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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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的光陰,足以讓一個襁褓中的嬰孩長成能漫山遍野跑的小豆丁,卻也能在一夕之間,將一個家庭的頂樑柱徹底摧垮。

  河西村,老秦家院子內外,此刻被一種巨大的悲慟和慌亂籠罩。

  低沉的哭聲、焦急的呼喊聲、雜亂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縣裡來的兩位幹部面色沉重地站在院中,帶來的噩耗像一塊巨石,砸得秦家所有人都懵了。

  秦老太接到信,只來得及看清「秦峰……犧牲……」幾個字,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旁邊的秦老頭想去扶,自己卻也是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跟著癱軟在地。

  院子裡頓時亂作一團。

  「娘!爹!」

  「快!快掐人中!」

  「老二!快去請劉老中醫!」

  老大秦剛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和媳婦吳柳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震驚過後,算計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悲痛。

  老三死了,意味著家裡最穩定的收入來源斷了,往後這一大家子,可就全指著地里那點工分和緊巴巴的山貨了。

  吳柳反應極快,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擠出幾滴眼淚,做出悲痛狀,卻悄悄用手肘碰了碰秦剛,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問問撫恤金能有多少?以後還有沒有別的補助?快去啊!」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沒了老三,這家裡的日子眼看就要緊巴起來,現在不把好處抓在手裡,以後就更難了。

  秦剛被媳婦點醒,立刻定了定神,快步走到兩位縣裡幹部面前,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語氣哽咽:「領導,領導……我弟弟他……他怎麼就……我們這一大家子,往後可怎麼活啊……」

  他這話半真半假,悲戚中有七分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恐慌和算計,眼睛卻悄悄盯著幹部,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關於錢的信息。

  兩位幹部見多了這種場面,非常能理解,便耐著性子解釋犧牲情況和撫恤政策。

  吳柳則在一旁豎著耳朵聽,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筆撫恤金夠家裡支撐多久,盤算著怎麼能把這錢攥在自己大房手裡。

  「秀蘭呢?建華呢?」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壞了!三弟妹帶著建華北山撿野果子去了。」老二媳婦蔡小花一拍大腿,「我去找她們!」 她說著,拔腿就往外跑,臉上是真心實意的焦急。

  不知過了多久,蔡小花拉著氣喘吁吁的李秀蘭回來了。

  李秀蘭背上背著個背簍,裡面裝著半筐野山楂和蘑菇,手裡緊緊牽著剛滿五歲的兒子秦建華。

  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家裡不尋常的氣氛,怯生生地攥著母親的衣角。

  一進院子,李秀蘭就看到暈倒的公婆和滿院悲戚。

  她心裡「咯噔」一下,背簍都來不及放下,顫聲問道:「大哥,大嫂……這、這是咋了?」

  秦剛和吳柳看到她們母子,眼神閃爍了一下。

  吳柳甚至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覺得這對母子回來得真不是時候,淨添亂。

  秦剛清了清嗓子,用沉重語氣說:「秀蘭……你要撐住啊……三弟他在部隊……犧牲了……」

  「嗡」的一聲,李秀蘭只覺得天旋地轉,背簍滑落,山貨滾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血色盡褪,眼淚無聲地奔涌而出,小小的秦建華被嚇到,哇哇大哭。

  吳柳看著失魂落魄的弟妹和哭鬧的孩子,又瞥了一眼正在詳細詢問撫恤金的丈夫,心裡那股念頭愈發清晰:老三沒了,這個拖油瓶弟妹和侄兒,以後就是家裡的累贅。

  老中醫的銀針勉強將秦老太、秦老頭和李秀蘭從昏迷中喚回現實,卻也同時將他們拉入了更深的痛苦深淵。

  醒來後,壓抑的嗚咽和斷斷續續的哭聲便成了秦家堂屋的主旋律。

  秦老頭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裡面是兒子用命換來的撫恤金,老淚縱橫,仿佛那紙張有千斤重。

  秦老太則拍著炕沿,一遍遍哭喊著她那苦命的三兒。

  李秀蘭則是天塌了,她的世界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已分崩離析。

  丈夫秦峰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的光亮和依靠,是她在秦家立足的底氣,更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如今這光亮熄滅了,依靠崩塌了,希望也碎了。

  一連三天,她水米難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醒了就望著空蕩蕩的窗戶流淚,哭到力竭便昏昏睡去,循環往復。

  原本還算飽滿的臉頰迅速凹陷下去,眼神空洞無物,那點子因為生活稍有起色而養出的精神氣,徹底散了架。

  家裡亂成一鍋粥。

  兩個老人自身難保,沉浸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巨大悲痛里。秦老大兩口子心思都掛在撫恤金和算計未來上,對失了魂似的弟妹和年幼的侄子,不過是口頭上的幾句敷衍,並無實質關懷。

  秦老二夫妻倒是心善,忙著操持家務、照顧老人,卻也難免顧此失彼。

  一時間,竟沒人能分神去好好照看那個剛剛失去父親、年僅五歲的小秦建華。

  孩子似乎也敏感地察覺到了家裡的劇變,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嬉笑玩鬧,變得異常安靜。

  肚子餓了,就自己扒拉著找到已經冰涼的半個窩頭,默默地啃著。

  困了,便蜷縮在昏睡的母親身邊,用髒兮兮的小手抓住母親的一角衣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屋頂發呆,或是聽著祖母和母親壓抑的哭聲,小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茫然和恐懼。

  五日後,秦峰的遺體由部隊派人護送回了河西村。

  當那口薄棺被抬進院子時,死寂的李秀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

  她掙扎著從炕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撲到棺木旁。

  棺蓋還沒完全合攏,露出了秦峰穿著軍裝、蒼白卻平靜的遺容。

  李秀蘭的手死死摳住棺材邊緣,指節泛白,喉嚨里發出一種近乎野獸哀鳴般破碎的哭聲。

  這哭聲不似前幾日那般無聲無息,而是帶著撕裂心肺的痛楚,仿佛要將這五天的絕望和不敢置信全都傾瀉出來。

  她伏在棺木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幾乎要背過氣去。

  小秦建華被蔡小花牽著,站在人群後面。

  他看著那個木盒子,又看著哭得幾乎癱軟在地的阿娘,小嘴一癟,也跟著大聲哭起來。

  其實他對棺木里那個穿著軍裝的阿爹印象很模糊,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阿爹的臉在他記憶里甚至是陌生的。

  他哭,更多的是被母親那副撕心裂肺、全然陌生的模樣給嚇到了。

  他掙脫蔡小花的手,跑過去想拉李秀蘭,小手剛碰到母親的胳膊,就被她無意識地推開。

  孩子踉蹌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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