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河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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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北風停了,這反倒讓黑水河畔的空氣冷得更加純粹。那種冷是往骨髓里鑽的,連呼出的白氣似乎都能在瞬間凍成冰渣。

  按照常理,這種鬼天氣,連草原上的野狼都會縮在洞裡不出來。但今夜的黑水河面上,卻熱鬧得有些詭異。

  當然,這種熱鬧是無聲的。

  五萬金帳王庭的精銳鐵騎,人銜枚,馬裹蹄,像是一片黑色的幽靈潮水,正緩慢而堅定地踏上堅硬的冰面。沒有馬蹄聲,沒有甲冑碰撞聲,只有無數雙在黑暗中閃爍著貪婪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河對岸那座看似毫無防備的鎮北軍大營。

  那是大乾的北大門,也是無數金銀財寶和柔嫩女人的所在地。

  只要衝過這條河,只需要一刻鐘,他們就能把那座大營變成屠宰場。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河岸的一處高坡上,兩個人正坐在避風的石頭後面,面前擺著一張鋪了羊毛氈的小几,几上溫著一壺酒,還有幾碟……滷牛肉。

  「可惜了。」

  江鼎裹著兩層厚厚的熊皮大衣,把自己包得像個球,只露出一張被凍得發紅的臉。他手裡端著酒杯,一臉肉疼地看著漆黑的河面。

  「可惜什麼?」坐在他對面的李牧之問道。此時的這位鎮北將軍並沒有穿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狐裘,腰間依舊掛著那把橫刀,整個人幾乎融進了夜色里。

  「可惜了劉公公那幾十壇百年的『女兒紅』啊。」江鼎嘖嘖了兩聲,抿了一口杯子裡的劣質燒刀子,辣得呲牙咧嘴,「那可是貢酒,平日裡我想喝一口都難。現在倒好,全給倒進冰窟窿里餵魚了。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是犯罪。」

  李牧之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依舊凝重。

  就在兩個時辰前,江鼎帶著那五十個「雜碎」,像土匪一樣衝進了監軍大帳。不管劉瑾年怎麼尖叫罵娘,硬是把人家珍藏的三十壇好酒全搬空了。

  搬空也就罷了,這敗家子居然讓人在冰面上鑿了幾千個小拇指粗細的洞,把那些價值連城的貢酒,混合著猛火油和生石灰,一股腦全灌了進去。

  「你確定管用?」李牧之看著遠處已經行進到河中心的黑影,手掌下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冰層厚達三尺,若是炸不開,咱們這兩顆腦袋,明天就得掛在金帳汗王的帳篷里了。」

  「將軍,這叫科學。」

  江鼎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酒和油灌進冰層內部,一旦點燃,熱脹冷縮的原理會讓冰層內部產生巨大的應力。再加上生石灰遇水發熱……嘖嘖,這河面現在看著硬,其實裡面早就酥得像塊爛餅乾了。」

  「更何況……」

  江鼎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五萬騎兵,那就是五萬匹馬,幾十萬斤的重量壓上去。這就像是在一塊滿是裂紋的瓷盤上跳舞,不用我動手,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送走。」

  正說著,河面上的黑影突然停了下來。

  蠻族的先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領頭的萬夫長趴在馬背上,鼻子抽動了兩下。

  風裡,似乎有一股……酒香?

  「好香的酒……」萬夫長喃喃自語,心裡還在納悶這荒郊野嶺哪來的酒味,難道是長生天賜下的瓊漿?

  就在這時,河對岸的蘆葦盪里,突然亮起了一點火星。

  那是一支火箭。

  不是射向人的,而是射向冰面的。

  「上菜了。」

  江鼎放下筷子,輕輕吐出三個字。

  咻——!

  火箭劃破夜空,帶著悽厲的哨音,精準地扎進了河中心那個被江鼎特意留出來的、灑滿了酒水的區域。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只有一聲沉悶的低吼,仿佛是沉睡在河底的水怪打了個噴嚏。

  緊接著,一道幽藍色的火焰瞬間從冰面上騰起。那火焰順著事先灌注好的孔洞,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一樣,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這一幕太詭異了。

  火,在冰里燒。

  「這是什麼?!」蠻族萬夫長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還沒來得及下令撤退,就聽見腳下的冰面發出了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那是冰裂的聲音。

  但這不僅僅是裂。

  原本堅硬如鐵的冰面,在內部高溫和表面重壓的雙重作用下,瞬間崩解。

  嘩啦——!!!

  一聲巨響,仿佛天崩地裂。

  以河中心為圓點,方圓數里的冰面像是一塊被重錘擊碎的鏡子,瞬間塌陷。

  「啊——!!」

  「救命!!」

  「長生天啊!這是妖術!!」

  五萬大軍,前鋒的一萬多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連人帶馬直接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裡。

  但這還不是最絕望的。

  最絕望的是那火。

  猛火油漂在水面上,遇水不滅,反而燒得更旺。落水的蠻兵想要掙扎著爬上未碎的冰面,卻發現四周全是火海。

  那珍貴的「女兒紅」,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劑,帶著醉人的香氣,收割著廉價的生命。

  這是一場盛宴。

  一場冰與火、酒與血的盛宴。

  站在高坡上的李牧之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抓著石頭邊緣,手背上青筋暴起。哪怕是他這種統兵十年、見慣了生死的將軍,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太慘烈了。

  也太壯觀了。

  整個黑水河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沸騰火鍋。五萬蠻族精銳,就像是被倒進鍋里的餃子,在火海和冰水中沉浮、哀嚎、掙扎。

  「射箭。」

  江鼎的聲音依然平淡,就像是在說「加點蔥花」。

  李牧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猛地揮手。

  早已埋伏在兩岸蘆葦盪里的五千鎮北軍弓弩手同時扣動了扳機。

  崩!崩!崩!

