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算盤聲里的「抄家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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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城的雨,下到夜裡不僅沒停,反而更急了。

  雨水順著那些精美的飛檐翹角淌下來,匯成一股股濁流,漫過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居」,今夜燈火通明。

  但這燈火里透著的不是喜氣,而是瑟瑟發抖的寒意。

  一樓大堂,幾十張桌子拼在一起。原本應該坐滿食客的地方,此刻坐滿了穿著蓑衣、帶著斗笠的北涼「帳房先生」。

  他們每人面前放著一盞油燈,手裡拿著那個特製的鐵算盤,指尖飛快地撥動著。

  「噼里啪啦——」

  那密集的算盤聲,竟然蓋過了外面的雨聲,像是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踏在在場每一個通州豪紳的心口上。

  二樓雅間。

  李牧之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甲冑未卸,還滴著水。他面前擺著一桌子號稱「通州三絕」的精緻菜餚:松鼠桂魚、獅子頭、大煮乾絲。

  坐在他對面的,是通州商會的會長,趙百萬。

  人如其名,這趙百萬胖得像座肉山,身上穿著一件紫醬色的綢緞長袍,手指上戴著五個大金鎰子。此刻,他正拿著一塊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上怎麼也擦不完的冷汗。

  「王……王爺。」

  趙百萬賠著笑臉,給李牧之斟了一杯酒。

  「這是咱們這兒的一點心意。這通州雖然小,但這『鰣魚』可是貢品,平時連京城都不一定吃得到。您嘗嘗?」

  李牧之看都沒看那條魚一眼。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而是把酒倒在了地上。

  「滋——」

  地板上冒起一陣白煙。這酒雖好,但在李牧之眼裡,跟從死人身上流出來的血沒什麼兩樣。

  「趙會長。」

  李牧之的聲音很輕,被雨聲這一襯,顯得有些飄渺。

  「本王進來的時候,看見城門口跪著不少人。」

  「他們是流民?」

  「是是是……」趙百萬趕緊點頭,「都是從蘇州那邊逃難過來的窮鬼。王爺放心,下官已經讓知府大人加強了城防,這些髒東西進不來,衝撞不了大軍。」

  「髒東西?」

  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突然伸手,拿起筷子,夾起那條珍貴的鰣魚。

  「這條魚,多少錢?」

  「這……」趙百萬愣了一下,「市價……大概五十兩銀子一條吧。」

  「五十兩。」

  李牧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北涼的撫恤金,一條人命,才給三十兩。」

  「也就是說,這一條魚,比我手下一個百戰老兵的命,還要貴二十兩。」

  李牧之的手指猛地發力。

  「啪!」

  那雙象牙筷子被他硬生生地捏斷了。那條價值連城的鰣魚,被他連盤子帶魚,一起掃到了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趙百萬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王……王爺息怒!」

  「本王沒怒。」

  李牧之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夾雜著雨水灌進來,吹滅了屋裡的幾盞蠟燭。

  「本王只是覺得,這世道,帳算得不對。」

  他指了指樓下那些正在撥算盤的帳房先生。

  「所以,我帶了些會算帳的人來。」

  「咱們重新算算。」

  正如李牧之所說,樓下的「算帳」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帳房,手裡拿著一本從趙家當鋪里抄來的帳冊,正對著一個瑟瑟發抖的掌柜的一條條核對。

  「光緒二十八年,收李家村祭田五十畝,當銀三十兩。死當。」

  「光緒二十九年,收王家祖傳玉佩一枚,當銀五兩。這玉佩成色極佳,這是死當還是活當?」

  「這……」掌柜的結結巴巴,「是……是活當,但後來那人沒錢贖……」

  「放屁!」


  老帳房把算盤一摔。

  「這分明是你們趁火打劫!五十畝良田就給三十兩?你這是買地還是買白菜?」

  「還有這個!」

  另一個年輕的會計指著一本糧店的帳目。

  「現在外面米價三百文一斗,你這庫房裡囤了五萬石陳米,入庫價才五十文。你們卻對外宣稱無糧,就在昨晚,還偷偷把發霉的米摻沙子賣給粥棚!」

  「這叫什麼?這叫發國難財!按大乾律例,當斬!」

  「按北涼律例……」

  那個年輕會計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從江鼎那裡學來的狠勁。

  「那就不是斬首那麼簡單了。」

  「那是『抄家』。」

  「啪!」

  一張長長的清單被拍在桌子上。

  「趙家糧倉,徵用!」

  「錢家布莊,徵用!」

  「孫家藥鋪,所有藥材,全部徵用!」

  這不是商量,這是命令。

  趙百萬在二樓聽得清清楚楚,心都在滴血。他再也裝不下去了,猛地站起來,指著李牧之喊道:

