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年桃花,死於今日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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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府 · 飯廳】

  桌上的小米粥冒著熱氣,但沒人動筷子。

  趙樂坐在主位上,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給李牧之盛湯。她手裡拿著一塊還沒繡完的鴛鴦戲水手帕,針腳很密,但此刻那根針卻停在了半空中。

  「夫君。」

  趙樂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外面的鼓聲,響了三通了。」

  那是城門官在示警。有人在叫陣,而且是用內力喊的,聲震全城。

  李牧之坐在對面,腰杆依舊挺拔如松。他看著趙樂,那雙平日裡殺伐果斷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歉意。

  不是因為愛,是因為給家裡惹了麻煩。

  「我去去就回。」

  李牧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橫刀,動作沒有任何遲疑。

  「不用。」

  趙樂突然開口。

  她放下手帕,站起身,走到李牧之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她是江湖人,講的是快意恩仇。你是大將軍,講的是軍令如山。」

  「夫君,這一面,不僅要去,還要去得堂堂正正。」

  趙樂抬起頭,直視著李牧之的眼睛。

  「告訴她,也告訴天下人。北涼的李牧之,不是誰的負心漢,他是這三十萬軍民的……主心骨。」

  「若是連這點私情都斬不斷,這北涼王,不做也罷。」

  李牧之看著妻子,眼神逐漸變得清明,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

  只有一個字。

  沒有任何廢話。

  坐在旁邊啃饅頭的江鼎,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這才是兩口子。

  一個比一個狠,一個比一個清醒。

  ……

  狂風卷著沙塵,吹得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

  廣場中央,一襲紅衣的柳如是,宛如這灰暗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她背著長劍,手裡提著酒壺,眼神里全是倔強和不甘。

  她在等。

  等那個十年前許諾會回來娶她的少年。

  「踏、踏、踏。」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沒有前呼後擁的親衛,沒有擺排場的儀仗。

  只有一個人。

  李牧之披著那件黑色的麒麟甲,身後的大紅披風被風吹得狂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沉穩得令人窒息。

  他走出了城門洞,站在了柳如是面前十步的地方。

  「你來了。」

  柳如是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眶瞬間紅了。她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李牧之,你老了。」

  「人都會老。」

  李牧之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一口枯井,「你來,是為了殺我,還是為了敘舊?」

  「敘舊?」

  柳如是冷笑一聲,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壺。

  「啪!」

  酒香四溢。

  「十年前,你在江南的桃花樹下跟我說,待你建功立業,便回來娶我。這句話,你忘了嗎?!」

  「沒忘。」

  李牧之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娶了這個勞什子公主?!」柳如是嘶吼著,手中的長劍出鞘,劍尖直指李牧之的心口。

  「因為那個李牧之,死了。」

  李牧之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死在十年前北上的路上了。」

  「死在第一次看見蠻子屠村、看見婦孺被挑在槍尖上的那一刻了。」

  李牧之向前踏了一步,逼近那鋒利的劍尖。

  「柳如是,你看看這四周。」

  他指了指身後那巍峨的城牆,指了指城牆上那些滿身傷疤的士兵,指了指遠處冒著黑煙的工坊。


  「這裡是北涼。是死人堆。」

  「這裡裝不下你的江湖夢,也裝不下你的兒女情長。」

  「我的心裡,裝著十萬大軍的糧草,裝著三十萬百姓的生死,裝著大乾北境的防線。」

  李牧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裡面太擠了,擠得連我自己都快沒地方站了。哪裡還能給你留位置?」

  「你……」

  柳如是被這番話逼得連退三步,臉色蒼白如紙。

  「藉口!都是藉口!你就是貪戀權勢!你就是變了!」

  「我是變了。」

  李牧之承認得很坦然。

  「人若不變,怎麼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怎麼護住這滿城的人?」

  「柳女俠。」

  李牧之改了稱呼。這一聲「女俠」,徹底劃清了界限。

  「你走吧。北涼不適合你。這裡的風沙太大,會吹皺你的臉;這裡的血太腥,會髒了你的劍。」

  「我不走!!」

  柳如是崩潰了。她等了十年,不是為了聽這些大道理的。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這個負心漢!」

  劍光一閃。

  這是大楚劍池的絕學,一劍既出,不死不休。

  城樓上,江鼎趴在垛口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瓜子都忘了磕。

  「真刺啊?」江鼎喃喃自語,「這老李要是敢躲,他的人設就崩了。」

  李牧之果然沒躲。

  他甚至連刀都沒拔。

  就在劍尖即將刺入他咽喉的一瞬間,他伸出了手。

  不是用手指夾劍,那是話本里的故事。

  他是用手掌,直接迎上了劍鋒。

  「噗嗤!」

  鋒利的劍刃刺穿了他的手掌,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劍身滴落。

  但劍,也停住了。

  被他的手骨和肌肉,死死卡住。

  柳如是呆住了。她看著那隻被刺穿的手,看著那還在流淌的鮮血,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你為什麼不拔刀?!」

  「這一劍,我還你。」

  李牧之面不改色,仿佛那隻手不是他的。

  「這一劍之後,十年前的桃花債,清了。」

  「從此以後,李牧之與柳如是,恩斷義絕。」

  「若是再見……」

  李牧之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你若敢對北涼不利,你若敢傷我家人分毫。」

  「我必殺你。」

  「崩!」

  李牧之手掌猛地用力一折。

  那把名震江湖的長劍,竟然被他用這股蠻力,硬生生地……折斷了!

  斷劍落地。

  柳如是手裡只剩下了半截劍柄。

  她看著李牧之,看著那個滿手是血、卻依舊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男人。

  她終於明白,那個少年,真的死了。

  死得很徹底。

  「好……好……」

  柳如是哭著笑了,笑得淒涼。

  「李牧之,你夠狠。你對自己都這麼狠,難怪能當這北涼王。」

  她扔掉劍柄,翻身上馬。

  「這江湖,我不混了。這北涼,我再也不會來。」

  「你就在這死人堆里,守著你的江山,守著你的公主,做你的千秋大夢去吧!」

  那一襲紅衣,在風沙中絕塵而去。

  沒有回頭。

  ……

  李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

  他沒有包紮傷口,只是任由鮮血滴落在塵土裡。

  「將軍。」

  江鼎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下來,遞給他一塊乾淨的白布。


  「疼嗎?」

  「不疼。」

  李牧之接過白布,隨意地纏在手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有些東西,割掉了,就不疼了。」

  他轉過身,看著江鼎。

  「長風,通知全軍。」

  「從今天起,虎頭城戒嚴。再有江湖人擅闖,無論是誰,格殺勿論。」

  「北涼不需要俠客,只需要軍人。」

  江鼎看著李牧之那張冷峻的側臉,心中一凜。

  他感覺到了。

  今天的李牧之,身上的那股「人氣兒」少了幾分,但那股「王氣」和「霸氣」,卻重了幾分。

  那個曾經還會為了舊情而猶豫的男人,在這一刻,徹底完成了一次蛻變。

  他變成了一把真正的刀。

  一把沒有感情、只為北涼而戰的刀。

  「是,將軍。」

  江鼎收起了嬉皮笑臉,鄭重地行了一禮。

  兩人並肩向城內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融為一體。

  城內,炊煙裊裊,打鐵聲依舊。

  趙樂站在將軍府的門口,靜靜地等著。看到李牧之手上的白布,她什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回家吃飯吧。」她說。

  「嗯。回家。」李牧之答。

  門關上了。

  那個關於江湖的夢,終於在這一天,被永遠地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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