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隔河相望,刀未出鞘心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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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這條將天下切割成兩半的大河,此刻正緩緩流淌。

  五月的水位很高,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堤岸。

  北岸,是大涼的新界碑。

  李牧之騎在烏雲踏雪上,身後只跟著幾百名親衛。他沒有穿那身沉重的黑鐵皇甲,只穿了一身輕便的皮甲,甚至連頭盔都沒戴,任由河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這水,真寬啊。」

  李牧之勒住馬,看著對面隱約可見的旌旗,長嘆了一聲。

  「想打過去?」

  江鼎坐在旁邊的一輛牛車上,手裡依然拿著那個千里鏡。

  「想。」李牧之實話實說,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刀柄,「宇文成都那老狗就在對面。只要過了河,就能直搗大晉腹地。」

  「過不去。」

  江鼎放下千里鏡,從車上跳下來,抓起一把河灘上的泥沙,用力一捏。這泥沙濕漉漉的,順著指縫往下流。

  「老李,咱們現在就是這把沙子。」

  「大乾是吃下來了,但還沒消化。京城的糧價剛好,西山的煤剛運出來,老百姓剛分了地,還沒種出莊稼。這時候要是再動幾十萬大軍去打滅國之戰……」

  江鼎把手裡的沙子甩進河裡。

  「大涼這個新房子,地基還沒幹,就會先把自己壓塌了。」

  李牧之沉默了。

  他是兵法大家,自然懂這個道理。

  窮兵黷武,是取死之道。現在的大涼,就像是一個剛跑完長跑的人,最需要的是喘氣,是喝水,而不是接著去打架。

  「而且,你也別小看了大晉。」

  江鼎指了指對岸那一連串修築得如同鐵桶般的營盤。

  「宇文成都雖然敗了一次,但那是因為他輕敵,是因為他勞師遠征。現在人家縮回了自家門口,手裡還有幾十萬精銳。」

  「這是一塊硬骨頭。硬啃,會崩掉咱們的牙。」

  「還有那個一直沒動靜的大楚。」

  江鼎的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東南方向。

  「那個逍遙王,可都盯著咱們呢。」

  「咱們要是跟大晉拼個兩敗俱傷,大楚這個『富家翁』,馬上就會變成吃人的狼,上來把咱們兩家都給吞了。」

  這就是三國博弈。

  誰先動,誰先死。

  ……

  淮水南岸。大晉帥帳。

  宇文成都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

  他也老了。兩年前那場大敗,讓他兩鬢斑白。但他站得依然筆直,像是一桿折不斷的老槍。

  他手裡也拿著一個千里鏡——這是花重金從西域走私來的,據說是江鼎那邊的淘汰貨。

  鏡頭裡,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牧之就在對岸。

  兩人的目光,仿佛隔著這滔滔淮水,在空中狠狠地撞了一記。

  「大帥,要不要……放幾炮?」

  旁邊的副把總小心翼翼地問。大晉雖然沒有北涼那種新式火炮,但老式的回回炮和火銃還是有的。

  「放屁!」

  宇文成都罵了一句,放下了千里鏡。

  「你眼瞎了嗎?沒看見北岸在幹什麼?」

  副將一愣,仔細看去。

  只見北岸的河堤上,並沒有大軍集結的跡象。相反,那裡有很多光著膀子的民夫,正在……墾荒。

  他們在河灘上種豆子,在堤壩上修工事,甚至還有幾個北涼的兵在河邊優哉游哉地……釣魚。

  「他們這是在……過日子?」副將傻眼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

  宇文成都抓緊了欄杆,指節發白。

  「李牧之不急。他在養精蓄銳。」

  「他這是要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把大涼這塊地盤給盤活了。」

  「等到他們糧倉滿了,馬匹壯了,那時候再過河……」

  宇文成都沒說下去。

  因為他知道,大晉耗不起。


  大晉內部,門閥林立,皇帝昏庸,賦稅一天比一天重。而北涼那邊,聽說正在搞什麼「攤丁入畝」,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這一進一出,就是人心的向背。

  「傳令。」

  宇文成都的聲音有些疲憊。

  「全軍嚴防死守,不得擅自出擊。哪怕他們在對岸罵娘,也不許回嘴。」

  「還有……」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裡是大晉的腹地,也是一灘爛泥般的官場。

  「給朝廷上摺子。就說……北涼大軍壓境,隨時可能渡河。請陛下速撥糧餉三十萬石,修葺防線。」

  「大帥,這是……謊報軍情?」副將驚道。

  「這叫保命。」

  宇文成都冷笑一聲。

  「如果不把北涼說得可怕點,朝廷里那幫蛀蟲,連一粒米都不會給咱們。」

  「咱們得活著。只有咱們活著,大晉這口氣,才算沒斷。」

  ……

  淮水上,沒有硝煙。

  只有幾隻水鳥飛過,發出一兩聲清脆的啼鳴。

  江鼎和李牧之,在河邊坐了下來。

  鐵頭生了堆火,烤了幾條剛釣上來的魚。

  「這魚不錯,肥。」

  江鼎撕下一塊魚肉,放進嘴裡。

  「老李,這仗,三年內是打不起來了。」

  「三年?」李牧之挑眉,「這麼久?」

  「三年都是少的。」

  江鼎擦了擦嘴。

  「這三年,咱們得干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修路。把西山的煤鐵,運到每一個州府。」

  「第二,鑄魂。讓張載老夫子的學堂,開遍大涼的每一個村子。讓老百姓知道,他們不是大乾的奴才,是大涼的子民。」

  「第三……」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那是從大楚那邊偷來的「水力紡紗機」草圖。

  「咱們得和那個大楚,好好做做生意了。」

  「大楚有錢,有糧,有技術。但他們軟弱。」

  「咱們用北涼的羊毛、皮草、還有西域的玉石,去換他們的糧食和棉布。」

  「我不打他們。」

  江鼎的嘴角露出一抹奸商特有的壞笑。

  「我要用『貿易逆差』,把大楚的銀子,全吸到咱們北涼銀行的庫房裡來。」

  「等到大晉餓得動不了了,大楚窮得買不起刀了。」

  「咱們再過河。」

  李牧之聽著,看著眼前這條靜靜流淌的大河。

  他突然覺得,江鼎這個打法,比他拿著刀砍人,要狠毒一萬倍。

  「行。」

  李牧之拿起一條烤魚,狠狠咬了一口。

  「那就聽你的。」

  「這三年,我給你看家護院,你給我去把這天下……買下來。」

  夕陽西下。

  淮河的水被染成了金色。

  北岸在種地,南岸在修牆,而更遠的東南方,大楚的商船正載著滿船的絲綢和茶葉,悄悄地駛向了北涼的港口。

  這是一個短暫的、卻又暗流涌動的和平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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