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南城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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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盯著蘇晴月的眼睛。

  「南城。」他重複了一遍。

  「對。就在我們轄區範圍內。信令最後一次出現在城南汽車站附近,然後又消失了。技術科判斷他關機了,或者拔了卡。」

  「他來幹什麼?」

  「不確定。可能是來找周啟航的。也可能是來處理什麼東西。」蘇晴月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兩下,「張隊已經通知了車站周邊的所有探頭調取權限。明天一早全組到崗,開始篩。」

  林墨轉回身,把剪輯軟體的進度保存了。

  「你幾點走?」

  「六點。」

  「我送你。」

  「不用。打車快。你繼續剪你的片子。」

  她說完轉身回了臥室。

  林墨聽到她在裡面翻衣櫃的聲音——在找明天穿的衣服。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十八分。

  把電腦合上。

  今晚不剪了。

  ——

  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蘇晴月的鬧鐘響了。

  林墨其實五點半就醒了。但他沒動。等她起來洗漱完畢,換好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才從臥室出來。

  「早飯——」

  「路上買。」她已經在換鞋了。

  「冰箱裡有雞蛋,煎一個夾麵包帶著。兩分鐘的事。」

  蘇晴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猶豫了半秒。

  「行。快點。」

  林墨進廚房,開火,打蛋,煎。麵包片放進去沾了一層蛋液的邊,翻面,夾起來,用保鮮袋一裹。

  前後一分四十秒。

  蘇晴月接過去,站在門口咬了一口。

  「嗯。」

  算是誇獎了。

  門關上。

  樓道里她的腳步聲快速遠去。

  林墨站在玄關,聽著那串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轉角。

  回客廳。

  坐下來。

  沒有立刻打開電腦。

  他在想一件事——那個「沉默了兩周、突然出現在南城」的人。

  周啟航的案子他參與的部分早就結束了。從那張名片開始,到配合蘇晴月做完筆錄,他作為「民間線索提供者」的角色已經收場。

  後面的事情——跨省追蹤、信令分析、證據鏈搭建——全是刑偵系統內部的活,跟他沒關係。

  蘇晴月跟他說這些,一方面是習慣了,兩個人住在一起,工作上的事多少會聊幾句;另一方面——他聽得出來——她在給他打預防針。

  「南城」這兩個字就是預防針。

  意思是:目標可能就在我們周圍。你這幾天出門注意點。

  林墨想了想,拿起手機給蘇晴月發了一條:【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

  發完就放下了。

  該幹嘛幹嘛。

  打開電腦,繼續剪片子。

  ——

  周三上午,林墨在家剪了四個小時。

  銅壺那期的粗剪框架出來了。時長暫定在十八分鐘——比腸粉那期長了將近一倍。

  主要是焊接那段太精彩了。藍白火焰、金色銅液沿接縫流淌的那幾秒,他反覆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覺得不該剪短。

