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泥沼里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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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無敵覺得這酒有些不對味。

  明明是上好的梨花白,剛溫過,入口綿軟,可今晚喝在嘴裡,總有一股子若有若無的土腥氣。

  「把那火盆再撥旺點!」

  他煩躁地扯開領口,露出胸口那一撮黑毛。

  帳外的風聲有點大。

  不,那好像不是風聲。

  宇文無敵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將,他對聲音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種聲音很怪。

  像是幾千隻老鼠在穀倉底下磨牙,又像是無數條蛇在草叢裡遊走發出的那種細密的「沙沙」聲。

  「來人。」宇文無敵放下酒杯。

  帳簾動了動。

  進來的不是他的親兵隊長,而是一股風。

  一股寒冷、潮濕、帶著腐爛氣味的風。

  原本守在門口的那兩個衛兵,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只有地上的積雪上,留著兩道長長的、被拖拽過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黑暗裡。

  帳篷里的舞樂聲停了。

  那些舞伎們一個個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地看著那個敞開的門口。

  「誰在外面裝神弄鬼?!」宇文無敵抓起桌上的長刀,猛地站了起來。

  沒有人回答。

  但帳篷的頂上,突然傳來了一輕微的震動。

  「咚。」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帳篷頂上。

  緊接著是第二聲,「咚」。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密密麻麻,像是下起了一場沉悶的冰雹。

  宇文無敵抬頭看著那牛皮帳頂。

  突然,一把刀,一把沒有光澤的、黑沉沉的刀,毫無徵兆地刺穿了帳頂。

  「刺啦——」

  刀鋒順勢往下一划,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伴隨著那道裂口,幾個渾身漆黑、塗滿爛泥的身影,像幾隻黑色的大蝙蝠,從大帳頂上直直地墜落下來。

  他們沒有落地翻滾,沒有絲毫花哨的動作。

  落地的瞬間,他們就像幾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了幾個正準備拔刀的偏將身上。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

  一個黑影騎在一名前鋒營統領的脖子上,手裡的短匕首像是在鑿冰一樣,一下、兩下、三下,瘋狂地扎進那個統領的鎖骨窩裡。

  鮮血噴涌而出,濺了那個黑影一臉。但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只是一心一意地完成這個「鑿」的動作。

  其他的黑影也是一樣。他們沒有多餘的吼叫,沒有多餘的動作,每個人都鎖定了一個目標,用最省力、最殘忍的方式收割著生命。

  帳篷里瞬間大亂。

  桌子翻了,火盆倒是沒翻,只是把那滿地的酒水給點著了。藍瑩瑩的火苗竄了起來,映照著那些黑影扭曲而又冷漠的面孔。

  宇文無敵看清了。

  這哪裡是人?

  這分明是一群剛從爛泥塘里爬出來的鬼!

  他們身上不僅是泥,還掛著腐爛的水草,甚至有人的頭髮上還纏著一隻死老鼠。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屍臭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帳,比那酒味還要濃烈一百倍。

  「殺……殺了他們!」

  宇文無敵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幾,手裡的長刀揮出一道半圓,逼退了一個想要撲向他的黑影。

  畢竟是號稱「無敵」的猛將,這一刀勢大力沉,那個黑影不得不側身避開。

  但還沒等宇文無敵收刀。

  地上的那灘爛泥里——沒錯,那幾個黑影帶來的泥水把地毯都弄濕了——突然又毫無徵兆地「長」出了一隻手。

  那是鐵頭。

  他早就借著剛才的混亂,像條蛇一樣貼著地面滑了過來,一直滑到了宇文無敵的腳下。

  那隻大手死死抓住了宇文無敵的腳踝,用力一擰。

  「咔嚓!」


  宇文無敵只覺得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那堆燃燒的酒水裡。

  「啊——!」

  火焰燎著了他的鬍子和眉毛。

  但他顧不上疼,因為他看見另一張臉出現在了他的上方。

  那是一張年輕、蒼白、卻又塗滿了黑泥的笑臉。

  江鼎手裡沒有拿刀。

  他手裡拿著一根筷子。

  一根剛才從桌上震落的、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宇文將軍。」

  江鼎的聲音很輕,在這個充滿了慘叫和廝殺的帳篷里,卻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的低語。

  「你不是喜歡堵嗎?」

  江鼎的手很穩,穩得像是在做一場精密的手術。

  「那我就讓你嘗嘗,被堵住氣管是什麼滋味。」

  「噗!」

  沒有給宇文無敵任何求饒或者反擊的機會。

  那根竹筷子,被江鼎用全身的力氣,精準狠辣地從宇文無敵那個因為恐懼而張大的嘴裡插了進去,直接貫穿了他的喉嚨,釘在了後面的地毯上。

  宇文無敵的眼睛猛地凸出來,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雙手拼命地去抓脖子上的筷子,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年輕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彎腰撿起地上那個還在滾動的金杯。

  江鼎就著宇文無敵那一臉驚恐的死相,將金杯里剩下的半口殘酒,一飲而盡。

  「這酒不錯。」

  江鼎咂了咂嘴,把金杯隨手扔在宇文無敵還在抽搐的胸口上。

  「可惜,有點土腥味。」

  ……

  帳外的廝殺聲,此時才真正到達了高潮。

  但那已經不是戰鬥了。

  失去了指揮系統,失去了主心骨的大晉前鋒營,在那幾千個如同瘋狗一樣的「泥鬼」面前,就像是一群受驚的綿羊。

  炸營了。

  恐懼是會傳染的。特別是當第一聲「有鬼啊」喊出來之後,這種恐懼就被無限放大了。

  士兵們丟盔棄甲,哪怕手裡有著精良的武器,也不敢回頭看一眼身後那些渾身是泥的怪物。

  他們互相踐踏,只想離這個鬼地方遠一點。

  李牧之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讓士兵們去追殺那些逃兵。

  「把門堵住。」

  李牧之指了指營地那唯一一個通往乾硬路面的出口。

  「剩下的,交給這爛泥地去收拾。」

  那些慌不擇路的逃兵,只能往沒有路的爛泥塘里跑。

  那將是一場更加漫長的、無聲的死亡行軍。

  但這一點,李牧之不在乎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被割破了頂的大帳。

  江鼎從裡面走了出來。

  手裡提著那個人頭——宇文無敵的人頭。

  他沒有那種手刃仇敵的狂喜。

  他只是很累,很餓,走起路來都有些踉蹌。

  他走到李牧之馬前,把那個人頭隨手往泥地里一扔。

  「老李。」

  江鼎抬起頭,那張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至極的笑。

  「我想洗澡。」

  李牧之看著他,眼神複雜到難以言喻。

  過了許久,李牧之才翻身下馬,重重地拍了拍江鼎的肩膀。

  「先吃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洗掉身上的泥。」

  風停了。

  青牛峽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這場因水而起,因泥而終的戰役,就此落幕。

  但那烙印在每一個人骨子裡的「土腥味」,怕是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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