  漫天箭雨落下,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些僥倖還沒掉下去、正試圖調轉馬頭逃跑的蠻兵,被箭雨射成了刺蝟。

  「別射馬。」江鼎突然補充了一句,「馬肉是好的,淹死就算了,射爛了就可惜了。」

  李牧之轉過頭,看著這個臉龐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年輕人。

  江鼎正在擦手,似乎是剛才吃牛肉弄髒了手指。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殺戮帶來的興奮,只有一種看戲般的淡漠,甚至還有點……無聊?

  「你……」李牧之聲音有些乾澀,「這就是你說的『懶人兵法』?」

  「這叫『不對稱打擊』。」

  江鼎笑了笑,把手揣回袖子裡,「將軍,打仗嘛,能動腦子就別動手。您看,咱們一兵一卒沒損,這一仗就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撈屍體、撿裝備的事兒了。」

  「不過……」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滿河的火光,嘆了口氣,「可惜了那幾千匹好馬,全成落湯雞了。回頭得讓老黃去看看,能不能救活幾匹,咱們的斥候隊還缺腳力呢。」

  李牧之沉默了許久。

  最後,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豪邁,震散了周圍的寒氣。

  「好!好一個不對稱打擊!好一個江鼎!」

  李牧之用力拍了拍江鼎的肩膀,力道之大差點把江鼎拍趴下,「有此一役,我鎮北軍足以威震北境三十年!江參軍,這一功,本將軍親自為你向朝廷請賞!」

  請賞?

  江鼎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太了解那個腐朽的朝廷了。功高蓋主,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對於李牧之這種手握重兵的邊疆大吏來說,這一場大勝,搞不好就是催命符。

  但他沒說破。

  現在的李牧之,還是一心報國的忠臣,有些話說了也沒用,得讓他自己去撞南牆。

  ……

  半個時辰後。

  戰鬥徹底結束。

  黑水河上漂滿了屍體和戰馬,河水被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五萬大軍,除了後隊的一小部分人見勢不妙逃回了草原,剩下的三萬多人,全部葬身魚腹。

  大捷。

  這是大乾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捷。


  當消息傳回大營的時候,所有人都瘋了。那些原本還在擔驚受怕的將軍們,一個個衝出營帳,看著遠處還未熄滅的火光,激動得語無倫次。

  只有一個人例外。

  劉公公的帳篷里。

  劉瑾年癱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那隻失去了美酒的空酒罈子,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贏……贏了?」

  他不敢相信。那個被他視為兵痞、無賴的江鼎,真的用他的那些破爛玩意兒,不費一兵一卒滅了蠻族主力?

  「公公!大喜啊公公!」

  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李將軍讓人送來了戰利品!說是……說是賠給您的酒錢!」

  「什麼戰利品?」劉瑾年下意識地問道。

  小太監顫顫巍巍地呈上來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顆猙獰的人頭。那人頭鬚髮皆張,脖子上還掛著一串金鑲玉的項鍊。

  「這是……金帳王庭左賢王的腦袋!」

  劉瑾年嚇得手一抖,酒罈子摔在地上粉碎。

  在人頭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潦草而張狂,一看就是江鼎的手筆:

  「酒是好酒,頭是好頭。這買賣,公公不虧。」

  看著那張紙條,劉瑾年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虧嗎?

  是用三十壇酒換了一個左賢王的腦袋,這份軍功報上去,他這個監軍也是大功一件。

  但為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脖子涼颼颼的?

  那個江鼎……

  劉瑾年顫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可能就是招惹了這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還有那個李牧之……如此大勝,聲望必將如日中天。到時候,陛下還能坐得住嗎?

  劉瑾年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這兩人越是厲害,他就越得早做打算。

  ……

  而此時的江鼎,正蹲在河邊,指揮著啞巴和瞎子撈東西。

  「哎哎哎!那個馬鞍子別扔!那是犀牛皮的!值錢著呢!」

  「地老鼠!你個兔崽子別光顧著摸金子!去看看那匹白馬還有氣沒!那是汗血馬!救活了老子賞你個大雞腿!」

  火光中,江鼎忙得不亦樂乎,完全沒有一點絕世謀士的風範,反而像個發了橫財的土財主。

  李牧之站在不遠處的坡上,看著那個在死人堆里跳來跳去、為了幾個銅板跟手下斤斤計較的身影。

  「將軍。」

  副官走過來,神色複雜地問道,「此人……太過貪婪,且行事毫無底線。這一仗雖然贏了,但日後若是讓他掌權……」

  「貪婪?」

  李牧之搖了搖頭,目光深邃。

  「貪財好色,那是給人看的破綻。若是他真的無欲無求,那才叫可怕。」

  他緊了緊身上的狐裘,轉身看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黑水河已破,金帳王庭的大門已經徹底敞開了。

  「傳令全軍!」

  李牧之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一股子一往無前的銳氣。

  「造浮橋,渡河!趁著蠻族膽寒,給我推平金帳王庭!我要用這蠻族汗王的腦袋,為我大乾換三十年太平!」

  「至於江參軍……」

  李牧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背影,嘴角露出一絲欣賞。

  「讓他撈吧。撈夠了,就帶上他。這把刀,還沒沾夠血呢。」

  風雪中,李牧之的身影挺拔如槍。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這三十年太平未必換得來,但他的人生,卻將因為這場大勝,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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