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將軍不走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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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京城 · 驛館】

  天剛蒙蒙亮,驛館裡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別動!別動!我說將軍,您這身板太硬了,這喜服是綢緞的,不是鐵甲,您輕點折騰,別給撐裂了!」

  江鼎嘴裡叼著個熱包子,手裡拿著一根寬大的紅腰帶,正費勁地往李牧之腰上纏。

  李牧之像個木偶一樣張著雙臂,滿臉的不自在。他這輩子習慣了穿幾十斤重的鐵甲,突然換上這身輕飄飄、紅得刺眼的新郎官袍服,讓他覺得渾身長刺。

  「長風,這衣服……是不是太艷了?」李牧之皺著眉,看著銅鏡里那個紅得像個大燈籠的自己。

  「艷?這就對了!」

  江鼎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用力勒緊腰帶,勒得李牧之悶哼一聲。

  「公主要嫁的是大英雄,不是黑面神。穿紅點,喜慶。再說了,待會兒咱們還要去打仗呢,穿紅的吉利。」

  「打仗?」李牧之眼神一凝,「你是說……」

  「不是動刀子的仗,是動嘴皮子的仗。」

  江鼎拍了拍李牧之的胸口,幫他把那朵碩大的大紅花扶正。

  「我收到風聲,禮部尚書那個老酸儒,給你準備了一道『下馬威』。按照大乾祖制,尚公主是『入贅』皇家。駙馬進公主府,不能走正門,得走西側門。」

  「西側門?」

  正在旁邊擦拭陌刀的啞巴突然停下了動作,喉嚨里發出低沉的怒吼。

  在京城的大戶人家,西側門是給下人、買菜的販子,或者是……狗走的。

  正門,只有主子能走。

  「欺人太甚。」

  必勒格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本《大乾禮律》,冷冷地說道,「我在書上看過,駙馬雖然是臣,但也是夫。夫為妻綱。讓丈夫鑽狗洞去見妻子,這是把將軍的臉面往泥里踩。」

  「沒錯。」

  江鼎點了點頭,讚賞地看了一眼小狼崽子,「學得挺快。但這不僅是踩臉,這是在『馴獸』。」

  「皇帝想告訴天下人,哪怕是威震北涼的李牧之,到了皇家門口,也得乖乖低頭當狗。」

  李牧之沉默了。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原本英武的眉宇間,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走吧。」

  良久,李牧之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佩刀。

  「我是去娶妻,不是去爭強鬥狠。只要能把人娶回來,走哪個門,不重要。」

  「重要!」

  江鼎猛地擋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將軍,您可以不在乎。但北涼那十萬兄弟在乎。黑龍營那八百個穿著鐵浮屠甲冑的漢子在乎。」

  「如果您今天彎了腰,那我們在北境流的血,就成了笑話。」

  江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嶄新的、同樣紅得騷包的參軍服。

  「將軍,您只管坐穩您的轎子。這開門的事,交給我。」

  「我江鼎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砸門。」

  ……

  吉時已到。

  公主府所在的整條街都被紅妝鋪滿了。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都想沾沾這皇家的喜氣。

  而在公主府的大門前,氣氛卻有些詭異。

  那扇朱紅色的中門緊緊閉著,門釘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只有旁邊的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西側門開著。

  禮部尚書錢謙益正站在側門邊,一臉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報復後的快感。

  上次在城門口被江鼎羞辱的仇,他今天就要報在李牧之身上!

  「來了!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遠處的御街盡頭,一支足以載入史冊的迎親隊伍出現了。

  沒有吹吹打打的樂班,沒有舉牌的迴避牌。

  只有八百名身穿黑色重甲、背著神臂弩的士兵。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咚、咚、咚。


  這哪裡是迎親,這分明是大軍壓境!

  百姓們的歡呼音效卡在了喉嚨里,被這股肅殺之氣嚇得不敢出聲。

  隊伍正中央,八匹高頭大馬,全是搶來的汗血馬,拉著一輛裝飾著紅綢的鐵皮馬車。

  馬車旁,江鼎騎著馬,必勒格牽著韁繩。

  隊伍在公主府門前停下。

  「停——!」

  江鼎舉起手。八百甲士瞬間止步,動作如同一個人。

  錢謙益整理了一下官袍,邁著四方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調高聲喊道:

  「吉時已到!請駙馬爺下轎——!行『卻扇禮』,由西側門入府,跪謝皇恩——!」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意味。

  馬車裡沒有動靜。

  江鼎也沒有動。

  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錢謙益,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中門,和那個像狗洞一樣的側門。

  「錢大人。」

  江鼎笑眯眯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無賴勁兒。

  「您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門了?這麼大個正門您不讓我們走,非讓我們擠那個耗子洞?我們將軍身板寬,怕卡在裡面出不來啊。」

  「放肆!」

  錢謙益大怒,指著江鼎,「這是祖制!尚公主乃是入贅!駙馬即是臣!臣入君門,豈可走中道?這西側門乃是『謙恭門』,意在告誡駙馬要恪守臣節!」

  「哦……謙恭門啊。」

  江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是錢大人,我們這次來,不僅帶了駙馬,還帶了聘禮。」

  江鼎手一揮。

  「來人!把聘禮亮出來!」

  「喝——!!」

  八百黑龍營士兵齊聲大喝。

  他們猛地扯下身上繫著的紅綢。

  嘩啦!

