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閻羅殿裡的紅繡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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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 · 虎頭城 · 市政廳(原帥帳改建)】

  這裡以前是殺人點將的地方,現在卻變成了全城最熱鬧的……菜市場?

  不,確切地說是「斷案公堂」。

  趙樂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棉布工裝,江鼎設計的,耐髒、幹練,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支木簪。她正坐在大堂上,手裡拿著的不是驚堂木,而是一把沉甸甸的大算盤。

  堂下,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黑龍營的老兵,叫二狗。這小子在黑風口一戰里砍過兩個鐵浮屠,現在走路都橫著走。

  另一個是個滿臉委屈的流民商販,賣豆腐的。

  「說吧,怎麼回事?」

  趙樂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夫人!這小子欺負人!」

  賣豆腐的哭喪著臉,「他吃了我的豆腐腦,不給錢!還說他是黑龍營的英雄,吃我是給我面子!還把我的攤子給掀了!」

  「放屁!」

  二狗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老子是沒給錢嗎?老子給的是『工票』!這老小子說工票是廢紙,非要現銀!老子一氣之下才動的手!再說了,老子在前線拼命,回來吃口豆腐腦怎麼了?」

  周圍圍觀的百姓和士兵議論紛紛。

  這事兒要是放在以前,甚至放在大乾的其他地方,當兵的吃拿卡要那是天經地義。誰敢告狀?

  但趙樂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二狗,看得二狗心裡發毛,原本挺直的腰杆慢慢彎了下去。

  「二狗。」

  趙樂開口了,「黑龍營軍規第十七條,是什麼?」

  二狗哆嗦了一下,小聲背誦:「不……不得擾民,不得強買強賣,違者……杖責二十,罰沒當月軍餉。」

  「那你背得挺熟啊。」

  趙樂冷笑一聲。

  「工票是咱們北涼的臉面,他拒收,那是他對咱們沒信心,你可以報給市管會去查封他的鋪子,去教育他。但你動手掀攤子,那就是流氓行徑。」

  「咱們北涼是要爭天下的,不是當土匪的。」

  趙樂猛地一拍桌子。

  「來人!二狗,杖責三十!把他的名字掛在『恥辱榜』上,三天不許進食堂吃肉!」

  「至於你……」

  趙樂看向那個賣豆腐的。

  「北涼境內,工票即銀票。你拒收工票,罰款五兩!但這五兩銀子,賠給二狗治傷。」

  「各打五十大板,都服嗎?」

  全場鴉雀無聲。

  二狗雖然被打得齜牙咧嘴,但沒敢吭聲。賣豆腐的雖然被罰了錢,但也鬆了口氣——至少這幫兵大爺是真的有人管啊!

  這哪是審案,這是在立規矩。

  立一種「只要守規矩,誰都不用怕誰」的鐵律。

  ……

  處理完公案,趙樂揉了揉眉心,轉身去了隔壁的醫館。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陣奇怪的喧譁聲。

  「神醫!神醫您給看看!俺這腰最近老是酸,是不是練功練岔氣了?」

  「去去去!你個大老爺們湊什麼熱鬧?神醫,先給我家閨女看!她最近老是想吐,是不是有了?」

  只見醫館門口排起了長龍。

  而那位曾經讓人聞風喪膽的毒郎中老黃,此刻正穿著白大褂,一本正經地坐在診台前。

  他左手把脈,右手……在寫「媒人帖」。

  「大娘,您閨女那是吃撐了,回去少吃點肉就行。」

  老黃隨手開了個消食的方子,然後神神秘秘地湊過去,「不過我看您閨女這面相,那是旺夫啊。咱們黑龍營有個叫鐵柱的百夫長,單身,人老實,每個月餉銀五兩,您要不要考慮考慮?」

  「真的?五兩?!」大娘眼睛都綠了,「見!必須見!」

  趙樂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黃神醫,你這是治病呢,還是拉皮條呢?」

  老黃一看是趙樂,連忙站起來,嘿嘿一笑。


  「夫人,這您就不懂了。這叫『綜合治理』。」

  「咱們這虎頭城,現在光棍太多了。那幫黑龍營的小子,手裡有了錢沒處花,荷爾蒙……哦不,精力沒處發泄,容易惹事,像二狗那樣。」

  「而這些流民家裡呢,窮得叮噹響,就想找個靠山。」

  「我這是給他們『治窮病』,順便治『相思病』。」

  老黃指了指後院。

  「正好,今兒個是初一。咱們搞了個『相親大會』。夫人要去指導指導工作嗎?」

  ……

  這絕對是北涼建立以來最「詭異」的一幕。

  廣場被紅繩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三百個穿著嶄新軍裝、胸口掛著軍功章、一個個挺胸抬頭像大公雞一樣的黑龍營士兵。他們雖然儘量裝出一副斯文樣,但那股子殺氣和身上的傷疤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右邊,是三百個稍顯羞澀、穿著花布衣裳的流民姑娘。

