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白鱘:你們人類挖的路,你應該也能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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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水流,從陳也耳邊一股一股掠過去。

  他整個人伏在那條巨大的白鱘背上,雙手扣著它背鰭後方那一段更平緩的骨板,胸口緊貼著魚身,連呼吸都儘量放到最輕。

  這地方,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片巨大空腔的邊緣水域了,而是更深處的一條斜向水道。

  四周的岩壁在探燈餘光里時遠時近,表面全是被水流和歲月一點點啃出來的溝壑,偶爾還能看見一些斷裂的人工痕跡。

  不是天然的。

  至少,不全是天然的。

  陳也盯著右前方一截明顯過於平整的岩壁,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白鱘繼續往前。

  水道越來越窄。

  頭燈打出去,前方開始不斷出現堆疊的巨大亂石。

  有的像從高處砸落下來的山體斷塊,有的則像原本就存在於某個人工通道里的承重構件,被某種劇烈衝擊硬生生折斷、掀翻,最後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

  白鱘終於慢了下來。

  它沒有再往前強沖,而是甩了甩尾,在那片巨大亂石前方緩緩兜了半圈,最後停在一塊傾斜巨石旁邊,身體懸在水裡,長吻輕輕點了點前方。

  陳也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抬頭看向眼前這堆幾乎把整個通道徹底封死的亂石,沉默了兩秒。

  「……不是。」

  「姐們。」

  「這就是你說的出口?」

  如果不是嘴裡還叼著呼吸器,陳也現在高低得把這句話完整地罵出來。

  眼前這地方,怎麼看都不像能出去。

  更像某個地鐵隧道塌方現場,還是那種塌完之後順便又被泥石流灌了一遍的加強版。

  最大的一塊斷石,橫插在通道中部,下面還卡著幾根鏽蝕到幾乎認不出原形的金屬梁。

  周圍的小碎石和淤積物則像水泥一樣,把所有原本可能存在的縫隙都堵得死死的。

  陳也繞著這片塌方區遊了半圈,越看越覺得牙疼。

  這地方,十有八九就是那座地下實驗室真的入口。

  也許當年這裡本來就是一條人工開鑿、再加固過的隧道,直接連通外界。

  後來發生了地震、山體滑移,或者某種更劇烈的地質災害,這才把整個出口連同一大段通道一起徹底砸塌。

  難怪裡面會留下那麼多封存設施、記錄設備和來不及轉移的樣本。

  陳也盯著那堆石頭,腦子裡飛快閃過這個念頭,背後莫名有點發涼。

  想到這兒,他下意識扭頭看了眼身後的白鱘。

  那條大魚正安靜地懸在不遠處,頭部微微抬起。

  明明只是條魚,可不知為什麼,陳也總覺得它這會兒看自己的目光,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期待。

  陳也試探性地指了指前面。

  又指了指自己。

  然後雙手往兩邊一攤,意思很明確:

  你帶我來這兒。

  然後呢?

  你總不能是想讓我給這山拜一拜,讓它自己裂開吧?

  白鱘似乎真的在努力理解。

  它繞著那堆塌方石塊緩緩遊了一圈,然後游到左側一片更靠里的位置,用吻部輕輕碰了碰一塊被淤泥半埋著的斷裂混凝土結構,又轉回來,朝陳也甩了甩尾。

  動作不複雜。

  甚至有點笨拙。

  但陳也愣是看懂了個大概。

  這地方——以前能走。

  現在堵了。

  它們也出不去。

  只有等漲水、等水位變化、等外面那條天然通道在某些特定時期水流條件合適了,少數成年白鱘才有機會從陳也他們下來的天然裂隙鑽出去。

  而且僅僅只是「有機會」。

  想到這一層,陳也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之前只顧著震驚、緊張、追線索,還真沒仔細想過這一族白鱘這些年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現在一想,才更覺得離譜。


