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移動的死信箱,無聲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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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門「嘶」的一聲打開,夜晚的涼風裹挾著街道上的塵土味兒鑽進了車廂,沖淡了車內原本有些沉悶的皮革味。

  上來的兩位老人,乍一看去,就像是這老城區里隨處可見的退休大爺。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提著個罩著深藍色絨布的鳥籠子,那籠子裡的畫眉鳥似乎是睡著了,一聲不吭。

  老人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透著股斯斯文文的學究氣。

  跟在他後面的那位則顯得有些邋遢,穿著件寬大的老頭衫,腳上趿拉著一雙千層底布鞋,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嘎啦嘎啦作響。

  「滴,老年卡。」

  「滴,老年卡。」

  兩聲機械的提示音後,兩人一前一後往車廂後面走來。

  蘇晴月坐在二層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壓低了帽檐,借著車窗玻璃的反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兩個人。

  這輛108路雙層巴士是敞篷觀光車的改版,二層是封閉式的空調座,因為是晚班車,偌大的二層車廂里空蕩蕩的,除了蘇晴月,就只有前排坐著一對膩膩歪歪的小情侶。

  那兩個老人並沒有坐在一起。

  提鳥籠的「中山裝」選了左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鳥籠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而盤核桃的「老頭衫」則像是隨意一般,在右側過道隔著兩個座位的地方坐了下來。

  兩人全程沒有任何眼神交流,仿佛根本不認識。

  車子緩緩啟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車身隨著路面的起伏微微顛簸。

  蘇晴月的心跳微微加速。

  這就是刑警的直覺。

  越是看起來毫無關聯、越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幕,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出現,往往就意味著不尋常。

  林墨下午在會議室里的推論言猶在耳:「108路,老年人,老城區,免費公交……」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運動手錶,九點四十五分。

  這個時間點,正是老年人遛彎回家或者出來吃夜宵的時候,出現在公交車上並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那個「中山裝」腳邊的鳥籠。

  作為一個刑警,蘇晴月對細節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

  她注意到,那個鳥籠的底部托盤極其乾淨,甚至連一點鳥糞和穀殼都沒有。

  養鳥的人都知道,帶鳥出門遛彎,籠底是最容易髒的。

  除非……這籠子根本就不是用來養鳥的,或者說,剛被清理過,準備裝點別的什麼東西。

  車子晃晃悠悠地駛過了「戲曲博物館」站,又過了「花鳥市場」站。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前排情侶偶爾的低語聲和「老頭衫」手裡核桃的碰撞聲。

  「嘎啦……嘎啦……」

  那核桃撞擊的節奏似乎有些許怪異。不是隨意的把玩,而是有某種固定的頻率。三快,兩慢,再三快。

  蘇晴月屏住呼吸,手指輕輕搭在腰間的槍套位置——雖然已經下班了沒帶槍,但那裡別著一副備用的手銬和一根甩棍。

  就在這時,車子到了「南城老茶館」站。

  「車輛進站,請扶穩坐好。」廣播聲響起。

  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中山裝」突然動了。

  他彎下腰,提起鳥籠,站起身準備下車。

  在他經過「老頭衫」座位旁邊的時候,車子恰好壓過一個減速帶,猛地顛簸了一下。

  「哎喲!」

  「中山裝」身形一晃,似乎沒站穩,手裡的鳥籠往旁邊一歪,正好撞在了「老頭衫」的肩膀上。

  「這老哥,看著點啊!」老頭衫抱怨了一句,伸手扶了一把鳥籠。

  「對不住,對不住,腿腳不好了。」中山裝連連道歉。

  兩人的手在鳥籠底部的托盤處極其短暫地接觸了一下,大概只有不到一秒鐘的時間。

  緊接著,「中山裝」提著鳥籠,顫巍巍地扶著扶手下了樓梯。

  而那個「老頭衫」則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盤著手裡的核桃,甚至還要把頭扭向窗外看風景。

  蘇晴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中,她借著路燈透進來的光線,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老頭衫」的手裡原本盤著的是兩顆核桃。

  但在扶完鳥籠之後,他收回的手掌心裡,似乎多了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很小,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金屬色澤,被他極其迅速地塞進了寬大的褲兜里。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某種儲存介質?U盤?還是別的什麼?

  蘇晴月的大腦飛速運轉。

  交易完成了!

  這是一種極其隱蔽的「流動死信箱」交易模式。

  沒有交談,沒有停留,甚至連眼神接觸都是多餘的。利用公交車的顛簸和看似意外的碰撞,完成貨物的交接或者情報的傳遞。

  如果不是林墨那個「烏鴉嘴」非要提到108路,如果不是她今晚鬼使神差地來蹲守,這種由於太過日常而被忽略的畫面,哪怕在監控里看一百遍也看不出破綻。

  蘇晴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第一,跟著下車的「中山裝」,也就是鳥籠的主人。

  第二,繼續盯著車上的「老頭衫」。

  「中山裝」既然已經交出了東西,身上大概率已經乾淨了。而「老頭衫」手裡拿著的,才是這次交易的核心物品,也就是關鍵證據!

  抓現行!

