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菩薩像肚子裡的白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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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河的水,紅了兩天還是沒清。

  岸邊的蘆葦盪里,偶爾還能看見幾具浮腫的屍體被浪頭推上來,卡在爛泥里。那些曾經號稱「刀槍不入」的白蓮教眾,死了也就是一團爛肉,也會招蒼蠅,也會發臭。

  通州城外的臨時收容所。

  這裡原本是一個巨大的打穀場,現在被這鐵絲網圍了起來。裡面擠滿了數萬名垂頭喪氣、衣衫襤褸的俘虜和難民。

  他們大多還處在一種懵懂和恐懼並存的狀態。

  「別殺我!我有無生老母護體!我是不死的!」

  一個神志不清的教徒突然發瘋,跳起來想要咬人。

  「啪!」

  一隻穿著牛皮靴的大腳直接踹在他臉上,把他踹得滿嘴是血,倒在泥地里。

  鐵頭收回腳,厭惡地在草地上蹭了蹭。

  「護體個屁。」

  鐵頭手裡拿著個大喇叭,對著人群吼道。

  「都給老子聽好了!這世上沒有神仙!剛才那個被俺一腳踹趴下的,也沒見哪個老母來救他!」

  「想活命的,就老老實實排隊!」

  「左邊,那是給會手藝的工匠排的!只要你會打鐵、會木工、甚至會編草鞋,就去那邊領兩個大饅頭!」

  「中間,那是給青壯年排的!想當兵吃糧的,去那邊體檢!」

  「右邊……」鐵頭指了指那口正冒著熱氣的大鍋,「那是給老弱婦孺領粥的。沒人會殺你們,只要別鬧事,北涼管飽!」

  這套流程,北涼軍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

  這不是甄別戰俘,這是「人力資源分揀」。

  在這些粗魯的士兵後面,那群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帳本的「隨軍會計」們,正在進行著更精細的工作。

  「你,以前是蘇州織造局的繡娘?」

  一個老帳房扶了扶眼鏡,看著面前那個瑟瑟發抖的女子。

  「是……是……」

  「手伸出來。」

  女子伸出手,雖然有些髒,但指尖細膩,確實是常年拿針線的。

  「優等。」

  老帳房在簿子上重重地畫了個圈,遞給她一塊特製的木牌。

  「拿著這個,去『甲字營』。那裡有熱湯熱水,還有新衣服。到了北涼,專門有人給你們蓋房子,這手藝以後就是你的飯碗。」

  女子愣住了,捧著那個木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本以為落到了所謂的「北涼蠻子」手裡,會被糟蹋,會被殺。沒想到,人家看中的是她的手藝。

  在這個亂世,尊嚴不值錢,命不值錢。

  但手藝值錢。

  北涼人那種近乎冷酷的實用主義,在這個絕望的江南水鄉,竟然顯得有些……溫情。

  ……

  離收容所不遠的一座莊園裡。

  這裡原本是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宅子,後來被白蓮教占了,成了他們的「分壇」。

  此時,李牧之正站在大廳里。

  大廳被布置得不倫不類。正中間供著一尊巨大的「無生老母」像,塗得金光閃閃,周圍卻掛滿了搶來的綾羅綢緞,地上還散落著沒喝完的酒和女人的肚兜。

  「這就是他們說的『真空家鄉』?」

  李牧之用刀鞘挑起一件女人的肚兜,冷冷地說道。

  「酒池肉林,男盜女娼。這就是他們的修行?」

  「王爺,您看這個。」

  公輸冶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大錘,指著那尊巨大的神像。

  「這神像有點怪。敲上去聲音不對,悶得很。」

  「砸了。」

  李牧之沒有絲毫猶豫。

  「哐當!」

  公輸冶一錘子下去。那泥塑金身的神像轟然碎裂。

  讓人沒想到的是,神像碎裂之後,並沒有露出泥胎。

  而是流出了一地雪白的東西。

  那是大米。

  最好的江南精米,被封在神像肚子裡,保存得乾乾淨淨,足足有上千斤。


  而在神像的底座下面,還藏著幾個沉甸甸的箱子。打開一看,全是金條和銀錠,還有大把的地契。

  「好一個無生老母。」

  李牧之抓起一把大米,那米粒在指縫間滑落。

  「外面的百姓在吃觀音土,在喝符水。他們在這裡用大米塑金身,用金子墊屁股。」

  「把這些東西都搬出去。」

  李牧之下令。

  「就在收容所門口,堆成山。」

  「讓那些還信教的傻子們看看,他們拜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

  正當士兵們忙著搬運「贓物」的時候,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在一群士兵的押解下,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他是這這座莊園原本的主人,當地有名的士紳,陳員外。

  「王爺!王爺明鑑啊!」

  陳員外一見李牧之就跪下了,哭得那叫一個慘。

  「草民是被逼的啊!那些教匪占了我的宅子,搶了我的錢,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李牧之轉過身,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

  旁邊的一個年輕會計走上前,遞給李牧之一本剛從暗格里搜出來的帳冊。

  李牧之翻開帳冊,隨意念了幾行:

  「五月初三,助白蓮聖教白銀五千兩,糧三千石。祈求聖教庇佑,免遭兵火。」

  「六月初八,送佃戶之女三人入壇,供大師兄『雙修』。」

  「六月十五,勾結教匪,殺害抗租佃戶七家……」

  隨著李牧之的聲音越來越冷,陳員外的臉色也變得像死人一樣白。

  「這就是你說的受害者?」

  李牧之合上帳冊,「啪」的一聲拍在陳員外臉上。

  「你們這些士紳,平日裡魚肉鄉里。白蓮教來了,你們不但不反抗,反而出錢出糧,甚至送人去給他們糟蹋,就為了保住你們自家的狗命和那點爛錢。」

  「你們比白蓮教更該死。」

  「王爺饒命!我可以捐錢!我可以把家產都捐給北涼軍!」陳員外瘋狂磕頭,額頭撞得砰砰響。

  「晚了。」

  李牧之站起身,那種在屍山血海里磨練出來的殺氣,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北涼不收髒錢。」

  「而且,你的錢,現在已經是北涼的了。」

  李牧之揮了揮手。

  「拖出去。」

  「就在那收容所的門口,砍了。」

  「讓所有的百姓都看著。告訴他們,北涼來江南,不殺窮人,專殺這種兩面三刀的畜生。」

  「不——!」

  在陳員外絕望的慘叫聲中,兩個如狼似虎的親衛把他拖了出去。

  李牧之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雨後初晴。

  陽光灑在那個堆滿大米和金銀的廣場上。

  那些曾經麻木的百姓,此刻正圍在那裡,看著從神像里流出的大米,看著被押上刑台的陳員外。

  他們的眼神變了。

  那種對「神」的迷信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公道」的渴望,以及對北涼這支軍隊的——

  敬畏。

  「張載這老頭子說得對。」

  李牧之喃喃自語。

  「這江南的人心,就像這地里的爛泥。得先翻一翻,再曬一曬,才能種出咱們想要的莊稼。」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公輸冶說道:

  「把船修好。」

  「這陸地上的爛攤子收拾完了。下一站……」

  李牧之的目光投向了更南方的水域——金陵。

  「咱們該去會會那位白蓮教的『聖母』了。」

  「聽說,她手裡還有一支這江南最大的水師?」

  「那就讓咱們的『車輪柯』,去教教她,什麼才是真正的……浪裏白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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