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鴛鴦
………
榮禧堂。
賈政和北靜王相對無言。
賈政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手在微微發抖，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北靜王坐在客位上，手裡也端著一碗茶，也沒喝，也在發抖，比賈政抖得還厲害。
兩個人誰都不看誰，目光各自落在面前的某個虛空處。
榮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鳥叫聲，還有遠處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鴛鴦從側門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色比甲，烏髮挽成利落的圓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沒有戴任何首飾，只有耳垂上兩顆小小的銀丁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步子很輕，裙擺幾乎不動，像是踩在雲端上。
她走到賈政面前，蹲身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二老爺，北靜王爺。老太太讓奴婢來請一位客人。姑老爺家的後輩。」
賈政的手抖了一下，茶碗裡的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袍角上。
他飛快地放下茶碗，抬起袖子擦了擦，動作慌亂得不像是這座國公府的二老爺。
「母親……母親要見？」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鴛鴦低著頭，沒注意到賈政的異樣回道：
「是。老太太說，既然是姑老爺家的後輩，就是自己人。讓奴婢請到後院，老太太想見見。」
賈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的夏武。
那個人負手而立，正在欣賞榮禧堂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從頭到尾沒有轉過身來看他們一眼。
賈政的手又開始抖了，母親啊母親，您老人家知不知道您在請誰？
您知不知道您要見的「姑老爺家的後輩」是誰？
您這是要把兒子架在火上烤啊。
夏武站在那裡，聽見鴛鴦的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賈家老太太看來對所謂的男女大防根本不在意啊。
自己一個外男，居然讓他去女子內宅。
封建社會，這要是被傳出去，賈府姑娘的名聲恐怕就沒了。
之前他雖然心裡嚷嚷著要去看看王熙鳳長什麼樣子，看看賈寶玉砸玉，但那也不過是心裡想想，也知道放古代根本不可能。
林如海不算，他是賈家女婿，去給丈母娘磕頭請安，情理之中。
但是沒想到這賈母是真不在乎他們賈家姑娘的聲譽。居然主動讓人來請他。
他又看了一眼賈政。
賈政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袍子，攥得指節發白。
夏武轉過頭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既然賈老太君相邀，武夏就去給老太君請個安。」
賈政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不敢……不敢……」
他的聲音又急又顫，連連擺手，袖子帶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灑了一桌，他也沒顧上。
「公子……公子是貴客……怎能……」
夏武抬起手，制止了賈政繼續說下去。
「賈大人不必客氣。老太君是長輩，晚輩去請個安，也是應該的。」
他轉過頭，看著鴛鴦，目光溫和。
「這位姑娘，還請領路。」
鴛鴦抬起頭。
她看見了那張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不，不是靜止，是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榮禧堂的雕樑畫棟、牆上的字畫、案上的瓷器、賈政和北靜王的存在，統統消失了。
她的眼裡只有那張臉。
眉如遠山，目若星辰，鼻樑高挺，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的笑，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漫不經心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笑。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他整個人像是站在光里，不，他就是光本身。
鴛鴦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忘了行禮。她的嘴微微張著，忘了說話。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夏武，忘了移開。
她服侍賈母十二年，見過無數王公貴族、豪門公子。有俊朗的，有儒雅的，有風流的。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不，不是「人」，是謫仙。是畫裡走出來的，是夢裡才會出現的。
他站在那裡，整個榮禧堂都亮了。
「姑娘？」
夏武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鴛鴦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
兩邊的耳垂紅透了，紅得像要滴血。她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撲通撲通，在胸口敲鼓。
「奴婢……奴婢失禮了。請公子恕罪。」
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像蚊子叫。她蹲身行了一禮，動作有些僵硬，指尖在微微發顫。
「姑娘不必多禮。還請姑娘帶路。」
鴛鴦轉過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腿有些軟，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她扶住門框穩住身子，深呼吸，告訴自己……
鴛鴦，你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你見過世面，你不能丟臉。
但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又看見那張臉，怕自己走不動路。
賈政和北靜王站在原地，目送夏武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兩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像是被人卸下了千斤重擔。北靜王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世翁可知……陛下為何微服私訪來世翁府上？」
賈政苦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老夫……老夫也不清楚。」
他想起半個時辰前，林如海帶著夏武走進榮禧堂，他正和北靜王喝茶聊天。
突然看見夏武的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以為是自己昨晚在趙姨娘身上勞累過度，出現了幻覺。
他使勁眨了眨眼……不是幻覺。
那個人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戴著束髮冠，整個人從畫裡走出來。
當時他被嚇得直接跪了下來。
「老夫……老夫真的不清楚。」
賈政擦了擦額頭的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迎春……是為了迎春嗎？
要說他們賈家還有什麼跟陛下扯得上關係的，也只有迎春了。想到這裡，他才鬆了一口氣。
榮禧堂。
賈政和北靜王相對無言。
