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雲擎:狗里狗氣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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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裡傳來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刷完最後一隻碗碟,夜晦將粗布抹布擰乾,把碗筷在破舊的木櫥里歸置得整整齊齊。

  做完這一切,他拖著那條還有些跛的右腿走回前院,安安靜靜跟在雲擎身後半步遠,低眉斂目靜待吩咐,像一道沉默無聲的影子。

  夜晦本就是個性子沉冷、心思深沉的人,如今雖然淪為僕役,但骨子裡依舊帶著那股寧折不彎的傲氣,不刻意討好,也不敢放肆違逆,只恪守眼下的身份,安安靜靜苟延殘喘著。

  「苦大仇深」的夜晦是這麼認為自己的。

  只是這番姿態落在雲擎眼裡,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自己走到哪,這小孩就跟到哪,不吵不鬧,亦步亦趨,活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明明滿是陰狠戾氣的人,偏偏這般安安靜靜黏著人的模樣,強烈的反差下,竟隱隱透出一點不合他氣質的乖巧,莫名有幾分可笑的可愛。

  雲擎看著順眼,便也就在他身上多上心了兩分。

  他上下打量了夜晦一番,這小孩還是之前「啪嘰」往他門口一趴時,破破爛爛的那一身乞丐裝,加上那張慘白的臉,活像個剛從亂葬崗爬出來的小鬼。

  雲擎放下手中的遊記,微抬下巴,語氣平淡無波:「去洗漱乾淨。」

  說罷隨手從櫃檯抽屜里摸出一盒藥膏並一套乾淨的衣衫,手上一拋,穩穩落在夜晦懷中。

  夜晦下意識伸手接住,掌心觸到冰涼的木盒和柔軟的衣物,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死死地盯著懷裡的東西,被亂發遮掩的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心下不由溢出一絲譏誚的自嘲。夜晦啊夜晦,不過是一點施捨的舊衣和劣質傷藥,這種馴服野狗的手段,便能將你收買嗎?活該你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夜晦在心底努力豎起防備的高牆,強行壓下心緒,低頭向雲擎行禮:「多謝掌柜。」

  嘶啞的聲音落下,他便拖著行動滯澀的腿,腳步踉蹌地往後院挪去。

  初春時節,晨霧未散,空氣里浸著沁人的涼意。

  夜晦走到剛打滿的水缸前,面無表情地解開身上結滿血痂的破衣爛衫,抬手舀起一瓢寒涼的井水,沒有半分猶豫的往自己滿是傷痕的頭頂澆去,打算草草沖洗一番了事。

  他早已習慣了苦寒磋磨,從不懂得,也沒有資格去嬌養自己。

  哪怕經脈殘破、丹田盡廢,尋常冷水也傷不到他早已千瘡百孔的根基,頂多就是受些皮肉苦楚,於他而言,這種痛,早已不值一提。

  可就在那瓢冰冷刺骨的井水,即將傾倒在他皮膚上的剎那——

  「嘖。」

  前屋通往後院的迴廊處,突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嘖嘆。

  聲音真的不高,沒有夾雜任何靈力威壓。可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夜晦心底。

  下一瞬,身側忽然掠過一縷清淺的微風。

  夜晦身形驟然一僵,手中的水瓢猛地停在半空。他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瞬間倒豎,心臟猛地一縮,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恐懼,本能的恐懼。

  夜晦瞬間便想起昨日在鋪中偷取凝脈草被抓的場景,那人當時也是這麼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後,輕而易舉地看穿、並碾碎了他所有的手段。

  我做錯了什麼?

  是了……「雜役」怎麼能用主人的水缸,他該去井邊打水,而不是在這裡。

  被無形威壓恐懼牢牢禁錮的窒息感,瞬間席捲全身。夜晦後背不自覺繃緊,僵在原地不敢再動分毫。

  雲擎已然悄無聲息地立在了他身後一步的地方。他步伐輕緩,不帶半點聲響,卻自帶一股如山般沉斂的壓迫感。

  夜晦低眉垂首,死死咬著牙關,根本不敢回頭。只覺那道目光居高臨下落在自己身上,沉靜深邃,讓他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

  雲擎自然不知道,眼前這個單薄的少年,在短短兩個呼吸的時間裡,都腦補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惡霸地主毒打奴僕」的悽慘大戲,並反手給他扣上了一個「黑心擎老闆」的黑鍋。

  靜默片刻。耳邊傳來男人一聲極淡的輕嘆。

  夜晦閉上眼睛,壓下眼底的陰狠,準備迎接懲罰。


  然而,預想中的巴掌或靈力罡風並沒有落下。

  雲擎抬手,一點細碎溫潤的靈火憑空亮起,懸在水缸上空,無聲灼燒。

  在夜晦驚愕的注視下,缸中原本寒涼的井水,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升溫,清冷涼意褪去,化作一池溫水,缸面氤氳起薄薄白霧。

  「洗吧。」

  「洗完把膏藥塗上,自己把斷指接好。收拾乾淨了,去前頭鋪子找我,有活兒給你干。」雲擎語氣淡淡,仿佛只是隨手施為。

  話音落,便轉身緩步離去,玄色背影消失在檐角之下。

  夜晦依舊維持著半舉水瓢的僵硬姿勢,他怔怔立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僵硬的轉過脖頸,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又緩緩低頭,看著缸中冒著淡淡暖意的溫水。

  一時間,夜晦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底,翻湧起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與怔忡。

  那道背影,沉靜孤直,不張揚不凌厲,像一座被層層雲霧籠罩的遠山。看不真切深淺,摸不透心性,淡漠疏離,從不多言溫情,卻又…

  這個人,到底是一時隨性而為,還是真就是位隱居紅塵、救苦救難的大善人?

  夜晦指尖攥緊手中的藥盒,眼底陰鷙如舊,細看卻能在深處發現許多紛亂的漣漪。

  「天生反骨,城府深沉,陰沉狠毒。」

  這是曾經收養他,卻又在葉天辰崛起後毫不猶豫將他拋棄的天璇宗宗主——他的師尊,後來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他定下的鐵血判詞。

  連教養他長大的師尊尚且如此評價,夜晦絕不相信,這世上還會有什麼人,會對一個經脈盡斷的惡毒廢物,抱有無端的善意。

  可他對那位實力莫測的雲掌柜來說,有什麼可圖謀的呢?他連命,都掌握在對方手中。

  夜晦在寒風中沉默地佇立了良久。

  缸中氤氳升騰的溫水暖意,一點點地扑打在他的臉上,奇蹟般地擋下了周遭初春的刺骨涼意。

  許久,他才極其生硬地抬手,將水瓢放到一邊。

  他用雙手,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溫熱的水,慢慢地,淋在自己滿是血污的臉上。

  水流划過臉頰。

  今日雲擎這一番舉動,平淡尋常,卻偏偏撞得這條小毒蛇,心裡七上八下,再也無法平靜如初。

  ——

  【論雲擎對夜晦的印象變化】

  之前:一身反骨的小毒蛇。

  之後:這蛇怎麼狗里狗氣的?(貓貓歪頭→抬爪輕輕扒拉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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