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大的那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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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北軍大營的轅門外,今天的風雪似乎格外安靜。

  負責守門的校尉正縮在崗亭里烤火,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士兵聊著天。

  「哎,你說那江參軍帶著那五百個死囚去哪了?都失蹤三天了。這大雪封山的,該不會是死在外面了吧?」

  「難說。」士兵搓了搓手,「雖然上次黑水河一戰他們立了功,但那畢竟是取巧。這次聽說他們往陰山那個鬼地方去了,那可是『死人溝』,神仙去了都得脫層皮。」

  「可惜了。」校尉嘆了口氣,「那江參軍雖然人有點……那個,但好歹也是個能打勝仗的主兒。要是真折了,這北境又少了個狠人。」

  就在兩人感慨的時候,遠處的雪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有情況!戒備!」

  校尉猛地跳起來,抓起長槍,警報聲瞬間響徹轅門。

  城牆上的弓弩手立刻就位

  但很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蠻族的騎兵,也不是正規的行軍隊列。

  那是一支……怎麼形容呢?一支像是由乞丐、土匪和暴發戶組成的奇怪隊伍。

  五百個穿著破爛羊皮襖、臉上蒙著白布的人,腳下踩著奇怪的木板,身後拖著各式各樣的雪橇。

  雪橇上堆滿了東西。有的用油布蓋著,有的直接露在外面——那是金燦燦的器皿、成捆的狐皮,甚至還有整扇整扇的凍牛肉。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副巨大的雪橇。

  上面躺著一個人,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裘,手裡還拿著一根像權杖一樣的棍子(其實是趕馬用的鞭子),正在指揮著那個如鐵塔般的巨漢拉車。

  「那是……江參軍?」

  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這哪裡像是去打仗的,這分明就是去草原上進貨回來的奸商啊!

  「開門!快開門!」

  瞎子滑著雪橇沖在最前面,那破鑼嗓子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沒看見咱們參軍回來了嗎?趕緊的!準備熱湯!準備好酒!這一路把老子凍得都快縮陽了!」

  ……

  中軍大帳內。

  李牧之正坐在帥案後,面沉似水。

  在他對面,繡衣衛千戶趙無極正陰陽怪氣地喝著茶。

  「李將軍,這都三天了。」

  趙無極放下茶盞,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那個江鼎,擅自帶著五百人離開大營,去向不明。咱家聽說,他是往北邊去了?該不會是……畏罪潛逃,投了蠻子吧?」

  「趙千戶慎言。」

  李牧之連頭都沒抬,手中的筆依然穩穩地批閱著公文,「江參軍是去執行秘密任務。是我派去的。」

  「秘密任務?」

  趙無極冷笑一聲,「什麼任務需要去三天?而且連個信兒都沒有?李將軍,咱家敬你是條漢子,但這包庇屬下、縱容逃兵的罪名,你可擔不起。這大雪封山的,就算沒逃,怕是也早就餵了狼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飛魚服。

  「依我看,也不用等了。咱家這就寫摺子,把江鼎『失蹤』的事兒報上去。至於他是死了還是叛了,讓繡衣衛去查便是。」

  就在趙無極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嘩啦!

  大帳的門帘被人極其粗暴地掀開了。

  一股夾雜著血腥味和風雪氣息的冷風灌了進來,直接把趙無極吹了個哆嗦。

  「誰說我餵了狼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江鼎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身上的白狐裘已經變成了灰黑色,滿是油污和血漬,那張臉被凍得通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手裡還拎著半隻凍得硬邦邦的烤羊腿,一邊啃一邊往裡走。

  「趙千戶,您這嘴是開過光的吧?怎麼就把我想得那麼不堪呢?」

  「你……」

  趙無極看著眼前這個如同野人般的江鼎,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你這是什麼樣子!成何體統!」

  「體統?」


  江鼎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扔,正好砸在趙無極那杯剛泡好的茶旁邊,濺了他一身茶水。

  「老子在陰山那個鬼地方趴了三天三夜,喝的是雪水,吃的是凍肉,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就是為了給咱們大乾掙點『體統』。」

  江鼎走到李牧之面前,也沒有行禮,只是累極了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將軍,幸不辱命。」

  李牧之看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回來了就好。」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這六個字。但其中的信任和關切,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

