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世上最貴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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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頭城外 · 戰場】

  清晨的陽光灑在落鳳坡前的荒原上。

  這裡的泥土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子嗆人的辣椒味。

  按理說,這地方應該陰森恐怖,鬼影憧憧。但現在,這裡卻熱鬧得像個趕集的大市場。

  幾千名背著背簍、拿著鉗子的北涼百姓,大多是婦女和半大孩子,正像勤勞的螞蟻一樣,在屍體堆和爛泥里穿梭。

  「哎哎哎!那個箭別硬拔!那是倒刺箭!把箭頭轉一圈再拔!弄壞了鐵頭叔要罵人的!」

  必勒格背著手,像個小監工一樣在人群里溜達,指揮著幾個比他還大的孩子幹活。

  「狼哥,這兒有個大晉的百夫長!身上的甲還是好的!」一個小胖墩興奮地喊道。

  「扒了!」

  必勒格大手一揮,「動作快點!衣服褲子都別剩下,洗洗還能給新兵穿!這可是絲綢里襯的,好東西!」

  不遠處,鐵頭正蹲在一架被炸毀的攻城塔殘骸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敗家啊……真是敗家啊……」

  鐵頭摸著那根斷裂的巨木,還有上面包裹的厚厚牛皮。

  「這麼粗的楠木,要是拉回去做房梁多好。這麼好的生牛皮,要是做成皮靴,夠全營穿一年的。怎麼就給炸爛了呢?」

  「行了,別嚎了。」

  江鼎坐在一輛破板車上,手裡端著碗豆腐腦(剛從城裡帶出來的早點),一邊吃一邊看這滿地的「豐收」景象。

  「爛了也有爛了的用處。把木頭劈了當柴火,牛皮剪碎了熬膠。至於那些鐵釘子……」

  江鼎指了指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廢鐵片。

  「那可是上好的熟鐵。讓公輸大師融了,正好給咱們的『真理』造炮彈。」

  「這就叫——取之於敵,用之於敵。」

  「參軍,您說這宇文成都是不是財神爺轉世啊?」

  瞎子湊過來,手裡提著一串從屍體上搜出來的玉佩和金銀飾物,笑得合不攏嘴,「這才打了一仗,給咱們送來了五萬支箭,三千副甲,還有這滿地的破爛。要是再多打幾次,咱們是不是就能發財了?」

  「發財?」

  江鼎喝完最後一口豆腐腦,擦了擦嘴。

  「瞎子,眼光放長遠點。這點破爛算什麼發財?」

  江鼎站起身,看著遠處那連綿的大晉營帳。

  「真正的值錢貨,在宇文成都的糧倉里,在他的神機營里。」

  「不過……」

  江鼎突然轉頭,看向通往南方的大路。

  那裡,揚起了一陣塵土。一支打著「大楚商號」旗幟的車隊,正急匆匆地趕來。

  「看,真正的財神爺來了。」

  ……

  大楚「萬寶樓」的大掌柜錢多多(逍遙王的白手套),此刻正站在那堵剛修好的「水泥牆」前,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是個生意人,也是個識貨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灰撲撲、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牆面,又試著用隨身帶的小刀劃了一下。

  只留下一道白印。

  「乖乖……」

  錢多多倒吸一口涼氣,「這就是傳說中一夜之間長出來的城牆?這也太硬了吧!比花崗岩還硬!而且連個縫都沒有!」

  「錢掌柜,看上這牆了?」

  江鼎笑眯眯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必勒格。

  「江參軍!哎喲我的活祖宗!」

  錢多多一見江鼎,立馬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您可真是神人啊!昨晚那動靜,我在一百里外的驛站都聽見了!聽說您用幾包辣椒麵就把大晉的鑽地鼠給熏出來了?這招絕了!」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江鼎擺了擺手,「錢掌柜這次來,是送糧的?還是來……撿漏的?」

  「都有,都有。」

  錢多多搓了搓手,眼神直往那水泥牆上瞟。

  「那個……江參軍,我這次奉王爺之命,送來了二十萬石糧食,還有五萬斤生鐵。另外……」


  錢多多壓低了聲音。

  「王爺聽說,您這兒有一種能把爛泥變成石頭的『神粉』?王爺想問問……這方子,賣嗎?」

  江鼎心中一動。

  水泥這東西,技術含量其實不高,只要有了配方,很容易仿製。但在古代,這就是黑科技。

  「賣?」

  江鼎搖了搖頭,「這可是咱們北涼的保命符。賣了,以後咱們靠什麼吃飯?」

  錢多多急了:「價錢好商量!王爺說了,只要肯賣,他願意出……十萬兩!」

  「十萬兩?」

  江鼎嗤笑一聲,「錢掌柜,你這就不地道了。這東西要是用在大楚的水利工程上,修堤壩,修橋樑,那得省多少錢?得救多少命?十萬兩?打發叫花子呢?」

  「那……那您開個價?」

  江鼎沒有直接報價,而是轉頭看向必勒格。

  「狼崽子,考考你。這生意,該怎麼做?」

  必勒格正在旁邊啃著那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雖然髒了點但依然能吃的乾糧。聞言,他眼珠子一轉。

