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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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兒,秦海的聲音已經哽咽,他轉身朝著父母秦老頭和秦老太的墓碑,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佝僂著背,頭深深埋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前些年,紅紅病得厲害,家裡實在掏空了,借都沒處借。我想著建華走了這麼多年,一點音信都沒有,也許不會回來了,就用光了那筆錢,我沒有信守承諾,辜負了您對我的信任……」

  秦建設站在一旁,看著父親跪在地上的背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澀不已。

  他看著程煥張了張嘴,卻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緊揪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臉色惶然的看著眼前的局面。

  程煥靜立片刻,上前微微彎下腰,伸出手托住了秦海微微顫抖的胳膊,將他攙扶起來。

  秦海借力站起來,腿腳還有些發軟,蒼老的臉上淚痕未乾,顯得格外悽苦憔悴。

  他看著程煥的眼睛裡滿是羞愧。

  程煥看著眼前被生活壓彎了脊樑的二伯,心中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他放緩了表情,露出一個微笑,笑容溫和,褪去了些許距離感。

  「二伯,」 程煥的聲音清晰地傳入秦海耳中,「錢用了就用了,用來救命的錢,花得不虧,爺爺奶奶,還有我爹娘,」

  他目光掃過四座墳塋,「他們在天有靈,只會慶幸這錢用在了刀刃上,救回了紅紅,絕不會怪您,您不必為此自責。」

  他頓了頓,看著秦海羞愧的眼睛,寬慰道:「更何況,您應該看的出來,我跟著舅舅,沒吃過苦。」

  秦海抬起頭,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侄兒。

  眼前的年輕人眉眼間依稀能捕捉到幾分弟弟年輕時的俊朗輪廓,但更多的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氣度,那溫和笑容下的淡然,與記憶里弟弟的憨厚靦腆截然不同,反倒更接近那位程同志。

  一時間心裡千般滋味翻湧,所有的感觸都清晰的認知到,這個孩子早就飛出了這片山坳,不屬於他們老秦家了。

  秦海看著程煥坦然溫和的眼睛,心頭那塊壓著的石頭終於被挪開,忽然就釋然了。

  他不再去糾結秦建華還是程煥這個名字,而是抬起手小心翼翼拍了拍程煥的肩膀。

  「程煥,去過你的生活吧,以後好好的,這兒不屬於你了。」

  程煥順著秦海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四座寂靜的墳塋。

  他走上前,在秦老頭、秦老太、秦峰、李秀蘭的墓碑前,依次跪了下來給每人都磕了四下。

  磕完頭,他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塵土,目光深深地在那四塊簡樸的墓碑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轉向秦海,眼神清明,輕聲道:「二伯,我會的。」

  幾人又在墳前靜靜站了一會兒才收拾起籃子,轉身下山。

  走了一段,秦海眉頭蹙起,帶著擔憂問道:「建設,我昨晚在醫院碰見大隊長,他跟我提了一嘴,說建民那混小子惹了禍?到底咋回事?他只說打傷了人,還不肯細講。」

  秦建設看了一眼走在前方半步的程煥,將秦建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

  秦海聽完,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扶著旁邊一棵老樹,緩了好幾口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顫抖的聲音:「胡鬧!簡直是無法無天的胡鬧!欺負女同志,還敢打知青,他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作,要把老秦家的臉丟盡啊!」

  剛進村子,一種不同尋常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源頭正是大隊部所在的院子,隔著老遠就能聽見裡面激烈的爭吵和哭嚎聲。

  秦海見此情形,臉色更加難看,秦建設也抿緊了嘴唇,不安地看了一眼大隊部方向。

  「走,過去看看。」 秦海啞著嗓子說,到底是親大哥家裡出了塌天大禍,他再氣再恨,也無法完全置身事外。

  幾人走進大隊部院子,只見院外圍了不少村民,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瞧,臉上表情各異。

  院裡,大隊長正被秦剛和吳柳兩口子死死圍著,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百川的聲音又氣又怒,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人家要求必須嚴肅處理,嚴懲兇手!今天一大早,是劉司令親自打來公社!首長明確指示,按報公安處理,他們只要求一個公正!劉家人,昨晚就已經從京市坐火車往這兒趕了!你們現在跟我哭、跟我求有什麼用?」


  秦剛和吳柳早已沒了平日裡的算計模樣,秦剛臉色慘白如紙,吳柳更是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哭得涕淚橫流,頭髮散亂。

  「百川!百川!求求你,想想法子救救建民,救救他啊!」 秦剛死死抓著趙百川的胳膊,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他還不到二十歲,他不懂事,他混帳,我們賠錢!傾家蕩產也賠!讓建民給劉知青磕頭,怎麼著都行!只求您,求您跟上面說說,跟劉知青家裡求求情,給建民一條活路,別讓他坐牢啊!他要是坐了牢,這輩子就完了!我們老秦家也完了啊!」 聲音悽厲絕望。

  吳柳也撲過來抱住趙百川的腿,哭嚎著:「大隊長!我們知道錯了!是我們沒教好孩子!求您發發慈悲,建民還是個孩子啊,他不能去坐牢啊!坐了牢出來,還怎麼做人,怎麼娶媳婦啊!我們家賠,砸鍋賣鐵都賠!只求別讓他吃牢飯啊!」

  趙百川被兩人纏得脫不開身,又急又氣:「現在知道是孩子了?早幹什麼去了?被打是司令員的小兒子,你們以為賠點錢、磕個頭就能了事?這件事我說了根本不算,公安同志馬上就到!」

  兩人聽到公安兩個字更是面無人色,哭求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吳柳哭求無果,眼見趙百川鐵面無情,絕望與怨恨在心裡生了根。

  她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向一直沉默站在孟鈞身旁的孟瑤瑤,尖聲叫道:「憑什麼光抓我兒子?你怎麼不去問她?問她啊!」

  她手指顫抖地指向孟瑤瑤,「她一個下放來的女同志,跟我家建民不清不楚這麼些年,誰知道他倆到底是咋回事?是我兒子強迫她,還是她自己不檢點勾著我兒子?」

  院內外頓時一靜,所有人都看向孟瑤瑤。

  孟瑤瑤被嚇得臉色發白,剛想開口駁斥,吳柳卻根本不給她機會,連珠炮似的哭罵:「這麼些年,我家建民偷摸著從家裡拿了多少好東西給她?雞蛋、白面、紅糖……哪樣不是精貴東西?她要是真對我家建民沒意思,她為什麼要收?既然收了,那不就是默認願意跟我家建民處對象嗎?既然是對象親近一些不是正常的嗎?為什麼她忽然成了受害者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她就是看我兒子實在,耍著他玩,現在攀上高枝兒了,就想一腳把我兒子踹開,才給他安上這麼個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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