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將軍白髮,孤臣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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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頭城下的對峙,進入了第三天。

  這三天裡,沒有驚天動地的廝殺,甚至連鼓聲都變得稀稀拉拉。

  城頭上那種令人髮指的肉香味,依然每天準時飄出來。而大晉的軍營里,那種死一樣的沉默,正在一點點吞噬著最後的軍紀。

  第一天,有人偷偷撿起張載扔下來的饅頭。督戰隊殺了十幾個。

  第二天,有幾個小隊趁著夜色想要向城裡投誠,被發現後處以極刑。但行刑的劊子手,手都在抖,刀都砍卷了刃。

  到了第三天。

  督戰隊不殺人了。

  因為連督戰隊自己在巡邏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往虎頭城的方向多看兩眼。

  ……

  中軍大帳。

  曾經金碧輝煌、人聲鼎沸的大帳,此刻冷清得像個靈堂。

  那些曾經發誓要與大帥共存亡的將軍們,這幾天大多都「病」了,或者找藉口去巡營,然後再也沒回來。

  宇文成都依然坐在那張虎皮帥椅上。

  他老了。

  這三天,仿佛抽乾了他這六十年的心血。他的頭髮全白了,亂蓬蓬地披在肩上。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的臉,現在滿是褶子和老人斑。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馬肉湯。湯已經涼了,漂著一層灰白色的油花,看著就倒胃口。

  這是他這個大帥,今天唯一的口糧。

  「大帥。」

  帳簾掀開,進來的不是親兵,而是跟隨了他三十年的老管家。老管家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服——那是大晉的一品朝服,還有那頂象徵著至高榮耀的紫金冠。

  「人都走了嗎?」宇文成都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走了。」老管家一邊幫他整理那套衣服,一邊低聲說道,「剛才負責後營的趙將軍,帶著三萬人向北涼投了。聽說……那邊給他們一人發了兩個肉包子。」

  「肉包子……」

  宇文成都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三萬人,就值六萬個包子。這大晉的忠義,還真是廉價啊。」

  「也不是都走了。」老管家嘆了口氣,「前鋒營剩下的那幾千殘兵,還在外面守著。他們說,生是大帥的兵,死是大帥的鬼。」

  宇文成都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微微紅了。

  「傻孩子。都他媽是傻孩子。」

  他站起身,在老管家的伺候下,脫掉了那身沉重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戰甲。

  這甲他穿了四十年。從一個小卒穿到了大元帥。上面每一道刀痕,都是他的勳章。

  現在,不需要了。

  他換上了那身紫色的朝服,束髮,戴冠。

  他又變回了那個權傾朝野的宇文柱國,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晉守護神。

  「備馬。」

  宇文成都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腰杆。

  「去哪?」老管家問。

  「回家。」

  宇文成都看向南方,那是黑水河的方向,也是大晉的方向。

  「這仗不用打了。也沒法打了。」

  「但我宇文成都這顆人頭,不能丟在北涼這塊髒地方。得帶回去,埋在自家的祖墳里。」

  ……

  黑水河畔。

  原本濁浪滔天的河水,這幾天因為上游的節流,水位降了不少。露出了一片片黑色的淤泥灘。

  江鼎和李牧之,早就等在哪兒了。

  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帶兵,也沒有帶那種羞辱人的「透骨釘」和「震天雷」。

  李牧之換回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手裡提著那把老款的橫刀。

  江鼎則坐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升起了一個小火爐,爐子上溫著一壺酒。

  「來了。」

  李牧之目光看向遠處的山坡。

  夕陽下。

  一騎孤影,緩緩而來。

  宇文成都甚至沒有騎戰馬,而是騎著一匹陪伴了他多年的老驢。他穿著紫袍,沒帶兵器,如果不看那身華貴的衣服,就像是個落魄的回鄉老人。


  在他身後,遠遠地跟著幾百個衣衫襤褸的大晉死士。他們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停在射程之外,做著最後的護衛。

  宇文成都騎著驢,一直走到河邊,走到江鼎和李牧之的面前。

  他下了驢,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江鼎。李牧之。」

  宇文成都看著這兩個年輕得讓他嫉妒的對手,居然沒有一絲恨意。

  「你們贏了。」

  江鼎拿起酒壺,倒了三杯酒。

  「請。」

  江鼎把一杯酒遞給宇文成都。

  「這不是慶功酒。這是敬你這把老骨頭的。」

  宇文成都也不客氣,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越過江鼎,看向那滔滔黑水。

  「我輸了。不僅僅輸在戰術上,更輸在……時代變了。」

  宇文成都苦笑一聲。

  「我以為打仗就是兵對兵,將對將。沒想到你們把仗打成了生意,打成了算計,甚至打成了做飯。」

  「北涼……確實可怕。」

  「不是北涼可怕。」李牧之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冷,但也很真誠,「是人心。你也知道,大晉爛了。你一個人,撐不起那座將傾的大廈。」

  「我知道。」

  宇文成都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落寞。

  「所以我得回去。」他指了指對岸,「那座破房子雖然爛了,但我畢竟住了六十年。哪怕是倒了,我也得被壓死在下面。」

  「你們……」

  宇文成都看著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請求。

  「能不能讓我過去?」

  江鼎和李牧之沉默了。

  其實按理說,放虎歸山是大忌。宇文成都如果不死,大晉的骨頭就還沒斷。

  但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卻在此刻為了最後一點尊嚴而戰的孤臣。

  江鼎突然笑了。

  他側過身,讓開了通往那座獨木橋的路。

  「走吧。」

  江鼎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過,你那八十萬大軍,得留下。」

  「那是自然。」宇文成都點點頭,「他們不是我的私產,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我給不了他們活路,你們願意收留,那是他們的造化。」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氣,對著兩人抱拳一禮。

  這一禮,是平輩之禮。

  然後,他牽著那頭老驢,一步步走上了那座搖搖晃晃的獨木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風吹起他寬大的紫袍,像是一隻折了翅膀的紫色蝴蝶。

  「大帥!」

  遠處那幾百名死士突然齊聲痛哭,跪倒在地。

  宇文成都沒有回頭。

  他甚至哼起了一首古老的、大晉流行的小調: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那聲音蒼老,沙啞,卻透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豪邁。

  江鼎和李牧之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對岸的迷霧中。

  「為什麼放他走?」李牧之問。

  「因為他活著回去,比死了更有用。」

  江鼎把剩下的酒灑在河裡。

  「一個失敗的、帶不回一兵一卒的『罪臣』,回到那個充滿了傾軋和猜忌的大晉朝堂。」

  「你覺得,那個昏庸的老皇帝,還有那些對他恨之入骨的權臣,會放過他嗎?」

  「有時候,死在敵人手裡是解脫。」

  「死在自己人手裡,才是最大的悲劇,也是對那個舊時代……最狠的一刀。」

  風更大了。

  黑水河依舊在咆哮。

  這場波瀾壯闊的大戰,就此畫上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句號。

  沒有斬首的快感,只有這種歷史車輪碾過時的……

  沉重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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