  最後決定保留完整的焊接過程,用慢動作回放強化視覺衝擊。

  調色調了半天——銅的顏色很難還原。屏幕上偏黃了就像黃銅,偏紅了就像紫銅。王銅生用的是青銅料,色澤應該介於兩者之間,帶一點微微的青綠底色。

  調到第三版才滿意。

  中午吃了碗泡麵,繼續。

  下午兩點,他的手機彈了一條消息。

  不是蘇晴月。

  是他的直播運營助理小周:【墨哥,後台有個合作邀約,你看一眼。一個博物館的修復部門想找你拍他們修青銅器的過程。給了詳細的合作方案。】


  林墨點開看了看。

  是省博物館的文物修復中心。

  方案寫得很正式——希望林墨用他的拍攝風格,記錄一件戰國青銅鼎的修復過程。整個修復周期大約兩個月,他們允許林墨全程跟拍,但成片需要經過館方審核再發布。

  報酬不高。但附了一句話:「我們看了您拍攝的銅壺匠人紀錄片預告,認為您的影像風格與文物修復的氣質非常契合。」

  林墨把手機放下。

  省博。青銅鼎。戰國的。

  他承認心跳快了半拍。

  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銅壺那期還沒剪完。一件事做完再想下一件。

  回了小周:【收到。先放著,等我這期出完再回復他們。】

  繼續剪。

  ——

  下午四點半,蘇晴月發來消息。

  【今晚回不來。隊裡有事。你自己吃。】

  林墨回:【收到。幾點能結束?】

  【不確定。可能很晚。你別等我。】

  他沒再追問。「隊裡有事」加上「可能很晚」,基本可以判斷——那個信令出現在南城的人,有進展了。

  晚飯自己做了個番茄炒蛋蓋飯,吃完繼續剪片子。

  剪到晚上九點,精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坐了一整天,後背有點僵。

  做了兩組伏地挺身,五十個一組。

  然後拉伸。

  身體重新活過來之後,他沒有繼續剪。

  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冬天的夜風颳在臉上,冷得很清醒。

  樓下的街道上車不多。遠處商業街的霓虹燈閃著。一輛外賣電動車從樓下躥過去,騎手的黃色頭盔在路燈下一閃。

  他在陽台上站了大約十分鐘。

  手機沒響。

  回屋。

  洗澡。

  躺下。

  睡前看了一眼消息——蘇晴月沒有發新的。

  他沒發。

  不打擾她。

  ——

  周四早上七點半,林墨被手機鈴聲吵醒。

  來電顯示:蘇晴月。

  「餵。」

  「醒了?」她的聲音聽著精神不太好,帶著一夜沒睡的沙啞。

  「剛醒。你還在隊裡?」

  「在。剛忙完一輪。跟你說個事——」

  她頓了一下。

  「今天下午你在家嗎?」

  「在。」

  「張隊想找你聊聊。」

  林墨清醒了。

  「找我?」

  「對。關於那個出現在南城的目標——我們查了車站周邊四十八小時的監控,鎖定了一個人。但是這個人有個特點——」

  「什麼特點?」

  「他出現在你直播過的一個地方。」

  林墨的大腦飛速轉了一圈。

  「哪裡?」

  「銅鑼街。王銅生鋪子的方向。不是在鋪子門口,是在巷口外面的那條主街上。時間是昨天下午一點半左右。」

  「我昨天沒去銅鑼街。我在家剪片子。」

  「我知道。他不是去找你的。我們分析了他的行動軌跡——他從車站出來之後在城南轉了三個地方,銅鑼街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地方分別是一家快遞驛站和一個老舊小區。」

  「快遞驛站和老舊小區——跟周啟航有關?」

  「快遞驛站是周啟航經常收發件的地方。老舊小區裡有一戶是周啟航用假名租的房子,已經被我們查封了。」

  「所以他在找周啟航的痕跡。」

  「對。他在排查周啟航留下的所有聯絡點和藏身處。而銅鑼街——」蘇晴月停了一下,「我們在周啟航的手機備忘錄里發現過一個地址,就是銅鑼街38號。那是王銅生鋪子隔壁。一個空置的門面。」


  「周啟航在那個門面里藏過東西?」

  「不確定。我們之前去看過,門面是鎖著的,從外面看沒有異常。當時的優先級不高,排在了後面。但現在這個人也去了銅鑼街——說明那個門面可能確實有東西。」

  林墨理清了邏輯。

  「你們想去開那個門面。」

  「對。今天下午會去。張隊想找你了解一下銅鑼街周邊的情況——你在那蹲了兩天,對巷子的結構和人流應該有直觀的感受。」

  「行。幾點?」

  「兩點。你到隊裡來。」

  「好。」

  掛了電話。

  林墨坐在床沿,把剛才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銅鑼街38號。王銅生鋪子隔壁。

  他想起來了——那個空門面。

  他拍攝的兩天裡,每天進出巷子都會經過那個門面。捲簾門拉著,上面的鎖是一把老式的銅掛鎖,鎖面上有鏽。門縫裡能看到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當時完全沒在意。