  中間隔著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瓜子花生。

  氣氛很尷尬。

  這幫在戰場上敢跟鐵浮屠拼刺刀的漢子,現在面對一群大姑娘,居然一個個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手都沒處放。

  「都愣著幹啥?上啊!」

  老黃拿著個大喇叭在旁邊當司儀,「平時吹牛逼那勁頭呢?狼九!你平時殺人不眨眼,怎麼現在連句話都不敢說?」

  被點名的狼九,手裡攥著一支剛買的銀簪子,磨磨蹭蹭地走到一個看起來挺文靜的姑娘面前。

  「那個……俺叫狼九。」

  狼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俺殺人很快的。真的,一刀斃命,不疼。」

  姑娘嚇得臉都白了,差點暈過去。

  「噗——」

  趙樂在旁邊看樂了。

  她走過去,拍了拍狼九的肩膀。

  「笨蛋。跟姑娘說話,要說你會疼人,不是說你會殺人。」

  趙樂轉頭對那個姑娘溫和地說道:「妹子,別怕。他雖然看著凶,但他每月的餉銀都存著沒動,還在城裡分了一套磚瓦房。這銀簪子,是他攢了三個月才買的。」

  那姑娘一聽「磚瓦房」和「存款」,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她羞答答地接過簪子,低聲說了句:「俺……俺會做飯,也會縫補衣裳。」

  狼九傻眼了,隨即狂喜,激動得差點給趙樂跪下。

  「成了!成了!我有媳婦了!」

  這一嗓子,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原本矜持的士兵們瞬間沸騰了。他們發現,原來這比打仗簡單多了!只要亮出「房產證」,和「工資條」,這幫姑娘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金元寶一樣。

  「我有房!」

  「我有豬!兩頭!」

  「我會修腳!還會給馬接生!」

  整個廣場瞬間變成了大型認購現場。

  趙樂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那一對對牽手成功的男女,看著那些士兵臉上從未有過的、傻乎乎的幸福笑容。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

  「這才是根。」

  趙樂輕聲自語。

  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熱坑頭,這幫野狗就會變成看家護院的忠犬。

  當大晉的軍隊再打過來的時候,他們就不需要江鼎去動員,不需要李牧之去喊口號。

  因為為了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小日子,他們會自發地把敵人的腦袋擰下來。

  ……

  夕陽西下,將虎頭城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支疲憊但滿載而歸的隊伍,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是從西域回來的江鼎和兩萬新軍。

  江鼎騎在駱駝上,本來想擺個威風凜凜的造型。結果一進城,他就愣住了。

  沒有想像中那樣嚴肅的戰備氣氛。

  街道兩旁,新開的店鋪掛著紅燈籠。路過的士兵手裡拿著剛買的撥浪鼓,臉上洋溢著傻笑。甚至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子……戀愛的酸臭味?

  「這……這是走錯地兒了?」


  江鼎揉了揉眼睛,「瞎子,咱們是不是走到桃花源了?」

  「參軍!您可算回來了!」

  老黃滿面春風地跑過來,手裡還拿著一疊沒發完的媒人帖。

  「喲,這不是我們的『黑閻羅』嗎?」

  趙樂也走了過來。她手裡提著個菜籃子,剛去市場視察完物價,雖然穿著布衣,但那股當家主母的氣場卻讓江鼎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嫂子,這……這是咋回事?」江鼎指著那對正在壓馬路的小情侶,狼九和那姑娘。

  「沒咋回事。」

  趙樂笑了笑,把一顆剛洗好的西紅柿塞進江鼎手裡。

  「就是給你這幫只會殺人的兄弟,找了個家。」

  「而且……」

  趙樂指了指遠處正在擴建的城牆,還有那些冒著煙的煙囪。

  「咱們現在的糧食儲備,夠吃半年了。鐵礦石也堆滿了。人心,也齊了。」

  「江參軍,你可以放心地去打你的仗了。」

  江鼎拿著那個西紅柿,看著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城市,看著趙樂那自信的臉龐。

  他突然咬了一口西紅柿。

  酸酸甜甜的,汁水四溢。

  「真好。」

  江鼎感嘆道。

  「這才有個人樣。」

  他跳下駱駝,把那身滿是沙塵的狐裘脫下來,扔給必勒格。

  「狼崽子,看見沒?這才是最強的防禦。」

  「不是城牆,不是大炮。」

  「是這滿城不想死、想好好過日子的……俗人。」

  「走!回家!聽說今晚食堂有紅燒肉?老子要吃三碗!」

  夜幕降臨。

  虎頭城的燈火,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但這溫馨的燈火之下,所有人都知道。

  宇文成都的大軍,已經到了黑水河對岸。

  明天,或者是後天。

  這片剛剛建立起來的樂土,就要迎來它最殘酷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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