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閨怨」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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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踏出塔門,清冽夜風撲面而來,終於吹散了攝魂珠縈繞不去的甜膩香氣。雲煌臉上那層強裝的冷硬才稍稍鬆動,耳根處後知後覺地漫上一點薄熱。

  他腳步漸緩,金瞳中冰封的怒意逐漸鬆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複雜的波瀾。

  「攝魂珠」之力,他最清楚不過。

  今日一番「審訊」,雖然結局荒唐,但云擎的情緒崩潰,縱然有外力催引,但根源皆出自本心。那些洶湧的委屈、深切的恐懼、毫無保留的依賴……並非虛飾。

  那雙淚眼裡映出的,儘是破碎的赤誠。越是平素持重內斂的人,崩潰時的脆弱,越有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他若全無真心,即便有攝魂珠引導,也未必能流露出那般…」雲煌蹙眉,難得詞窮,「…那般『蠢態』。」

  「他確實隱瞞了,但也確實……」雲煌低聲自語,後面幾個字消弭在夜風裡,連自己都未聽清。

  或許,有些底線未破,有些心意不假,便不必再追根究底到那般地步。

  罷了。

  雲煌望向天邊將明的晨曦,那雙通紅的淚眼和那句帶著泣音的「煌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心中那些鬱結的怒火,終是悄無聲息地散去了些。

  散…散去了嗎?

  感受到鎖仙塔那頭的異常波動,雲煌忽然心下一跳。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雲擎到底又在幹什麼?!

  鎖仙塔內,光線昏暗,越往上,壓制之力越強。

  再次返回鎖仙塔,雲煌步履『不』從容地來到了第三層靜室入口。

  厚重的大門緊閉,隔絕內外。

  雲煌靜立門前,沒有立刻推開。他金瞳幽深,神識已如無形之水,悄無聲息滲入門扉,將室內景象盡收眼底。

  靜室不大,四壁鎮魂玄玉散發著幽幽冷光,但已無頂層的酷烈。中央一張石床、一方石桌,陳設簡單。但桌上筆墨紙硯俱全,甚至還有幾碟靈果靈茶。

  此地與其說是囚室,不如說更像一處供人清修的靜室。

  雲擎顯然已從最初的崩潰中平復不少,攝魂珠的影響正在褪去,只是顯然還算不得清醒。

  此刻,他正盤膝坐於案前,一手撐著額角,眉頭微蹙,陷入苦思。

  「奇怪……方才我在盤算什麼來著?』」識海還有些飄忽,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對了,那小金烏氣性大,此次怕是真著惱了。尋常告罪請諒,怕是無用……』」他努力凝聚著渙散的神智,像模像樣的開始分析,殊不知自己已經離題三千里。

  「得想個他無法拒絕的法子,引他現身一見才好。」

  雲擎依稀記得,自己曾暗自揣摩過,雲煌看似威儀天成、冷酷決斷,實則骨子裡藏著些不易察覺的…文墨偏好和孤高情致。

  平素衣著佩飾無一不精,偶爾流露的隻言片語也常帶詩意,上次演武場自己以詩相和時,雖未言明,卻能感到他周身氣息都緩和些許。

  「投其所好,或許能打動他?」雲擎只覺此計甚妙,絲毫沒有疑惑為何如今束縛盡去,環境變更,待遇提升……

  他提起桌案上那支瑩白溫潤的「靈犀玉筆」,鋪開質地柔韌的「雲心紙」,略一沉吟,便揮毫落墨。

  起初,筆鋒尚算穩健,字句也工整,寫的皆是「此身若得明輝照,願化長風繞帝閽」、「甘為階石承帝履,不悔碧血染丹墀」之類大表忠忱、祈求寬宥的詩句。雖言辭懇切,姿態放低,到底還在「陳情表忠」的範疇內。

  然而,以詩寄情者,最易觸景生情。更何況雲擎心神尚未完全穩固,內心深處許多連自己都未曾細辨的複雜情感,在這寂靜與孤獨中悄然發酵。

  寫著寫著,雲煌將他打入鎖仙塔時那雙毫無波瀾的金瞳,便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細細想來,兄弟二人雖始於雲擎的精心設計,但在這強者為尊、動輒生死道消的殘酷世界,雲煌著實帶給了雲擎巨大的安全感。

  一位此界至強者願意做靠山時刻兜底,這人還是他血脈相連的弟弟,這份羈絆,於前世今生皆親緣涼薄的雲擎而言,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和歸屬感。

  演著演著,戲假情真。若非真心實意,又怎能瞞過仙帝那雙洞照萬古的眼睛?


  雲擎越想越難過,眼眶再次漫上溫熱的水汽。筆鋒隨之失控,變得幽怨低回,不知不覺間,竟徹底滑向了……閨怨詩的歧路。

  他以深宮失寵的美人自比,什麼「君恩如日轉秋陰,自鎖深寒不怨深」,什麼「妾求輝光稍垂顧,照我幽獨塔中眠」……越寫越投入,越寫越傷心。

  雲擎全然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悽美哀怨的情境中,眼淚配合著詩句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卻渾然不覺,下筆速度還越來越快,一張張寫滿纏綿哀懇的詩稿被他隨手丟開,散落一地,與零星滴落的淚珠和濺開的墨點混在一處,一片狼藉,透著一種詭異的「創作」狂熱。

  門外的雲煌:「……」

  他感覺自己的臉,今日不知抽搐第幾次了。那最後一點強行維持的冷硬姿態,終於在這荒誕至極的景象面前,徹底土崩瓦解,碎得連渣都不剩。

  忍無可忍!

  「夠了!」

  飽含著震驚惱火以及一絲…羞赧的喝聲,在靜室中驟然炸響!厚重的玄鐵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雲煌逆光而入,玄衣帶風。他先是狠狠瞪了眼眶紅紅、滿臉淚痕、還捏著筆一臉懵然看過來的罪魁禍首一眼,隨即目光落在那滿桌滿地,「不堪入目」的詩稿上,居然還有幾句格外露骨!

  或許雲擎猜的確實沒錯,雲煌咬牙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你最後一句,出韻了!」

  話音剛落,雲煌自己都想失態扶額。他到底在跟一個被攝魂珠影響、正哭著寫閨怨詩的兄長計較什麼詩詞格律?!

  雲擎被他這劈頭蓋臉的「文學批評」徹底吼懵了,手裡的靈犀玉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濺起幾滴墨汁,滿是被驟然打斷「文思」的無措,似乎還沒完全從自己的「創作狀態」中回過神來。

  看著他這副模樣,雲煌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又無處發泄,只得氣悶拂袖,擲下一句:「巧言令色,儘是荒唐詞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便在此禁閉百年!何時清醒,何時再論!」

  說完,實在不想再看雲擎那副清奇模樣,也懶得去收拾那堆「罪證」。把之前收繳的寂淵槍扔還給雲擎,隨即玄色袍袖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轉身便走。

  只是他走的時候,似乎忘了關上靜室的…門?

  靜室那扇厚重的門,就那樣虛掩著,通向鎖仙塔外。

  仿佛一道沉默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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