  一條老街上有個空門面,再正常不過了。

  但現在——

  他起來洗漱,簡單吃了點東西。

  打開電腦,把銅壺那期的剪輯進度保存好。

  然後找出這兩天在銅鑼街拍的所有素材——不是精選過的那些,而是全部原始文件。包括架設備時隨手拍的環境空鏡、走路時手持機位晃來晃去的那些「廢片」。

  他一段段翻。

  找到了。

  第一天到達時,他扛著設備從巷口走進去。手持機位拍著巷子的全景。畫面左側,清晰地掠過了那個空門面——捲簾門、銅掛鎖、門框上方褪色的招牌痕跡。

  他把這段素材拷了一份到U盤裡。

  下午帶過去給張隊看。

  說不定有用。

  ——

  中午十二點半,林墨出門。

  到刑偵隊的時候一點四十。

  前台認識他——之前來配合做筆錄來過兩次。

  「林先生,蘇隊說了,讓您直接去二樓會議室。」

  他上樓。

  會議室的門半開著。

  裡面坐了四個人:張隊、蘇晴月、一個林墨不認識的年輕刑警、還有技術科的一個女民警。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是銅鑼街及周邊區域的衛星列印圖,上面用紅筆標了幾個點。

  「林墨來了,坐。」張隊招呼他。

  張隊五十出頭,方臉,頭髮剪得很短,說話的時候習慣性皺眉,但語氣不凶。

  「小林,我就不繞彎子了。晴月應該跟你說了大概情況。」

  「說了。」

  「好。你在銅鑼街蹲了兩天拍片子。你對那條巷子的印象——給我講講。」

  林墨把地圖轉了個方向面向自己。

  「巷子全長大概一百五十米。從主街拐進去,路寬不到三米,兩側都是老門面。做生意的大概有六七家,其餘都關著。巷子裡沒有監控——我進去的時候特意留意過,因為拍攝需要判斷光線環境,順便看了一下有沒有攝像頭,一個都沒有。」

  張隊點頭。「繼續。」

  「巷子有兩個出口。一個是主街方向的正入口,一個是巷尾通往後面一條更窄的路。巷尾那個出口很隱蔽,不走到頭根本看不到。」

  「38號在什麼位置?」

  「王師傅的鋪子是36號。38號緊挨著,往巷尾方向走三步。我每天經過都看到那個捲簾門是鎖著的。」

  他掏出U盤。

  「我拍到了38號的門面。不是刻意拍的,進巷子的時候手持機位掃過去的。畫面里有門面、鎖和門框的狀態。」

  張隊接過U盤看了看,遞給技術科的女民警。「調出來看看。」

  女民警把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

  畫面出現在屏幕上——晃動的手持畫面,林墨扛著設備走進巷子,鏡頭從右側的牆壁划過,然後左側出現了那個捲簾門。


  畫面停留了大約兩秒。

  「暫停。放大。」張隊說。

  畫面放大到捲簾門的位置。

  銅掛鎖清晰可見。門框右側的牆上有一小塊白色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被撕掉之後留下的膠痕。

  「這個膠痕。」張隊指著屏幕。

  「我注意到了。像是貼過什麼東西,紙條或者標籤之類的。」

  張隊轉頭看蘇晴月。

  蘇晴月翻了一下手裡的筆記本:「周啟航的手機備忘錄里,銅鑼街38號這個地址後面還跟了一個字——'取'。」

  「取。」張隊重複了一下。「他在那裡存了東西,需要的時候去取。」

  「門面不是他租的。我們查過產權——屬於一個長期在外地的房東,三年前掛出去招租,一直沒租出去。」

  「也就是說那個門面理論上是空的。但周啟航知道這個地方,還標註了'取'——他要麼是配了鑰匙,要麼是門面的鎖本身就是他換的。」

  張隊站起來。

  「下午三點半,帶搜查令去開門。小蘇帶隊,老劉跟著,技術科出一個人。」他看了林墨一眼,「小林,謝謝你的素材。」

  「不客氣。」林墨站起來。

  他知道後面的事跟他無關了。

  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蘇晴月跟了出來。

  兩人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你回家?」

  「嗯。繼續剪片子。」

  「你那個素材幫了大忙。門框上那個膠痕——我們之前派人去外圍觀察的時候是晚上,光線不好,沒看到。你那個畫面是白天拍的,很清晰。」

  「運氣好。」

  蘇晴月看著他。

  「你不好奇那裡面有什麼?」

  「好奇。但那是你的活。」

  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晚上回去告訴你。」

  「我不一定非得知道——」

  「我想告訴你。」她打斷了他。

  語氣很平靜。但態度很明確。

  林墨沒再說什麼。沖她點了下頭,轉身下樓。

  出了刑偵隊大樓,他在門口站了幾秒。

  冬天下午三點的陽光已經很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深吸一口氣。

  回家。

  ——

  下午六點,蘇晴月的消息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鐵皮箱子,大約裝鞋盒的尺寸,已經被打開了。裡面是一層層塑膠袋包裹的東西,最上面一層露出了一角——像是一摞文件或者證照。

