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辭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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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伯、林慧慧,恰好同日休息,便結伴離開山頂,往山下的方向走去。

  林慧慧走在父親身側,不時擔憂地瞥一眼父親,她最清楚阿爸的心事,看著父親微駝的背影和沉重步伐,她心裡酸澀難言。

  阿力寡言少語,他看著昌伯悶悶不樂的樣子,笨拙地開口安慰:「昌伯,您老放寬心,先生和管家誰不念您的好?廚房有慧姐和幾個年輕的,出不了錯。您就坐鎮指點,累了就歇著。」 他說的實在,別墅上下沒人敢怠慢昌伯。

  可他也明白,昌伯要強了一輩子,又是赤誠感恩的性子,絕不允許自己尸位素餐,白拿主家的厚祿。

  換做是他到了這年紀,還能有這般好的主家、這般輕省又錢多的差事,恐怕也是拼了老命也要保住,絕不肯主動言退。

  昌伯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街道上熙攘的人流車馬。

  三人走到山下主幹道,便各自打了車,分頭回家。

  從前,昌伯一家六口擠在棚戶區,如今,靠他拿著這份豐厚的薪水,家裡早已搬進了乾淨體面的唐樓單元,孫子孫女得以讀書,餐桌上常有魚肉,過年全家都能穿上新衣。

  他從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赤貧老漁夫,到如今被人尊稱一聲林老先生的小康之家戶主,程溯改變了他和整個家庭的命運。

  計程車穿過漸漸繁華起來的街道,最終駛入位於元朗的景峰樓。

  五年前,昌伯一家咬牙買下了這裡一個中層單位,四房一廳,面積雖然不大,卻實實在在是自家的產業。

  車子停在樓下,昌伯付了錢,慢慢推門下車。

  仰頭望了望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戶,窗台上還擺著兩盆蘭婆子養的小花。

  乘電梯上樓,來到自家門前,沒等他掏鑰匙,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返來啦!」蘭婆子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笑容,眼裡閃著光。

  她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顯然是正在忙活。

  今天是她老伴發薪的日子,也是家裡每月最高興的一天。「快進來,累了吧?熱水燒好了,先喝口茶。」

  屋子裡瀰漫著家常飯菜的香氣和一種溫馨的忙碌感。

  客廳不算寬敞,家具半新不舊,卻收拾得井井有條,地板擦得發亮。

  林小俊和林小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動靜抬起頭,轉過頭脆生生地喊:「爺爺!」

  阿香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臉上帶著淳樸的笑:「阿爸回來啦?飯馬上好,今天煲了您愛喝的粉葛鯪魚湯。」

  昌伯「嗯」了一聲,臉上的愁雲在踏入家門時,暫時被沖淡了些。

  他換了鞋,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身體陷進略有彈性的海綿墊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阿貴在程氏玩具廠當倉庫管理員,今日工廠放假,趕在飯前回了家,眉梢帶著輕鬆愉悅。

  阿香手腳麻利地擺上碗筷,粉葛鯪魚湯的香氣混著米飯的熱氣,充滿了小小的客廳。

  一家人圍坐,說說笑笑地吃完了午餐。

  飯後,阿香收拾碗筷,蘭婆子準備去泡茶。

  昌伯忽然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蘭婆子泡茶的動作停住,轉頭看他,阿香擦桌子的手頓在了半空,沾著油漬的抹布懸在桌面上方。

  昌伯看了一眼老伴和兒子兒媳,道:「我想把別墅那份工,辭了。」

  阿香手裡的抹布掉在了桌上,她愣愣地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沒聽懂。

  蘭婆子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聲音都尖了些:「老昌,你胡說八道什麼?」

  她幾步走到昌伯面前,彎下腰,緊緊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那皺紋里找出答案,「這好好的一份工,幹得好好的,幹嘛要辭了?是犯什麼錯了?程生怪罪你了?還是鍾管家說了什麼?」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份工不僅是家裡的重要的經濟支柱,更是他們全家受人尊重的根本!辭了?拿什麼供樓?拿什麼養孩子?拿什麼維持現在這讓人羨慕的生活?

  阿貴也猛地站了起來,臉上輕鬆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和他母親一樣的緊張和困惑。

  「阿爸,您別嚇我們,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各種不好的念頭,是阿爸身體真的不行了?還是在主家受了委屈?


  阿香也回過神來,手在圍裙上無措地擦了擦,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緊張地看著公公,又看看婆婆和丈夫,眼裡滿是擔憂。

  客廳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林小俊和林小怡也感到了空氣中緊繃的氣氛,擔憂地看著大人們。

  昌伯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沒有犯錯,程生和鍾管家,都待我極好。」 他頓了頓,那雙粗糙的大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是我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蘭婆子心裡一咯噔!

  老伴這些細微的變化,她不是完全沒察覺,只是總抱著僥倖,想著老伴能撐下去,或者主家寬厚,不會計較。

  「程生念舊情,一直留著我,給我這份臉面和薪水。」

  昌伯的聲音有些發抖,「可我不能仗著這份恩情,就厚著臉皮賴著,等到真出了錯,也壞了我們家和程生的情分,那我才真是無顏面對。」

  他轉過頭,看著蘭婆子,眼裡滿是無奈:「趁現在,我自己提出來,體體面面地退下來,鍾管家或許還會念著舊情,給慧慧安排個更穩當的位置,或者多少再關照一下阿貴,要是等到人家開口那可真是什麼都沒了。」

  阿貴低下了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上的紋路。

  阿爸說的對,不能等到主家開口,那情分就徹底變了味。

  他的工錢,只要不再像以前那樣稍有寬裕就想著添置東西、吃好穿好,供樓是可以的。

  之前全家人拼命攢錢買房時,不也是這麼一毫一仙攢出來的嗎?他是這個家的男人,阿爸做出了這樣艱難卻顧全大局的決定,他不能反對,只能扛起來,不能什麼事都靠阿爸。

  阿香已經悄悄轉過身,面對著廚房的方向,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公公的為難她明白。

  可明白歸明白,現實的壓力和驟然失去的安全感,還是讓她忍不住心酸。

  好日子才過了幾年?她想起剛搬進這間屋時,摸著雪白牆壁那種做夢般的感覺,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不能讓孩子們看見,也不能讓公婆更難受。

  蘭婆子低頭沉默半晌,重新看向昌伯,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就按你說的辦吧,程生是厚道人,咱們得體體面面的,別讓人為難,也別壞了情分。」

  她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反正阿貴現在工錢穩定,只要他不亂花,供樓是夠的。之前攢下的那些也夠我們兩個老傢伙養老了,孩子們總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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