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桑葉上的銀光,飯碗裡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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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楚,蘇州府。

  這裡是天下的蠶桑中心,也是大楚最柔軟的腹地。

  四月,正是春蠶上簇的時候。往年這個時候,滿城都是繅絲機「吱呀吱呀」的轉動聲,空氣里飄著煮繭子的酸味和熱氣。

  但今年,蘇州城出奇的安靜。

  城南的「張記綢莊」,是一家開了三代的老字號。掌柜的老張,此刻正站在空蕩蕩的織房裡,看著那一排排停擺的織機發呆。

  「掌柜的……咱們這就停工了?」

  老夥計手裡拿著個空梭子,一臉的苦澀。

  「沒絲了。」

  老張嘆了口氣,那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

  「今年的生絲,剛一下來,就被一群北方來的客商給包圓了。他們不講價,不管成色,見絲就收。」

  「那咱們加價買呢?」

  「加不動啊。」

  老張指了指門外。

  「人家是用北涼銀元結帳,現銀,還加價三成。咱們這堆大楚的官票,還有那些成色不足的碎銀子,桑農們看都不看一眼。」

  「可是……咱們不織布,吃什麼?」

  「吃?」

  老張慘笑一聲,走到門口,看著街道上那一車車正往碼頭運送的生絲。

  「吃風吧。」

  ……

  蘇州城外,十里桑田。

  這裡卻是另一番景象。熱鬧,甚至可以說是瘋狂。

  「賣了!全賣了!」

  桑農趙老漢手裡捧著兩枚沉甸甸的 「烏雲大洋」,高興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他身後,那幾百斤辛苦養出來的蠶繭,正被幾個操著北方口音的壯漢搬上馬車。

  「趙老漢,你這可是把全家的口糧都賣了啊。」

  旁邊的鄰居有些擔憂地勸道:「以前這些繭子留著自家婆娘織布,還能換點米。現在全賣了生繭,回頭這布價要是漲了……」

  「漲就漲唄!」

  趙老漢把銀元放在嘴裡咬了一口,硌牙,真貨。

  「你看看這銀子!這一枚頂得上以前賣三筐繭子!有了這錢,我還織什麼布?直接去買現成的『雲絨』不香嗎?」

  「再說了。」

  趙老漢指了指遠處那片剛剛發芽的稻田,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

  「那位錢大掌柜說了,明年還要收,價格還要漲!」

  「我琢磨著,這稻子種得太累,一年到頭也換不了幾兩銀子。」

  「不如……把這幾畝稻田給平了,全種上桑樹!」

  鄰居嚇了一跳:「老趙,你瘋了?那是口糧田!要是都種了桑樹,萬一鬧饑荒,你是想啃樹皮?」

  「呸呸呸!烏鴉嘴!」

  趙老漢啐了一口。

  「手裡有北涼的大洋,還怕買不到糧?人家北涼那邊,糧食多得是!」

  這種對話,在整個江南的田間地頭都在發生。

  貪婪,是一種比瘟疫傳播得更快的病毒。

  當「種桑養蠶」的收益是「種稻子」的十倍時,沒人能抵擋住這種誘惑。

  大片的良田被推平,改種桑樹;成片的茶山被開墾,甚至砍掉了防風林。

  整個大楚的農業結構,在北涼銀元的衝擊下,開始發生一種不可逆的畸變。

  ……

  揚州,北涼商會分號。

  錢萬三坐在二樓的涼亭里,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他看著樓下那些推著獨輪車、爭先恐後來賣生絲和茶葉的大楚百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錢掌柜。」

  一個負責收購的夥計跑上來,擦了擦汗。

  「這幾天的收購量太大了。咱們帶來的現銀,快見底了。」

  「見底?」

  錢萬三放下茶杯,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輕飄飄的紙。

  那是「北涼銀行承兌匯票」。


  「告訴他們,現銀沒了。以後結帳,一半給現銀,一半給這個。」

  「這行嗎?他們認嗎?」夥計有些擔心。

  「他們會認的。」

  錢萬三指了指遠處那家生意火爆的「北涼百貨鋪」——那裡賣著鏡子、香皂、雲絨,還有從北涼運來的精鹽。

  「告訴他們,拿著這張票子,去百貨鋪買東西,可以打九折。」

  「而且,這張票子在大涼,那是可以直接兌換黃金的。」

  這叫「貨幣殖民」。

  先用真金白銀建立信用,然後用紙幣回收白銀,最後用商品把紙幣再賺回來。

  這一進一出,大楚的物資被吸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堆印著李牧之頭像的紙,和一堆消耗性的奢侈品。

  「還有。」

  錢萬三合上帳冊。

  「寫信給丞相。」

  「就說:『桑吃稻』的計劃,成了。」

  「明年開春,大楚的糧食產量,至少要減產三成。」

  ……

  半個月後。大涼京城,御書房。

  江鼎看著那封來自揚州的密信,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李牧之坐在他對面,正在擦拭一把新打制的新刀。

  「三成?」

  李牧之聽完匯報,眉頭微皺。

  「才減產三成?大楚底子厚,這點饑荒,餓不死他們吧?」

  「餓不死。」

  江鼎把信紙扔進火盆,看著火苗吞噬了那行字。

  「但會讓他們『恐慌』。」

  江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已經開始繁忙起來的街道。

  「老李,你知道什麼叫『剪刀差』嗎?」

  李牧之搖頭。

  江鼎比劃了一個手勢。

  「我們用高價買光了他們的原料,讓他們沒地種糧,沒人織布。」

  「等他們發現糧倉空了,想要買糧的時候。」

  江鼎的眼神變得異常犀利。

  「那時候,咱們手裡的糧食,可就不是現在這個價了。」

  「那時候,一斤米,我要換他們一斤絲。」

  「我要讓大楚的皇帝發現,他守著滿國庫的北涼銀元,卻連給士兵發一頓飽飯都做不到。」

  李牧之放下了槍。

  他看著江鼎,突然覺得背脊有些發涼。

  這人不動刀,卻比任何劊子手都要狠。

  他是在把大楚這頭肥豬,先用飼料餵肥,然後再斷了它的水,最後……

  連皮帶骨頭,一起下鍋。

  「那必勒格那邊呢?」李牧之問,「草原那頭狼,最近好像又開始不安分了。」

  「他?」

  江鼎輕笑一聲。

  「他現在正忙著跟羅剎人搶地盤呢。」

  「我剛給蘇赫去了一封信。讓他鼓動必勒格,去打羅剎國邊境的那個『火藥庫』。」

  「為什麼?」

  「因為那裡有必勒格最想要的——硝石。」

  江鼎轉過身,背對著陽光,影子拉得很長。

  「讓他去咬吧。」

  「等他把牙磕掉了,咱們再拿著最好的鋼牙,去給他……鑲一口新的。」

  「不過那口新牙,得姓李。」

  天下這盤棋,局勢越發清朗。

  南邊是經濟的絞索,北邊是驅虎吞狼的廝殺。

  而坐鎮中央的大涼。

  正在這暴風雨前的寧靜中,瘋狂地積蓄著……

  鐵與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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