  照片下面蘇晴月發了一句話:【38號裡面有個暗格。地磚下面挖的。這個鐵箱子就在暗格里。裡面的東西正在清點。初步看有護照、銀行卡、還有一疊合同。】

  林墨看著那張照片。

  護照。銀行卡。合同。

  這是周啟航給自己留的後路——如果有一天需要跑,這些東西就是啟動資金和身份掩護。

  而那個出現在南城的人——他也在找這些東西。

  如果他比警方先一步找到這個暗格——

  林墨不敢往下想。

  他回了一條:【注意安全。對方可能還會來。】

  蘇晴月回:【已經安排了。38號門面現在有人盯著。如果他再來——正好。】

  林墨放下手機。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

  書桌上的銅壺在檯燈光里安靜地立著,錘印密布的壺面泛著溫潤的銅色。

  他盯著那把壺看了幾秒。

  王銅生還不知道,他鋪子隔壁那個空門面的地磚下面,藏著一個鐵箱子。

  他也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就該讓它們各歸各位。


  打壺的繼續打壺。辦案的繼續辦案。拍片子的——

  林墨打開電腦。

  繼續剪。

  屏幕上,王銅生正舉著焊槍,藍白色的火焰對準壺嘴和壺身的接縫。金色的銅液沿著接縫流淌,像一條極細的河流。

  他把這段素材的速度調到了百分之四十。

  慢動作下,銅液的流動變得肉眼可見地柔緩。每一滴都帶著高溫的光澤,從焊絲的尖端融化、墜落、流淌、凝固。

  他盯著這段畫面反覆看了三遍。

  第四遍的時候,他往時間線上加了一軌音頻——不是配樂,是現場的環境聲。

  放大。

  火焰的「嘶」聲。銅液接觸銅面時極輕的「滋」聲。以及——遠處巷子裡什麼地方傳來的,一聲貓叫。

  他把貓叫保留了。

  最好的紀錄片不需要配樂。現場聲就是最好的音樂。

  ——

  晚上十點,蘇晴月回來了。

  打開門的時候她臉上帶著倦意,但眼神是亮的。

  「吃了嗎?」林墨從書桌前轉過身。

  「隊裡叫了盒飯。」

  她換了拖鞋,走過來往沙發上一坐。

  「鐵箱子裡的東西清點完了。」

  「嗯。」

  「三本護照。兩本是周啟航自己的——一本真的,一本用假身份辦的。第三本——」她抬眼看他,「是另一個名字。跟那個'沉默聯繫人'的號碼機主信息吻合。」

  「他幫那個人也存了一本護照?」

  「不止護照。還有一張銀行卡和一份委託合同。合同內容是一筆貨物的轉運委託,甲方是那個假名,乙方是一家皮包物流公司。貨物名目寫的是'五金配件'。」

  「但實際上不是五金配件。」

  「當然不是。這個皮包物流公司的法人——技術科半小時前查出來了。已經註銷三年了,但註銷前的最後一筆業務記錄,跟我們之前查到的一條走私線路重合。」

  林墨沉默了幾秒。

  「所以這個案子的級別——要升了?」

  蘇晴月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已經升了。省廳今晚派了兩個人過來。明天到。」

  她側頭看他。

  「林墨。」

  「嗯。」

  「從明天開始——你別去銅鑼街了。」

  「我本來就不打算再去了。素材拍完了。」

  「我是說,那一片你都別去。不是因為你有危險。是因為我們可能在那一帶布控。你出現在那的話——萬一被目標認出來,會暴露我們的動作。」

  「我一個小主播,他為什麼會認識我?」

  「你之前在銅鑼街拍了兩天。如果那個人昨天下午去銅鑼街的時候觀察過周圍環境——他有可能注意到了巷子裡有外人頻繁進出。」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見過我?」

