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抽吧,反正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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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升機落地。

  螺旋槳捲起的風,裹著山裡的濕氣,從停機坪一路往外掀,吹得圍擋獵獵作響。基地里燈火通明,遠遠看過去,像是一整片沒睡過覺的鋼鐵蜂巢。

  陳也從機艙里一步跨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沉。

  旁邊跟著下來的助理還沒來得及開口,陳也已經抬手把外套拉鏈往上一提,朝實驗區的方向偏了偏頭。

  「顧老在裡面吧?」

  助理一愣,趕緊點頭:「在,路上我通知過他們了,一直在等您。」

  「行。」

  陳也沒多說,抬腳就走。

  助理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把「要不您先歇會兒」這句話說出來。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白說。

  這位陳顧問別的不好講,犟起來確實有點像山裡的野驢。

  還是那種你拿麻醉槍打完,他都得先問一句「打哪兒了」的野驢。

  ……

  實驗區里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金屬、恆溫設備輕微發熱後的塑料氣息,再混著熬夜人群身上揮之不去的疲憊。

  門一推開,裡面的人幾乎是同時回頭。

  顧岩站在操作台邊,眼鏡後那雙眼已經熬得有些發紅。林曉曉正抱著一疊新列印出來的報告,臉色也不太好看,顯然是昨晚又沒睡。

  幾名研究員本來還在低頭做記錄,聽見開門聲,也下意識抬頭望了過來。

  實驗室里安靜了一瞬。

  陳也掃了一圈,沒廢話,徑直走到那台採樣設備邊上,袖子往上一擼,胳膊往扶手上一放。

  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心疼。

  「抽吧。」

  這兩個字落下來,實驗室里反而更安靜了。

  顧岩看著他,沒立刻動。

  林曉曉也沒動。

  原因很簡單。

  怕。

  真怕。

  不是怕抽不出來,是怕這位爺抽著抽著,嘎巴一下又當場睡過去。

  前兩次的畫面,現在都還在他們腦子裡掛著呢。

  一次是眼冒金星,當場暈菜。

  一次是剛聽見「有戲」,人直接原地關機,被連夜空運回京都。

  那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抽血風險了。

  那是抽一次,所有人都得跟著做半小時心理建設。

  見沒人動,陳也抬頭看了顧岩一眼。

  「看我幹什麼?」

  「我臉上寫著『今日不宜抽血』?」

  顧岩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皺著眉開口:「你剛醒沒多久,嚴格來說,不適合再做高頻採血。」

  「嚴格來說,我現在也不適合到處跑。」陳也語氣平靜,「但雷鳴躺那兒,國安的兄弟還睡著,葉長生手裡那堆玩意兒也不可能跟我們講什麼恢復期。」

  他說到這兒,偏了偏頭,看向林曉曉。

  「別猶豫了,趕緊的。」

  「放心抽吧。」

  「就是我有個問題。」

  他把胳膊往前又遞了點,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我獻一次,能頂多少人的量?」

  這話一出,林曉曉趕緊低頭翻報告。

  她直接翻到中間那份最新評估,抬頭的時候語氣很謹慎。

  「前期技術還不夠成熟,損耗還是偏大。」

  「但比之前兩次已經穩定很多了。」

  「按我們現在的提取效率和純化效率估算……這次產量會比前兩次都大,理論上,應該夠二十人左右的治療量。」

  說完這句,她又趕緊補了一句:「是保守估計。」

  陳也聽完,點了點頭。

  「二十個。」

  「還行。」

  至少短時間內,不用擔心葉長生再來一波「廣撒網式毒素投放」。


  顧岩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但他還是盯著陳也那條胳膊,沉聲道:「總這麼抽,始終不是辦法。」