  這已經不只是命硬了。

  這幾乎是一種帶著悲壯味道的頑強。

  陳也看著那條安靜懸停的白鱘,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半晌,他才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牛逼。」

  「真牛逼。」

  白鱘當然聽不懂他的敬意。

  它只是看著他。

  安靜地看著。

  然後又緩緩擺了下頭,示意前面。

  陳也順著它的意思再次看向那堆堵死的出口,愣了兩秒,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等等。

  不對啊。

  「你不是……讓我看出口。」

  「你是讓我挖?」

  這一瞬間,陳也整個人都麻了。

  「人......你們人挖的,你是人,也能挖......」

  腦海里傳來白鱘斷斷續續的聲音,聽得出來很認真。

  陳也懸在水裡,陷入了罕見的茫然。

  「怎麼辦……」

  挖?挖個毛。

  除非他現在原地踏入陸地神仙境......

  愣了半晌,陳也的手下意識往腰間摸了一下。

  然後......

  他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手感不對。

  不,準確點說,是手感太對了。

  陳也低頭。

  然後眼睛一點點亮了。

  「……臥槽。」

  「我有鬆土器啊。」

  他摸著腰間的鬆土器,整個人的思路瞬間就被打開了。

  只是很快,他又把那點激動壓下去了。

  有鬆土器是一回事。

  亂炸是另一回事。

  這地方本來就不穩,裡面還全是古老水體和白鱘棲息區,一旦爆得太狠,門沒開,先把整段通道和半個實驗室都震塌,那他就不是來救魚的了。

  那是來給白鱘一族做最後遷墳的。

  「冷靜。」

  「別上頭。」

  「你現在不是釣魚佬,你現在是水下爆破工程師。」

  「專業一點。」

  陳也深吸一口氣,圍著亂石區又認真轉了一圈。

  這一次,他看得更細。

  哪塊石頭是主要受力點,哪塊是後期滑落的填充物,哪兒下面有空鼓,哪兒有人工結構殘留,哪兒如果炸一小下,最可能只是剝開一個觀察口而不是引發全體塌方……

  越看,他心裡越有譜。

  這堆塌方並不是鐵板一塊。

  最外層其實有一部分是後期淤積和二次滑塌堆出來的。

  只要角度准,當量小,未必不能先開一個小口子出來看看。

  而就在他認真觀察的時候,那條白鱘居然一直沒走。

  它就這麼安安靜靜懸在不遠處,偶爾擺一下尾,維持著位置,像是在等。

  這一幕看得陳也更不是滋味了。

  「你這眼神,搞得我壓力很大啊……」

  「那咱們試試?」

  「待會要出什麼事,你可得把我帶上。」

  他伸手拍了拍魚身。

  那白鱘居然真的輕輕擺了下尾,像是回應。

  陳也嘴角一抽。

  「行。」

  「那我可開工了。」

  ……

  與此同時。

  老鷹嘴營地。

  整個營地上空都像壓著一層東西。

  沉、緊、悶。

  三小時。

  從陳也被卷下去失聯,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現場沒有一個人敢說「希望不大」這四個字。

  但也沒有人敢拍著胸脯說「他肯定沒事」。

  因為沒人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顧岩已經整整三個小時沒坐下了。

  「深潛組新的人到了沒有?」

  「到了,在上面換裝。」

  「地質組呢?」

  「也到了,正在看二次建模和塌方區剖面。」

  「那兩名受傷隊員轉運情況?」

  「直升機已經接上了,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醫院。」

  「密封管呢?」

  「已轉運,國科院那邊接手。」

  營地里到處都是奔跑、匯報、設備箱開合、金屬件碰撞和無線電短促呼叫的聲音。

  亂嗎?

