，如同暴雨一般，呈扇形橫掃了整個河灘。
「噗噗噗——」
必勒格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邊的一名親衛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血肉模煳地倒飛出去。
緊接著，是一排排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
羅剎人的火槍雖然裝填慢，但他們是防守方，早就裝好了藥，甚至準備了備用槍。
第一輪齊射，草原騎兵就倒下了一大片。
那種慘叫聲，夾雜著戰馬的嘶鳴聲，把這個清晨變成了地獄。
「中計了！有埋伏！」
蘇赫在後面大喊，「大汗！快撤！」
「撤個屁！」
必勒格雙目赤紅。他已經衝到了這裡，退回去就是個死。
「還擊！火槍隊！給我壓制住他們！」
後面，那五百名拿著「自製火槍」的草原騎兵，紛紛舉槍射擊。
「砰！砰！」
槍響了。
但接下來的畫面，卻讓必勒格感到了透骨的冰涼。
因為沒有好的鋼材，沒有經過嚴格的淬火，那些土法製造的槍管在連續射擊、或者藥量稍大一點的情況下，根本承受不住膛壓。
「轟！」
一聲悶響。
必勒格親眼看見，離他不遠的一個神射手，手裡的槍管直接炸裂了。半截鐵管插進了射手自己的臉頰里，那人捂著臉在地上打滾，叫聲比中彈還慘。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草原人的火槍隊，還沒打死幾個敵人，自己先炸倒了兩成。
而且他們的子彈飛出一百步就發飄，打在羅剎人厚實的木牆上，只能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子。
這就是代差。
這就是工業次品面對正規軍工時的悲哀。
必勒格看著這一幕，心在滴血。
他曾經以為自己學會了老師的本事，有了槍就能橫行天下。
現在他才知道，老師給他的那張圖紙，缺了最關鍵的一角；老師賣給他的那些鐵，也是剛好只能做鍋、不能做槍的「廢鐵」。
「啊——！！！」
必勒格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他不再指望那些會炸膛的破爛了。
他把手裡的火槍狠狠砸向對面的城牆，重新拔出了那把彎刀。
「跟我衝！」
「用刀！用我們自己的刀！」
「爬上去！咬死他們！」
這一刻，文明的偽裝被撕碎了。
草原狼重新變回了野獸。
他們頂著彈雨，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地沖向城牆。有人用身體去堵槍眼，有人用彎刀去砍城門，甚至有人用手去摳那凍硬的土牆。
羅剎指揮官看著下面這群瘋子，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沒想到，這群裝備低劣的蠻族，骨頭竟然這麼硬。
「倒油！倒熱油！」
指揮官下令。
滾燙的桐油順著城牆潑下來，緊接著是一把火。
「呼——」
雅克薩城下，變成了一片火海。
……
日落時分。
槍聲終於稀疏了下來。
必勒格是被親衛們硬生生拖回來的。
他渾身是血，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大口子，深可見骨。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跪在黑松林的邊緣，看著遠處那座依然屹立不倒的雅克薩要塞。
城牆下，堆滿了他族人的屍體。
五千精銳，回來了一半都不到。火槍隊更是全軍覆沒。
這一仗，把他這三年攢下來的家底，打光了。
「大汗……咱們……咱們回去吧。」蘇赫在一旁哭成了淚人。
「回去？」
必勒格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神情。
「回哪去？回大涼嗎？」
「回去告訴老師，我這個學生不及格，把作業本都輸光了？」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黑土，那是被血浸透的土。
「不。」
必勒格搖晃著站起身。
「我不回去。」
「老師既然想讓我當狗，那我就當一條最凶的狗。」
「這次沒咬死熊，是我牙不夠硬。」
「但我還有皮，還有肉。」
必勒格看向南方，那是江鼎所在的方向。
「蘇赫，寫信。」
「寫什麼？」
「寫……求救信。」
必勒格的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
「就說羅剎人打過來了，他們要占據陰山，要斷了大涼的商路。」
「我是替大涼守國門的。」
「請老師……看在師生一場的情分上。」
「賞幾根……不炸膛的骨頭吧。」
風，穿過黑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是在嘲笑這頭被打斷了嵴梁、不得不重新低頭乞食的孤狼。
而在遙遠的京城。
江鼎正站在地圖前，將一枚黑色的棋子，穩穩地按在了「雅克薩」的位置上。
「響了。」
江鼎輕聲說道。
「這一響，草原就得亂。亂了，咱們的生意……就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