  「只是可能。但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林墨點頭。「行。銅鑼街那一片我不去。」

  蘇晴月看著他。

  「就這麼聽話?不跟我掰扯兩句?」

  「這種事有什麼好掰扯的。你說別去就別去。」

  她嘴角彎了一下。很輕。

  「去洗澡。」林墨說,「你看起來快撐不住了。」

  「沒有。我還能——」她打了個哈欠,自己都笑了,「行吧。撐不住了。」

  她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走了兩步回頭。

  「你的片子剪得怎麼樣了?」

  「百分之八十五。明天收尾。」

  「那後天可以發了?」

  「差不多。聲音還要混一遍,調色再過一輪終稿。大後天吧。」

  蘇晴月「嗯」了一聲。

  進了衛生間,門關上,水聲響起。


  林墨回到書桌前。

  屏幕上剪輯軟體還開著。時間線上鋪滿了素材——兩天的拍攝,壓縮成十八分鐘的成片。

  他看了一眼時間線最末尾的那個空位——結尾鏡頭的位置。

  還空著。

  他打開素材庫,找到王銅生那件舊皮圍裙的特寫鏡頭。

  拖進時間線。

  畫面上,皮圍裙掛在牆壁的鐵釘上。牛皮的表面布滿了燒痕和焦黑的斑點。有兩處明顯縫補過的針腳——粗線,不規則,但結實。

  圍裙下方的邊緣已經捲曲發硬,那是長年累月被爐火烘烤的結果。

  他在這個鏡頭的前面,插入了王銅生的那段同期聲——

  「銅不怕裂。怕的是裂了之後不知道怎麼補。」

  聲音落。

  畫面從圍裙的特寫緩緩淡出。

  黑屏。

  他盯著黑屏看了三秒。

  加了一行白色的字幕——

  「王銅生。銅匠。入行四十二年。」

  字幕停留五秒。淡出。

  片子結束。

  他從頭到尾完整播放了一遍。

  十八分十二秒。

  節奏對。情緒對。聲音對。

  他按下保存。

  站起來。

  銅壺在檯燈旁邊安靜地立著。

  五千零一錘。

  完成了。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蘇晴月出來,頭髮用毛巾包著,穿著他的一件舊T恤當睡衣。

  「弄完了?」

  「弄完了。」

  「讓我看看。」

  「明天吧。你先睡。」

  她站在臥室門口,猶豫了一下。

  「林墨。」

  「嗯?」

  「省廳的人來了之後——這個案子可能會動得很快。快到我沒時間跟你細說每一步進展。」

  「沒關係。你忙你的。該告訴我的時候再說。」

  「但是有一件事我現在就要告訴你。」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刑警在匯報案情的那種公事公辦,而是帶著一種林墨不太常聽到的——鄭重。

  「那個出現在南城的人——技術科交叉比對了他在三個地點的監控畫面。他每到一個地方,會先在外圍轉一圈,觀察至少二十分鐘才進入。離開的時候會走不同的路線。」

  「受過反偵察訓練。」

  「對。而且他的體態特徵——身高一米八以上,體重估計在八十五到九十公斤之間。步態分析顯示他的步頻很穩,步幅大,膝蓋彎曲角度小。」

  她看著林墨。

  「這不是一般人。張隊的判斷是——這個人有過專業訓練背景。」

  林墨沉默了幾秒。

  「你在擔心什麼?」

  「我在告訴你事實。」蘇晴月的眼神很穩,「你別去銅鑼街。也別在直播里提任何跟這個案子相關的事。你的素材里如果有任何拍到可疑人物的畫面——自己先看一遍。如果有,告訴我。」

  「我今天已經把所有素材翻過一遍了。除了38號門面的那個畫面之外,沒有拍到任何人。」

  「好。」

  她轉身進了臥室。

  林墨關了檯燈。

  銅壺在黑暗中失去了光澤,變成一個沉默的輪廓。

  他跟著走進臥室。

  躺下來。

  蘇晴月已經鑽進被子裡了,背對著他。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枕頭上的濕發撥開。

  「別壓著頭髮睡。明天起來打結。」

  她「嗯」了一聲。

  很輕。

  已經快睡著了。

  林墨躺平,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腦子裡有很多東西——銅壺、成片、銅鑼街38號、那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影子。

  還有蘇晴月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

  是一個刑警在告訴自己最親近的人:接下來可能有硬仗。

  他翻了個身。

  閉眼。

  耳邊是蘇晴月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遠處,一輛車呼嘯而過,聲音從近到遠拉成一條線,然後消失。

  城市重歸安靜。

  但安靜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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