  「王爺!您這是明搶!就算是平叛大軍,也不能這樣對待士紳!我們……我們可是有功名的!我大舅哥在京城吏部當差……」

  「吏部?」

  李牧之轉過身,看著這個剛才還一臉奴才相、現在卻因為動了錢包而露出獠牙的胖子。

  「你大舅哥是誰,本王不關心。」

  「本王只知道,現在外面有五十萬白蓮教匪,正在燒殺搶掠。」

  「如果本王的大軍吃不飽,穿不暖,那就沒有力氣去打仗。」

  李牧之一步步逼近趙百萬。

  「如果不打仗,這通州城,明天就會被白蓮教攻破。」

  「到時候,你覺得那些教匪,會跟你坐下來談『功名』嗎?」

  「他們會把你掛在路燈上,把你肚子裡的油熬成燈油,再睡你的小老婆,花你的銀子。」

  趙百萬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這是在救你。」

  李牧之伸出手,拍了拍趙百萬那肥膩的臉頰。

  「這叫『保護費』。」

  「懂嗎?」

  趙百萬癱軟在椅子上。他懂了。

  這就是亂世的邏輯。

  要麼被土匪搶,要麼被兵匪「徵用」。相比之下,北涼軍好歹還給留條命,還會給你打個「欠條」。

  「懂……懂了……」

  趙百萬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

  「庫房……在後院。」

  ……

  半個時辰後。

  一車車的糧食、布匹、藥材,從通州各大豪紳的庫房裡被拉了出來。

  這些東西並沒有被運進軍營,而是直接在城中的廣場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鐵頭站在雨里,手裡提著一口大鑼。

  「當——!」

  一聲鑼響。

  「都聽好了!」

  鐵頭扯著嗓子,衝著那些躲在屋檐下、門縫裡偷看的窮苦百姓喊道。

  「北涼王有令!」

  「咱們是來平叛的,也是來救命的!」

  「這些糧食,都是趙大善人、錢大善人『捐』出來的!」

  「今兒個起,城裡設粥棚十座!凡是難民,管飽!」

  「還有!誰家裡有會打鐵的、會木工的、會看病的,都來報名!咱們北涼軍招工!管飯,還發工錢!這工錢不是銅板,是白銀!」

  這一嗓子,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原本死氣沉沉的通州城,瞬間活了。

  無數扇緊閉的窗戶打開了,無數雙麻木的眼睛裡有了光。

  百姓們不在乎誰當皇帝,也不在乎誰是反賊。

  他們只知道,這支從北邊來的軍隊,比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更像個人。


  樓上。

  李牧之看著下面歡呼雀躍的人群,看著那些正在排隊領粥的流民。

  他又想起了江鼎臨走前的那句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哪裡是搬家啊。」

  李牧之喃喃自語。

  「這分明是在……挖大乾的根。」

  他轉過頭,看向公輸冶。

  老木匠正指揮著一群士兵,小心翼翼地把幾隻從趙家庫房裡搜出來的、用來裝飾的紅木箱子拆開,露出裡面存放完好的**精鐵錠**。

  「老瘋子,這些夠了嗎?」

  「夠了。」公輸冶眼中閃著光,「有了這些好鐵,再加上這雨水……我那『水雷』,能再改進改進。」

  「怎麼改?」

  「加點佐料。」

  公輸冶嘿嘿一笑,指了指外面的雨。

  「白蓮教不是號稱『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刀槍不入嗎?」

  「那咱們就給他們造點……專門破『法術』的東西。」

  江南的這場雨,還在下。

  但通州城裡的這把火,卻是越燒越旺了。

  這不是戰火。

  這是北涼軍用算盤和人心,點燃的第一把……

  燎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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