  「不能賣方子。」

  必勒格咽下乾糧,像個小大人一樣說道。

  「方子賣了一次就沒錢了。咱們得賣……『成品』。」

  「哦?」江鼎挑眉,「怎麼賣?」

  「咱們把這種『神粉』裝袋,按斤賣給大楚。」

  必勒格指著那堵牆。

  「他們想修路,想修房,就得一直找咱們買。這叫……細水長流。」

  「而且……」

  必勒格壞笑了一聲,這笑容簡直跟江鼎一模一樣。

  「咱們還可以派『技術指導』去。只教他們怎麼用,不教他們怎麼造。這樣,咱們不僅能賣粉,還能收『技術服務費』。」

  「啪!」

  江鼎一巴掌拍在必勒格的肩膀上。

  「好小子!沒白吃那麼多豬腳!這奸商的潛質,比地老鼠還強!」

  江鼎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錢多多。

  「聽見了嗎錢掌柜?這就是我的意思。」

  「方子不賣。但『北涼牌水泥』,我們可以無限量供應。一袋一百斤,售價……五兩銀子。」

  「五兩?!」

  錢多多差點跳起來,「那是泥巴啊!你當是白面啊!」

  「這不是泥巴,這是『城牆』。」

  江鼎拍了拍那堅硬的水泥牆。

  「錢掌柜,你想想。大楚每年發洪水,修堤壩要花多少錢?要是用了這玩意兒,堤壩還會塌嗎?跟那些損失比起來,五兩銀子一袋,那是白菜價。」

  錢多多沉默了。

  他是行家,稍微一算帳就知道,這東西的價值簡直無可估量。

  「好!」

  錢多多咬了咬牙,「五兩就五兩!但這第一批貨,我要一萬袋!而且要快!」

  「沒問題。」

  江鼎打了個響指。

  「鐵頭!別撿破爛了!帶著人去燒石灰!又有大生意上門了!」

  ……

  送走了錢多多,江鼎的心情大好。

  有了這筆水泥的訂單,加上那些戰利品,北涼的財政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

  「參軍,咱們真要把水泥賣給大楚?」必勒格問,「萬一他們拿來修要塞對付咱們怎麼辦?」

  「怕什麼。」

  江鼎看著遠處正在冒煙的水泥窯。

  「水泥是好東西,但它擋不住咱們的『真理』。」

  「而且……」

  江鼎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大楚越依賴咱們的商品,他們就越離不開咱們。等到有一天,他們發現連修茅房都要用北涼的水泥,連過冬都要穿北涼的雪絨,連治病都要吃北涼的藥……」

  「那時候,不用打仗,他們就已經輸了。」

  「這就是——經濟捆綁。」


  必勒格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把這四個字深深地刻在了腦子裡。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衝進了城門。

  「報——!!」

  「參軍!出大事了!」

  斥候滾下馬背,聲音嘶啞。

  「怎麼了?宇文成都又打過來了?」江鼎眉頭一皺。

  「不是宇文成都!」

  斥候喘著粗氣,臉上帶著極度的驚恐。

  「是蠻子!金帳王庭……內亂了!」

  「老汗王……死了!大王子阿史那·忽必發動政變,殺了所有的兄弟,自立為汗!」

  「現在,他正集結了三十萬控弦之士,號稱要……南下復仇,踏平北涼,搶回必勒格王子!」

  江鼎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必勒格。

  此時的小狼崽子,正站在原地,手中的半塊乾糧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血絲。

  「父汗……死了?」

  「忽必……殺了所有人?」

  江鼎走過去,按住必勒格的肩膀。

  「狼崽子,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

  必勒格猛地甩開江鼎的手,發出一聲悽厲的狼嚎。

  「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的族人!」

  「我要回去!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江鼎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孩子,沒有說話。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不僅是北涼的危機,也是必勒格的劫數。

  「想回去殺人?」

  江鼎的聲音冷了下來。

  「就憑你?你現在回去,除了送死,還能幹什麼?」

  「那我也要回去!」必勒格紅著眼吼道。

  「啪!」

  江鼎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必勒格打得一個踉蹌。

  「清醒了嗎?」

  江鼎看著他,眼神冷酷。

  「想復仇,可以。但不是現在去送死。」

  「忽必有三十萬大軍。你有嗎?」

  必勒格捂著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住不流下來。

  「我沒有。」

  「你沒有,我有。」

  江鼎指了指身後的虎頭城,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士兵。

  「北涼就是你的刀。」

  「但這把刀,不是白借的。」

  江鼎蹲下身,直視著必勒格的眼睛。

  「想借這把刀,你得先證明,你值得我們為你去流血。」

  「證明你不再是個只知道哭的狼崽子,而是一頭能咬死新王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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