  「我們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已經不是繼續從你這裡拿血撐場面了。」

  「而是要想辦法對已經合成出的新物質進行複製,建立穩定工藝。」

  陳也語氣還是很平靜,「在你們把量產線搓出來之前,我先頂著。」

  「抽吧。」

  這次,沒人再勸。

  林曉曉走上前,親自做了最後一遍確認。針頭、導管、採樣袋、循環監測,所有步驟比前兩次都更細,也更慢。

  慢得像不是在抽血,像是在給什麼高危爆炸物做拆彈前檢查。

  陳也看著他們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忽然有點想笑。

  「你們別這麼緊張。」

  「搞得跟今天躺這兒的是核彈一樣。」

  旁邊一個年輕研究員嘴一快,小聲回了句:「從價值上說,差不多……」

  顧岩眼角一抽:「閉嘴。」

  實驗室里頓時有人沒繃住,低低笑了一聲。

  很快,採樣開始。

  林曉曉站在旁邊,一邊看數據,一邊忍不住問:「怎麼樣?」

  「有沒有頭暈,心慌,噁心,或者突然特別困的感覺?」

  陳也手裡拿著一瓶葡萄糖,吸了一口,認真體會了兩秒。

  「沒有。」

  「就是這玩意甜得齁嗓子,下次能不能換杯奶茶?那玩意糖分也高。」

  林曉曉:「……」

  顧岩:「……」

  陳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順著導管流出去的血,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們這工藝得優化優化。」

  「抽得是挺絲滑,但儀式感差點意思。」

  「下次可以考慮在旁邊放個功德箱,我每獻一次,大家給我鞠個躬。」

  林曉曉終於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陳哥,您還是別說話了,省點力氣吧。」

  「我這就是省力氣的表現。」陳也一邊喝葡萄糖一邊道,「不說話我容易睡著。」

  實驗室里本來還有點人忍笑。

  結果「睡著」兩個字一出來,現場氣氛又肉眼可見地一緊。

  所有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齊刷刷看向監測屏。

  陳也:「……」

  他沉默兩秒,自己都樂了。

  「至於嗎?」

  「我現在說個『困』字,你們是不是都想按緊急按鈕了?」

  顧岩冷著臉:「閉嘴。」

  「好嘞。」

  陳也很配合,繼續叼著葡萄糖吸管不說話了。

  只是偶爾垂眼,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流出去。

  老實講,這感覺並不舒服。

  哪怕這次沒暈,沒噁心,甚至連明顯的發虛都沒有,但他還是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帶走。

  這不是疼。

  是空。

  一種很細微、很慢,但真實存在的空。

  像有人拿著小勺子,悄無聲息地從你身體裡一勺一勺往外挖。

  可他這會兒腦子裡想的卻不是自己。

  是雷鳴。

  是病房裡那些睡著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醒的人。

  是葉長生那張沒露面的臉。

  想到這兒,陳也吸了一口葡萄糖,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狗東西。」

  林曉曉一驚:「怎麼了?」

  「沒事。」陳也抬了抬下巴,「想起一條該剁的瘋狗。」

  抽血進行得比預計順利。

  半個多小時後,導管撤離,針頭拔出,林曉曉按著棉球,顧岩親自又看了一遍實時指標。

  陳也抬了抬胳膊,活動了一下肩膀。


  「行。」

  「今天質量不錯。」

  顧岩沒理他,依舊謹慎得像在看一個隨時可能鬧么蛾子的危險品。

  「先別動。」

  「再留觀三十分鐘。」

  陳也攤了攤手。

  「聽您的。」

  ……

  三十分鐘後。

  陳也沒睡。

  沒暈。

  沒出現任何異常。

  這結果一出來,整個實驗室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口壓了半天的大氣。幾個年輕研究員坐回椅子上的時候,連背都塌了,活像剛打完一場看不見敵人的仗。