  原本喜慶的紅綢落下,露出了下面猙獰的、布滿刀痕箭孔的大晉鐵浮屠重甲。

  那暗黑色的鐵甲在陽光下散發著森森寒氣。

  「錢大人。」

  江鼎指著這八百名鐵甲死士。

  「這八百副甲,是從大晉鐵浮屠身上扒下來的。每一副甲上面,都沾著蠻子和大晉人的血。」

  「這是我們送給公主、送給皇上的聘禮。是北涼十萬將士用命換來的榮耀。」

  江鼎的聲音突然拔高,變得凌厲如刀。

  「請問錢大人,大乾的榮耀,大乾的戰功,也要走狗洞嗎?!」

  「這……這……」

  錢謙益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退三步,臉色煞白。

  周圍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人家可是打了勝仗的大英雄!」

  「讓英雄鑽狗洞,這不合適吧?」

  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錢謙益急了,額頭上全是汗:「這是規矩!是皇命!江鼎,你若敢抗命,便是對公主不敬!對陛下不敬!」

  「不敬?」

  江鼎冷笑一聲,翻身下馬。

  他走到那扇緊閉的中門前,伸手拍了拍那厚重的門板。

  「既然錢大人不開門,那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啞巴!」

  「在!」

  「告訴錢大人,咱們北涼人遇到關著的門,一般是怎麼做的。」

  啞巴提著那把百斤陌刀,轟隆隆地走了上來。

  他根本沒看錢謙益一眼,而是徑直走到大門正中央。

  深吸一口氣。

  渾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

  「吼——!!」

  一聲如雷般的咆哮。

  啞巴並沒有砍門,而是將手中的陌刀倒轉,用那粗大的刀柄,狠狠地撞向了地面上的門檻石。

  轟!!


  一聲巨響。

  那塊漢白玉雕成的、象徵著皇家威嚴的門檻石,竟然被啞巴這一擊,硬生生地砸裂了!

  碎石飛濺。

  錢謙益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點尿了褲子。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

  江鼎一臉誇張地跑過來,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啞巴的肩膀,「怎麼這麼不小心!這可是御賜的石頭!壞了可是要賠的!」

  他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錢謙益,一臉歉意。

  「錢大人,實在對不住。我這兄弟力氣大,腦子直。他以為這門檻太高,擋了將軍的路,想幫將軍平一平。」

  「您看,現在門檻碎了,這門……是不是也該開了?」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脅。

  如果不給開門,下一刀砸的可能就不是門檻,而是這扇大門,或者是錢大人的腦袋了。

  「開……開門……」

  錢謙益哆嗦著,他不敢賭。這幫北涼的瘋子是真的敢動手的。

  「開中門!迎駙馬!」

  隨著一聲悽厲的喊叫。

  那扇緊閉了半天的朱漆大門,終於伴隨著沉重的「嘎吱」聲,緩緩打開。

  陽光灑進了陰暗的門洞。

  「多謝錢大人!」

  江鼎哈哈大笑,翻身上馬。

  「將軍!路平了!請!」

  馬車內。

  李牧之聽著外面的動靜,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掀開帘子,看著那個騎在馬上、一臉張狂的背影,眼眶竟然有些發熱。

  他知道,江鼎這是在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替他守住了最後的尊嚴。

  「起轎!」

  八匹汗血馬嘶鳴一聲,拉著沉重的鐵皮馬車,踩著那塊碎裂的門檻石,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駛入了公主府。

  身後,八百鐵甲緊隨其後。

  那一刻,滿城百姓歡呼雷動。

  他們不懂什麼規矩,他們只知道,英雄就該走大路,就該昂著頭。

  而在公主府的深處。

  一座繡樓上。

  一個身穿鳳冠霞帔的女子,正透過窗戶,看著那一幕。

  她是長樂公主,趙樂。

  她原本以為,自己要嫁的是一個粗魯的武夫,一個為了權勢向皇兄低頭的軟蛋。

  但此刻,看著那輛碾碎了門檻、長驅直入的馬車,還有那個在前面開路、笑得像個魔王一樣的年輕人。

  她那雙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嬤嬤。」

  趙樂輕聲問道,「那個騎馬的人是誰?」

  旁邊的老嬤嬤一臉鄙夷:「回公主,那是李牧之手下的狗頭軍師,叫江鼎。是個出了名的無賴。」

  「無賴嗎?」

  趙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悽美的笑容。

  「但這無賴……比這滿城的君子,都要像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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