賈政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透了，他沒喝，就那麼端著。
手在微微發抖，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北靜王坐在客位上，手裡也端著一碗茶，也沒喝，也在發抖，比賈政抖得還厲害。
兩個人誰都不看誰，目光各自落在面前的某個虛空處。
榮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鳥叫聲，還有遠處丫鬟們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鴛鴦從側門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色比甲，烏髮挽成利落的圓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沒有戴任何首飾，只有耳垂上兩顆小小的銀丁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步子很輕，裙擺幾乎不動，像是踩在雲端上。
她走到賈政面前，蹲身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二老爺，北靜王爺。老太太讓奴婢來請一位客人。姑老爺家的後輩。」
賈政的手抖了一下，茶碗裡的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袍角上。
他飛快地放下茶碗，抬起袖子擦了擦，動作慌亂得不像是這座國公府的二老爺。
「母親……母親要見？」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鴛鴦低著頭，沒注意到賈政的異樣回道：
「是。老太太說，既然是姑老爺家的後輩，就是自己人。讓奴婢請到後院，老太太想見見。」
賈政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的夏武。
那個人負手而立，正在欣賞榮禧堂牆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從頭到尾沒有轉過身來看他們一眼。
賈政的手又開始抖了，母親啊母親，您老人家知不知道您在請誰？
您知不知道您要見的「姑老爺家的後輩」是誰？
您這是要把兒子架在火上烤啊。
夏武站在那裡，聽見鴛鴦的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賈家老太太看來對所謂的男女大防根本不在意啊。
自己一個外男，居然讓他去女子內宅。
封建社會，這要是被傳出去，賈府姑娘的名聲恐怕就沒了。
之前他雖然心裡嚷嚷著要去看看王熙鳳長什麼樣子，看看賈寶玉砸玉，但那也不過是心裡想想，也知道放古代根本不可能。
林如海不算，他是賈家女婿，去給丈母娘磕頭請安，情理之中。
但是沒想到這賈母是真不在乎他們賈家姑娘的聲譽。居然主動讓人來請他。
他又看了一眼賈政。
賈政坐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袍子，攥得指節發白。
夏武轉過頭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既然賈老太君相邀，武夏就去給老太君請個安。」
賈政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不敢……不敢……」
他的聲音又急又顫，連連擺手，袖子帶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灑了一桌，他也沒顧上。
「公子……公子是貴客……怎能……」
夏武抬起手，制止了賈政繼續說下去。
「賈大人不必客氣。老太君是長輩，晚輩去請個安，也是應該的。」
他轉過頭，看著鴛鴦，目光溫和。
「這位姑娘，還請領路。」
鴛鴦抬起頭。
她看見了那張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不，不是靜止，是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榮禧堂的雕樑畫棟、牆上的字畫、案上的瓷器、賈政和北靜王的存在，統統消失了。
她的眼裡只有那張臉。
眉如遠山，目若星辰，鼻樑高挺，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的笑，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漫不經心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笑。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他整個人像是站在光里，不，他就是光本身。
鴛鴦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忘了行禮。她的嘴微微張著，忘了說話。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夏武，忘了移開。
她服侍賈母十二年，見過無數王公貴族、豪門公子。有俊朗的，有儒雅的，有風流的。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不，不是「人」，是謫仙。是畫裡走出來的，是夢裡才會出現的。
他站在那裡，整個榮禧堂都亮了。
「姑娘？」
夏武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鴛鴦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手還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來。
兩邊的耳垂紅透了，紅得像要滴血。她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撲通撲通，在胸口敲鼓。
「奴婢……奴婢失禮了。請公子恕罪。」
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像蚊子叫。她蹲身行了一禮，動作有些僵硬，指尖在微微發顫。
「姑娘不必多禮。還請姑娘帶路。」
鴛鴦轉過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腿有些軟，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她扶住門框穩住身子，深呼吸，告訴自己……
鴛鴦，你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你見過世面，你不能丟臉。
但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又看見那張臉，怕自己走不動路。
賈政和北靜王站在原地，目送夏武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兩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像是被人卸下了千斤重擔。北靜王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世翁可知……陛下為何微服私訪來世翁府上？」
賈政苦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老夫……老夫也不清楚。」
他想起半個時辰前，林如海帶著夏武走進榮禧堂，他正和北靜王喝茶聊天。
突然看見夏武的那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以為是自己昨晚在趙姨娘身上勞累過度，出現了幻覺。
他使勁眨了眨眼……不是幻覺。
那個人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戴著束髮冠，整個人從畫裡走出來。
當時他被嚇得直接跪了下來。
「老夫……老夫真的不清楚。」
賈政擦了擦額頭的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迎春……是為了迎春嗎？
要說他們賈家還有什麼跟陛下扯得上關係的，也只有迎春了。想到這裡，他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