  林曉曉更誇張,直接扶著操作台長出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

  「這次總算沒再把您抽睡過去。」

  陳也把手上的棉球隨手一丟,站起身活動了兩下脖子。

  「怎麼說話呢。」

  「搞得好像我是什麼一抽就掉線的山寨手機。」

  「你不是山寨手機。」林曉曉脫口而出,「你是旗艦機,但是系統有點不穩定。」

  這回輪到陳也一愣。

  下一秒,他樂了。

  「行,跟趙多魚學壞了。」

  顧岩那邊已經開始安排後續處理。新一輪樣本被送往分離區和合成區,整個實驗室重新進入高速運轉。

  陳也站在原地看了兩眼,覺得自己短時間內也插不上手,乾脆轉身往外走。

  「我出去透口氣。」

  實驗樓外,山風不大,吹在身上涼颼颼的,還算舒服。

  陳也靠在牆邊,摸出煙盒,剛叼上一根,還沒點火,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是顧岩。

  老頭摘了口罩,臉上還帶著被口罩邊壓出來的淺痕,整個人比實驗室里更顯老態一點。

  顧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給我一根。」

  陳也都愣了一下。

  「您還抽?」

  顧岩語氣很平:「偶爾。」

  陳也沒說話,低頭從煙盒裡彈出一支遞過去,又拿火機幫他點了。

  火苗一閃。

  菸頭亮起一點橘紅。

  顧岩吸得很慢,明顯已經不習慣了,第一口下去就皺了皺眉,胸腔里悶悶地咳了一聲。

  陳也偏頭看他。

  關於這老頭的事,他之前聽林曉曉他們提過一些。

  年輕時候拼得太狠,抽菸抽得太多,後來肺出了問題,治是治好了,但病根落下來了。煙也戒了快三十年。

  按理說,這會兒再撿起來,絕對不是什麼好習慣。

  所以陳也還是開了口。

  「顧老,偶爾抽一根就得了。」

  「別回頭藥還沒做出來,您先把自己抽進去了。」

  顧岩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煙。

  「怕什麼。」

  「治療癌症的藥,不都被你找到了嗎?」

  陳也:「……」

  他沉默了兩秒。

  擦。

  這話居然還真有點道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就這麼站在實驗樓外,一人一根煙,看著遠處山林上方壓低的天色,像是短暫從各自的責任里偷出來了一分鐘。

  這一分鐘很安靜。

  安靜到陳也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走到現在,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靜地站過了。

  可這種安靜,也就只夠一根煙的時間。

  煙抽到頭,顧岩把菸頭碾滅,轉身前拍了拍陳也的肩膀。

  「去吧。」

  「把那個畜生找出來。」

  「這邊,有我。」


  說完,他就轉身往回走。

  背影不高,也不再挺拔,白大褂在風裡被輕輕掀了一下,露出裡面有些發皺的襯衫。

  陳也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門裡,忽然有那麼一瞬間,心裡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因為這話,他不久前才對趙多魚說過。

  但從顧岩嘴裡說出來,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很微妙、也很熱血。

  就在這時,一旁等著的李司長助理上前半步,低聲問道:「陳顧問,請問是不是現在就出發回江臨市?」

  陳也把煙盒揣回兜里,搖了搖頭。

  「不急。」

  「先幫我找一下老周。」

  助理愣了一下:「周處長?」

  「對。」陳也抬眼看向遠處一排被單獨隔離出來的警戒區,「我想近距離看看那架無人機的殘骸。」

  助理臉色當場就變了。

  「那邊現在是高危隔離區。」

  「殘骸表面還有未知污染源,之前幾名機手就是......」

  「我知道。」陳也打斷他,「所以我才要看。」

  助理明顯還想再勸:「可這很危險。」

  陳也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但很堅定。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雖然我沒法跟你解釋我為什麼不會中毒,但我不會有事。」

  助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再說,只能點點頭,轉身去聯繫周處長。

  陳也站在原地,眼神已經落向了那片隔離區。

  從他剛剛抵達基地的時候,熱力圖就已經有反應了。

  不是特別亮。

  但很清楚。

  幾個偏暗的紅點,正分散地落在那堆被層層封鎖的無人機殘骸附近。

  他需要靠近。

  因為他想看看,這玩意兒到底還能不能從系統這兒再榨出點東西來。

  幾分鐘後,周處長來了。

  還是那個一看就很務實的漢子,步子快,說話也不繞彎子。一見面先給陳也敬了個禮,然後直接開口。

  「陳顧問,你找我。」

  陳也點了點頭,也沒寒暄。

  「周處長,是這樣。」

  「我想近距離觸碰一下無人機殘骸。」

  話音剛落,周處長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顯然是下意識就想拒絕。

  但陳也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危險、未知污染、毒素傳播、沒有防護驗證。」

  「這些我都知道。」

  「但請你相信我,我不會有事。」

  周處長看著他,沒說話。

  陳也繼續道:「我不是逞能。」

  「我就是想靠近看看,確認一點東西。」

  「你放心,規程該怎麼來就怎麼來,防護我也配合,出了問題算我的。」

  周處長沉默了幾秒。

  他其實不太信什麼「不會有事」這種話。

  可問題是,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陳也。

  這個名字,在很多場景里,本身就已經不太講常理了。

  更何況,上面交代過,涉及陳也的判斷,除非原則性違規,否則儘量配合。

  想到這裡,周處長還是緩緩點了頭。

  「好。」

  「你跟我來。」

  陳也「嗯」了一聲,抬腳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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