  「哼!回來有什麼用?」

  趙無極在旁邊冷哼道,「江鼎,你擅離職守三天,空手而歸,把軍紀當兒戲嗎?你說是去執行任務,那你的任務完成了?戰果呢?」

  「空手而歸?」

  江鼎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

  「趙千戶,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出門不撿點東西回來,就覺得虧得慌。這次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手。

  「啞巴,把咱們的『年貨』帶上來給千戶大人掌掌眼!」

  帳外一陣騷動。

  緊接著,啞巴大步走了進來。他肩膀上扛著一個麻袋,就像扛著一袋米一樣輕鬆。

  走到大帳中央,啞巴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砰!

  麻袋口鬆開,裡面滾出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小男孩。

  這孩子雖然狼狽不堪,滿臉污泥,但他身上那件即使在泥水裡依然閃閃發光的金絲皮裘,還有脖子上那一串碩大的東珠,無不彰顯著他身份的尊貴。

  尤其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像狼崽子一樣兇狠、充滿了仇恨和桀驁的眼睛。即使被扔在地上,他依然昂著頭,死死地盯著帳內的每一個人。

  「這……這是……」

  趙無極愣住了。

  李牧之也猛地站了起來,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個孩子脖子上的那串東珠。

  那是……九珠!

  在草原上,只有汗王的直系血脈,才有資格佩戴九顆東珠!

  「介紹一下。」

  江鼎慢悠悠地走過去,一腳踩在那個想掙扎著爬起來的小男孩背上,把他重新踩回地上。

  「這位,是金帳汗王最疼愛的兒子,未來的草原之主,阿史那·必勒格王子殿下。」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在大帳內炸響。

  趙無極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金帳王子?!

  這江鼎……這瘋子……他是去把金帳汗王的祖墳給刨了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趙無極尖叫道,「金帳王子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肯定是你隨便抓個蠻族小孩來冒充的!」

  「嗚嗚嗚!」

  地上的小男孩拼命掙扎,嘴裡的破布被他吐了出來。

  「我是阿史那·必勒格!我是長生天的子孫!」

  小男孩用稚嫩卻純正的蠻語咆哮著,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貴氣和傲氣,是裝不出來的。

  「你們這些卑賤的南人!我要讓父汗把你們碎屍萬段!我要把你們的頭骨做成酒杯!」

  大帳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只有七八歲、卻兇悍得像頭小野獸的孩子。沒人再懷疑他的身份了。這種骨子裡的瘋狂和高傲,只有那個統治了草原幾百年的黃金家族才能養得出來。

  「聽聽,聽聽。」

  江鼎掏了掏耳朵,一臉無奈,「多有精神的小伙子。趙千戶,您還要驗驗真假嗎?要不我讓老黃給他放點血,您嘗嘗是不是皇族的味兒?」

  趙無極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那個被江鼎踩在腳下的王子,只覺得嗓子眼發乾。

  這已經不是功勞的問題了。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籌碼!

  如果說之前滅了左賢王是斷了蠻子的一條胳膊,那抓了這個必勒格,就是掐住了蠻子的咽喉!

  「你……你打算怎麼處置他?」李牧之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震撼,沉聲問道。

  「處置?」

  江鼎笑了笑,彎下腰,像是拎小貓一樣把必勒格拎起來,隨手扔給旁邊的啞巴。

  「這可是個搖錢樹。殺了他太可惜,放了他太虧。當然是……」

  江鼎的目光掃過趙無極,最後落在李牧之身上,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當然是養著。」

  「將軍,蠻子這次南下,損失了左賢王的三萬人,後方的牧場又被我燒了個乾淨。現在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搶。但如果我們手裡有這張牌……」

  江鼎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金帳王庭的位置上。

  「我們就可以跟那位汗王坐下來,好好談談『生意』了。」

  「比如,讓他退兵三十里。比如,讓他拿戰馬和牛羊來換兒子的命。再比如……」

  江鼎轉頭看著趙無極,笑容燦爛。

  「趙千戶,您這次回京,要是帶上這份『停戰協議』,那是不是比帶一顆死人腦袋更有面子?」

  趙無極愣住了。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停戰協議!

