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骨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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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宓之看了他幾眼。

  這回換她不說話了。

  進了屋,內室里燭火通明,宗凜拉著她在軟榻上盤腿坐下。

  「不發一言,是懼我心狠?」宗凜半靠著看她。

  宓之搖頭:「懼什麼?我只是在想潤兒,他只是一個出生才將兩月的小兒,何德何能?」

  「德與能,後天皆可養之。」宗凜往隔間的方向看,良久:「咱們好好養。」

  好好養,養一副好身子,養一個好性子,再育他才德。

  不求生得文武奇才身,但求一個清明知世而立世的骨梁。

  撐得住所有的骨梁。

  兩人目光交匯,宓之嗯了一下,屈身,伸展雙臂讓腦袋枕上。

  「潤兒,潤出於水,那爹娘先潤他。」

  燭火幽幽,小隔間安靜,屋外僕從的腳步聲都要刻意放輕,一片靜謐。

  宗凜神色溫和,點頭:「好。」

  偏心是沒辦法,但偏心的後果總會有人承擔。

  各有各的因果,因果不止,所以人世間不止。

  宓之閉上眼感受眼下這一方寧靜。

  宗凜垂眸撫了一下她髮絲:「跟你說說張師道的事。」

  宓之嗯了一下點頭:「所以他為何想修運河?」

  「白日你倒是走得快。」宗凜語氣怪得很。

  「人家是老臣了,這點事我難不成偏要對著幹?再說,他都跟你說了,我知道的還會晚?」宓之起身把自己髮髻解了,帶著怪累。

  簪子釵子叮鈴清脆相撞,一頭烏髮從她腦後垂順到肩腰,因著挽髻,髮絲不夠直了,有點弧度,宗凜又摸了一下。

  「黃河流經司州一段,原經博州寧州入渤海,三年前,馮牧南下,這幾地是從前永曆帝的親信駐紮,裡頭司州刺史為防馮牧騎兵,想了個招。」

  宓之一愣:「什麼招?」

  宗凜:「人為決口。」

  宓之驚了:「決口?他瘋了嗎?司州刺史不是馮牧的人?」

  「嗯,所以原就只是騙永曆帝的法子,這招佯裝了半月,待馮牧奪了鄴京便叫停。」宗凜冷笑:「只是不知這堤口是不是有損,這幾年,武原郡愈發顯現泥沙淤堵之患,張師道同我說,若此事真因黃河決口,且連南兗州都受到影響,咱們要提防的是,黃河,興許會改道,奪淮入海。」

  宓之聞言大驚,一下子就坐起來。

  甭管真假,這話說出來就是駭人聽聞。

  黃河不經南兗州,甚至挨不著半點,如今要南下奪淮入海,這簡直無法想像。

  「三娘,若他說的為真,武原狀況一直不見好,到最後只會徹底蕭條,而漕運也必將大受打擊,到那時,影響的便不止武原一郡民生。」宗凜眼眸沉凝。

  半晌,他也不知是嘆是笑:「泥沙淤堵不止只有這一原因,而張師道也說這只是可能,說一千道一萬,他依舊不敢萬分確定,這下可好,得換老子夜裡睡不著了。」

  這事是涉漕運,錢袋子的事,干係甚重,就是在書房商議三天三夜都不為過,可偏偏就這樣干係重大的事,僅僅只出一人之口。

  且這一人也並不敢十分確定。

  宗凜不是沒有人手,可再多的人手,再如何能耐,此時也根本沒法去一探究竟。

  很簡單,黃河所經之地除了代州,其他如今跟他宗老二有屁毛關係?

  他大爺的那全是馮牧的地盤!

  事是他們幹的,真搞出動靜則是要他擔著,宗凜心裡不可能不鬱悶。

  「張師道為何會有此言?」宓之皺眉:「總要有個章程,是哪處河流多了與往年不尋常的泥沙,還是哪處淮河支流不同以往,黃河若要奪淮入海,總會有不一樣,只說個武原郡的淤泥只怕不妥,他這不白擾亂軍心?」

  宗凜拍拍他:「這些我問了,這回是要預備人走一趟,面上跟著張師道去的有,私底下再派人沿著淮河去查探。」

  「不跟他們說?」宓之問。

  這裡的他們就是李慶緒他們。

  「今日人多,明日再與李慶緒和仇引二人說。」宗凜垂眸。

  真假不可辯,至於旁人,就沒必要在此時知道了。


  宓之點頭:「好,那我嘴緊。」

  這事確實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怪宗凜回來時一路沉默,這下宓之也跟著一道沉默了。

  倆人雙雙成功失眠。

  一早起來那眼睛簡直沒法看。

  這事掣肘多得很,不難怪失眠。

  不說別的,就一點,馮牧知不知曉?

  決口的地界到底是在他那。

  要是知曉,有沒有可能是早已注意到了,眼見於他無礙這才推波助瀾。

  這些都不能不多想。

  宓之難得起早,在鏡前給宗凜箍發冠。

  「想了一夜,張師道此舉所圖所求只有運河,且黃河若要改道入海,於南兗州也是個麻煩,不如暗地裡你派去寧州探查的探子也多在他說的赤山湖轉轉,只當軍防所用?」

  宗凜閉著眼,半晌嗯了一聲:「好。」

  「早膳不用了,我跟他們一道在前院用,你吃。」他從鏡里看宓之,而後緩緩起身。

  「晨起少吃油膩的,別跟仇引那饕餮學。」宓之垂眸把他腰間玉帶移正,仰頭看他:「昨日沒睡好,待會兒議完先歇會兒,我讓福慶送湯給你喝,喝完眯會兒再去軍營。」

  宓之今日不跟著,一大批摺子又來了,她留在凌波院硃批摺子。

  在凌波院她可以坐著批,睡著批,半躺著批都行,要是在前院,於她多少還是拘束。

  所以宗凜一般都隨她。

  至於宗凜,他今日要先去見李慶緒等人,晚些還要去軍營,也是忙得很。

  「好,我去瞧一眼潤兒。」宗凜環抱了一下宓之,而後鬆開:「走了。」

  宓之看著他背影離去,許久,才緩緩嘆氣。

  前院的議事持續了一整個上午,面上,宗凜是根本沒答應營造運河的要求,但依舊要在南兗州用兵。

  不久之後,張師道失望離開壽定。

  而傍晚 壽定工造郎即將開始今年對淮河堤壩的勘查。

  兩邊隊伍前後腳離開壽定,至於目的在哪,至少壽定的官員不知道。

  而薛三,按照日程,他也要離開壽定去蘄雲郡了。

  走前幾日,他讓髮妻肖氏進王府拜見薛氏,是探望也是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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