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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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熟爛的桃子,只剩下兩條縫隙,淚水卻還在不斷地從那縫隙中湧出。

  「嗚……媽媽…爸爸…我要回家……咳咳…」她的小手無力地拽著沈菲的衣角。

  牛車另一邊史家四口同樣狼狽,衣襟沾塵,臉色憔悴,但整個家庭的氣場卻與孟家截然不同。

  史在川是同樣遭受衝擊的大學教師,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還有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瘀痕。

  他精神明顯不濟,眼神渙散,額角滲出細密的虛汗,卻仍用一條胳膊緊緊地攬著偎在他懷裡的小女兒。

  史予晴很安靜,小臉髒兮兮的,嘴唇有些乾裂,她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面盛滿了懵懂的不安,卻只是緊緊依偎著父親,偶爾因為牛車顛簸或寒風而瑟縮一下,並不哭鬧。

  史在川的妻子韓英,緊挨著丈夫坐著,用自己的身體為他遮擋一部分側面的寒風。

  她一手輕輕扶著史在川的臂膀,另一隻手則小心地護在兒子史文彥背後。

  史文彥繃著一張小臉,嘴唇抿得緊緊的,小少年的眼睛裡混雜著驚惶、憤怒和倔強。

  他緊握著拳頭,目光不時掃過對面持續發出噪音的孟瑤瑤,又擔憂地看著臉色越來越差的父親和乖巧卻病弱的妹妹。

  孟瑤瑤那如同魔音貫耳的哭聲不僅折磨著孟家夫妻的神經,更像銼刀一樣,反覆刮擦著史家人緊繃的心弦。

  史在川本就因傷痛和打擊虛弱不堪,這持續不斷的哭嚎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攬著女兒的手臂微微發顫,臉色更是白得嚇人。

  史予晴也被這哭聲擾得更加不安,往父親懷裡縮了縮。

  韓英眉頭緊鎖,看著丈夫痛苦的神色和女兒驚惶的樣子,心疼不已。

  史文彥忍無可忍,連日來的巨變以及這漫長路途中無休止的噪音折磨,讓這個九歲少年的情緒達到了臨界點。

  他轉過頭,看向對面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孟鈞和沈菲,聲音因為強壓著憤怒而有些發顫:「叔叔阿姨!」

  他提高了聲音,試圖壓過孟瑤瑤的哭聲,「能管管你們女兒嗎?」

  史文彥胸口起伏著,聲音也拔高了些:「我父親身上有傷,精神很差!我妹妹年紀小,身體也不舒服,就這麼點在路上休息的時間,能不能讓她安靜一會兒?」 他頓了頓,積壓的怨氣衝口而出,「從上火車開始就哭,一路哭到現在,你們也想想別人行不行?」

  孟瑤瑤被史文彥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跳,哭聲驟然停了一瞬,睜著紅腫的眼睛看向對面這個兇巴巴的小哥哥,隨即哇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充滿了委屈:「嗚…你凶我…爸爸……媽媽……他凶我……」

  孟鈞從沉思中反應過來,慌忙側過身,去擦孟瑤瑤臉上的淚,聲音乾澀道:「瑤瑤不哭,不哭啊…是爸爸不好……」 他下意識想摸口袋,像往常一樣掏顆糖哄她,卻只摸到粗布衣料,動作僵在半空。

  沈菲也強打精神,將女兒往懷裡攏了攏,用袖子去捂她哭得冰涼的小臉,低聲哄著:「瑤瑤乖,再忍忍,很快到了…媽媽在呢。」

  可孟瑤瑤根本聽不進安慰,反而掙紮起來:「你們騙人!什麼都沒有了!我要回家!我要我的新衣服!」

  夫妻倆的哄勸毫無作用,反而讓女兒的哭喊更尖銳。

  孟鈞抬頭,正對上史文彥怒氣未消的眼睛,以及史在川慘白的臉和韓英眼中的焦慮。

  他臉上瞬間湧起一陣窘迫的潮紅,羞愧地低頭嚅動了幾下:「對…對不住……孩子小,嚇著了……」

  沈菲緊緊摟住還在踢騰哭叫的女兒,想壓制她的聲音,同時向韓英投去一個歉疚的眼神,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似是道歉。

  然而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很快又淹沒了這對夫妻,孟鈞哄拍女兒的手無力垂下。

  沈菲摟著女兒的手臂也在發顫,眼神重新變得空洞。

  史文彥氣得臉都紅了,還想說什麼,被母親韓英輕輕拉了一下胳膊。

  韓英對他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疲憊,低聲道:「文彥,算了……」 眼下這境況,爭吵又能解決什麼?

  史文彥憤憤地扭回頭,胸膛劇烈起伏,看著父親越發難看的臉色和妹妹害怕的樣子,眼圈也不由得紅了。

  他只覺得無比憋悶和倒霉,好好的家沒了,父親還受了傷,本以為下了火車能稍微喘口氣,沒想到又跟這家哭神分到了一處,坐同一輛破牛車去同一個鬼地方!這日子,還沒開始,就已經讓人喘不過氣。


  牛車吱呀晃進河西村時,日頭已經沉到底了。

  秦武披著舊軍大衣,站在打穀場看著,車上兩戶人家,拖拖拉拉下來。

  一個穿粉襖子的女娃哭得嗓子都啞了,臉上涕淚模糊,她爹媽眼神發直,像丟了魂。

  另一戶男人被攙下來時腳底打飄,臉白得嚇人,額角一大塊淤青。

  秦武皺了眉。

  這種下放來的,都往牲口棚邊上的破窩棚里塞,可他看著史在川那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頭痛不已,改造是改造,可弄出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武本性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戰場上對敵人可以狠,但對眼前這拖家帶口的老百姓,他狠不下那個心。

  尤其看到史家那個半大兒子緊抿著唇、強撐著架住父親、眼神裡帶著驚惶卻努力維持鎮定的樣子,秦武心裡那桿秤更是偏了。

  但村里能住人的空房子幾乎沒有,家家戶戶都擠巴巴的,總不能讓他們住糧倉吧?那是集體的命根子。

  他習慣性地摸向口袋想掏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暮色漸濃的村落。

  忽然,他的視線定住在村口那幾間土坯房。

  秦武的眼睛亮了一瞬,三順那房子空著,雖然破舊,但起碼有門有窗,有能燒熱的土炕,比牲口棚強太多了,能暫時解這燃眉之急。

  可這亮光只閃了一剎那,立刻就黯淡下去,秦三順走了三年了,音信全無。

  秦老漢老兩口把那三間破屋看得比眼珠子還重,三順娘隔三差五就去打掃,村里誰不知道?

  秦武旁邊後生說:「看著他們,別亂走。」自己轉身朝村西頭走去。

  西邊秦老漢家兩間矮趴趴的土房,窗戶紙補了又補,秦武在籬笆外站住,喊了聲:「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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