  如果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蠻族退兵,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聖人功績啊!這可是文官集團最喜歡的調調!如果這份功勞能算在他繡衣衛的頭上……

  「你……你願意把這功勞……」趙無極試探著問道。

  「哎,趙千戶這話說的。」

  江鼎走過去,親熱地攬住趙無極的肩膀,哪怕對方一臉嫌棄地躲閃著他身上的油污。

  「咱們都是為陛下辦事,分什麼你我?這人是我抓的,但這『勸降』的功勞,那肯定是趙千戶您口才好,威懾力大,才把蠻子嚇退的嘛。」

  「不過嘛……」

  江鼎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這抓人的路費,還有我手下那五百個兄弟的辛苦錢……」

  趙無極是個人精,瞬間秒懂。

  這小子是在要好處!而且是在用潑天大功換實實在在的利益!

  「好說!好說!」

  趙無極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哪怕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江參軍勞苦功高,咱家回京之後,定會在陛下面前美言!至於兄弟們的賞賜……咱家這次帶來的內帑,可以先撥給你兩萬兩!」

  「兩萬兩?」

  江鼎撇了撇嘴,「趙千戶打發叫花子呢?那可是王子!未來的汗王!怎麼也得五萬兩吧?而且我要現銀,不要銀票。」

  「你……」趙無極肉疼得直抽抽,但看著那個還在咆哮的小王子,最後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行!五萬兩!但人必須交給咱家帶走!」

  「那可不行。」

  江鼎一口回絕,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人,必須留在鎮北軍大營。這是底線。」

  「為什麼?!」趙無極急了。

  「因為只有在他李牧之的手裡,他才是必勒格王子,才是蠻子投鼠忌器的籌碼。」

  江鼎指了指李牧之,又指了指自己。

  「要是交給你帶回京城?路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蠻子的刺客就能把你剁成肉泥。或者到了京城,被那幫文官當成祥瑞養在籠子裡?那他就不值錢了。」

  「趙千戶,你要的是功勞,我要的是實惠,將軍要的是邊境安寧。咱們各取所需,何必非要爭那一顆人頭呢?」

  趙無極看著江鼎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明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年輕人。

  貪財,好色,無賴,流氓。

  但每一步棋,都走在最關鍵的點上。

  「好。」

  趙無極深吸了一口氣,「人留下。但那份停戰協議,必須有咱家的名字。」


  「沒問題。」江鼎打了個響指,「成交。」

  等到趙無極帶著複雜的心情離開大帳,李牧之才緩緩開口。

  「你真的要跟蠻子談和?」

  李牧之看著江鼎,眼神有些不解,「以現在的局勢,我們完全可以乘勝追擊……」

  「將軍,窮寇莫追。」

  江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沒啃完的羊腿,「蠻子這次是被打疼了,但骨架還在。咱們鎮北軍雖然贏了,但也是強弩之末。糧草不足,冬衣不夠,再打下去,就是拿兄弟們的命去填。」

  「而且……」

  江鼎咬了一口肉,聲音變得有些含糊。

  「那個趙無極回去,肯定會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這樣一來,朝廷對您的忌憚就會少幾分。畢竟,一個『能打仗』的將軍可怕,但一個『能和談』的將軍,在皇帝眼裡就沒那麼大威脅了。」

  「我們要的是時間。」

  江鼎抬起頭,看著帳頂的牛油燈。

  「給我一年時間。我就能用這五萬兩銀子,還有這個小王子,把這北境養成咱們自己的鐵桶。」

  「到時候,不管是蠻子,還是京城的那位……」

  江鼎冷笑一聲,沒有把話說完。

  但李牧之聽懂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油污、毫無坐相的年輕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感慨。

  這就是他撿回來的那把刀。

  髒,但是真的快。

  「江參軍。」李牧之突然開口。

  「咋了將軍?」

  「以後這種生意,少做點。容易折壽。」

  「嘿,折壽怕什麼。」

  江鼎擦了擦嘴上的油,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只要能讓咱們這幫兄弟活著,能讓我以後舒舒服服地泡個澡。這壽,折了就折了吧。」

  「行了將軍,人給您帶回來了,我也累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對了,那五萬兩銀子到了,記得讓人給我送過來啊,少一兩我可跟您急。」

  說完,江鼎擺了擺手,帶著啞巴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李牧之一個人坐在帥案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良久,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欣慰的笑意。

  「這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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