  很亂。

  可再亂,也沒人敢停。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會兒每停一秒,下面那個人生還的概率可能就要再掉一點。

  林曉曉抱著平板,從臨時指揮帳篷一路跑出來時,鞋上全是泥。

  「老師,新的地質專家意見出來了!」

  顧岩一把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一張剛剛疊加完成的塌方區穩定性評估圖,紅黃藍三色混成一片,看得人腦仁疼。

  「說重點。」

  林曉曉抿了抿髮乾的嘴唇。

  「重點就是,在下方水庫,存在地下水灘的原始通道。」

  「但後面經歷過至少一次較大規模的結構性坍塌。現在如果從外部常規開掘,難度極高,而且風險不可控。」

  「他們建議......」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建議先確認塌方區後方是否存在倖存空間,或者新的可達通路。否則貿然從外面大規模動工,可能會把裡面剩餘的通道一起震死。」

  顧岩閉了閉眼。

  這話,等於沒說。

  不是專家廢。

  是情況太操蛋。

  外面不能亂挖。

  裡面的人又生死未卜。

  而最要命的是,他們現在甚至連陳也到底是被卷到了下層主空腔,還是被衝進了更深的支流裂隙,都沒法百分百確定。

  就在這時,帳篷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壓低的騷動。

  「電話!」

  「李司長的電話!」

  顧岩幾乎是搶一樣把衛星電話接了過去。

  「李司長。」

  「顧教授。」

  「在。」

  李司長停了一秒,然後緩緩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現場幾名離得近的人,聽到這六個字,背後都一下繃緊了。

  沒有慷慨陳詞。

  沒有情緒失控。

  也沒有什麼「不惜一切代價」這種過度影視化的廢話。

  就一句。

  可分量已經夠了。

  顧岩握著電話的手微微發緊,沉聲道:「明白。」

  李司長繼續道:

  「另外,那支密封管的初步結果出來了。」

  顧岩瞳孔一縮。

  「是什麼?」

  「劇毒神經毒素。」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沉。

  「而且不是普通工業毒物的方向,極有可能原始用途就不是民用。」

  顧岩後背一陣發涼。

  他身邊的林曉曉也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白。

  生化戰爭。

  這四個字,電話里沒明說。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李司長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時間,只平靜地補完了後半句:


  「幸好樣本被陳也送出來了。」

  「否則,一旦在地下水體裡破損擴散,後果會非常嚴重。」

  這句話一落,顧岩沉默了好幾秒。

  如果不是陳也把樣本先送了出來,這會兒整個老鷹嘴,甚至更大範圍的水體安全評估,都得當場升級成災難響應。

  「我知道了。」

  「我們會儘快制定方案。」

  電話那頭沒有多說,只在掛斷前留下最後一句:

  「顧教授。」

  「別讓陳也白下去。」

  嘟。

  電話斷了。

  營地里一時安靜得只剩風聲。

  幾秒後,顧岩把電話遞迴去,轉頭看向已經抵達現場的新深潛組、地質專家和安全評估負責人。

  「開會。」

  「現在。」

  「所有人進帳篷,三分鐘內我要看到能下人的方案、不能下人的理由、以及原始通道的所有情況。」

  「別跟我說難。」

  「難也得說清楚是怎麼難,難到哪一步,怎麼把難拆開。」

  「下面那個人,沒空等我們在這兒互相看臉色。」

  眾人心頭一凜,立刻轉身動作起來。

  林曉曉抱著平板跟上去,臨進帳篷前,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表面平靜的回水灣。

  陽光已經照到了水面。

  水色卻依舊發黑。

  誰也不知道,下面此刻到底在發生什麼。

  ……

  而此刻。

  陳也已經把一枚鬆土器握在了手裡。

  他懸在那堆塌方亂石前方,呼吸比剛才更慢、更穩。

  白鱘退到了稍遠一點的位置。

  像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陳也看著手裡這枚「除障墜」,忽然有點感慨。

  「以前總覺得,出門隨身帶軍火不太文明。」

  「現在看,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我會騎著白鱘,在長江源頭地下不知道多少米的地方,拿著鬆土器給魚開門。」

  他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校準角度。

  卡好鬆土器,陳也捏著控制器,回到白鱘背上。

  「姐們......」

  「準備好!我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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