  蘇晴月當機立斷,沒有動,依舊坐在角落裡,目光死死鎖定了「老頭衫」的背影。

  同時,她悄悄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盲打,給林海發去了一條信息。

  【108路公交,車牌號南A·88XXX,二層,目標人物:灰色老頭衫,千層底布鞋,手盤核桃。疑似完成交接,身上有貨。請求支援。】

  此時,城南老宅。

  林海剛把車開出胡同口,手機屏幕亮起。

  他掃了一眼信息,原本有些慵懶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吱——」

  奧迪車在路口一個漂亮的甩尾,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瞬間調轉車頭,向著108路公交車的行駛路線疾馳而去。

  「各小組注意,我是林海。」

  林海按下車載通訊器,聲音冷靜得可怕,「目標出現,108路公交車,移動方向城南公園。一組在『鼓樓南街』站布控,二組便衣上車,三組負責外圍攔截。記住,不要驚動目標,等待我的命令。」

  「收到!」

  對講機里傳來整齊劃一的回覆聲。

  林海一腳油門踩到底,黑色的轎車如同黑夜中的幽靈,在車流中極速穿梭。

  ……

  公交車上,「老頭衫」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他又坐了兩站,在「城南公園」站下了車。

  蘇晴月等他下車後,才不緊不慢地跟了下去,始終保持著二十米左右的距離。

  夜晚的城南公園很熱鬧,到處都是跳廣場舞的大媽和抽陀螺的大爺。喧鬧的音樂聲和人聲鼎沸,成了最好的掩護。

  「老頭衫」並沒有在廣場停留,而是熟門熟路地穿過跳舞的人群,拐進了公園後面的一條林蔭小道。

  這裡路燈昏暗,樹影婆娑,是公園的死角,平時只有一些野鴛鴦會來這裡。

  蘇晴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種地形,最容易跟丟,也最容易遭到伏擊。

  她貼著牆根,腳步放得極輕,如同狸貓一般悄無聲息地跟進。

  前方,「老頭衫」走到一張長椅前停了下來。

  長椅上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人,正低頭玩著手機,屏幕的光映照出他略顯蒼白的臉。

  「老頭衫」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後,一屁股坐在年輕人身邊。

  「來了?」年輕人頭也不抬,嘴裡嚼著口香糖。

  「嗯。這趟有點沉。」老頭衫從兜里掏出那個在車上拿到的東西——蘇晴月這回看清了,那竟然是一個看似普通的金屬打火機。


  但他並沒有直接遞給年輕人,而是放在了長椅中間。

  年輕人伸手去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動手!」

  蘇晴月的耳麥里,傳來了林海低沉有力的命令。

  「砰!」

  就在蘇晴月準備衝出去的瞬間,一道黑影從旁邊的灌木叢中暴起!

  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那道黑影並沒有撲向人,而是一個飛身側踢,精準無比地踢在了那個正要被年輕人拿起的打火機上。

  「叮——」

  金屬打火機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出了五六米遠,落在了草地上。

  「警察!不許動!」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是從灌木叢里竄出來的林海。

  他此時已經脫掉了外套,只穿著那件黑色的作訓背心,渾身肌肉緊繃,如同一頭撲食的猛虎,瞬間將那個年輕人撲倒在地,嫻熟地反剪雙臂,膝蓋頂住後背。

  「啊!」年輕人發出一聲慘叫。

  那個「老頭衫」反應也是極快,一看情況不對,轉身就想往林子裡鑽。

  「往哪跑!」

  蘇晴月此時也沖了出來,一個箭步上前,手中的甩棍瞬間彈出,「啪」的一聲抽在「老頭衫」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喲臥槽!」

  「老頭衫」疼得一個踉蹌,直接跪在了地上。

  蘇晴月順勢上前,一招標準的鎖喉擒拿,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別動!再動廢了你!」蘇晴月厲聲喝道。

  周圍埋伏的便衣警察蜂擁而上,迅速控制了現場。

  林海把那個年輕人交給手下,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草地上,撿起那個被打飛的打火機。

  他掂了掂分量,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果然有貓膩。」

  林海用力一掰,那個金屬打火機的底部竟然被掰開了,裡面是空的,塞著一個用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的白色小藥丸,以及一張卷得很細的紙條。

  「這就是林墨說的『三斤米』?」

  林海看著那個白色藥丸,眼神冰冷,「看來,這不僅僅是個死信箱,還是個分銷點。」

  蘇晴月此時也押著那個「老頭衫」走了過來,氣喘吁吁,但眼中滿是興奮。

  「林隊,這兩個人怎麼處理?」

  「帶回去,突審。」

  林海把證物放進袋子裡,看了一眼蘇晴月,「今晚這事兒,幹得漂亮。如果不是你發現及時,這條線可能又要斷了。」

  蘇晴月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那輛早已遠去的公交車方向,語氣複雜:「這還得歸功於那個……『烏鴉嘴』顧問。要不是他在會議室里信誓旦旦地說108路有問題,我也不會想到來這兒蹲點。」

  林海聞言,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小子,有時候確實有點歪才。」

  他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收隊。回去連夜審訊,務必在天亮前撬開這兩個人的嘴。」

  「是!」

  與此同時,林家老宅。

  林墨並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大事。

  他此刻正癱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半個剝好的橘子,一臉的生無可戀。

  「奶奶……我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林墨看著面前茶几上又擺上來的果盤和點心,感覺自己的胃已經頂到了嗓子眼。

  「吃點水果解解膩。」

  奶奶笑眯眯地把一塊切好的哈密瓜遞到他嘴邊,「你這孩子,就是太瘦了。以前練功的時候壯得跟小牛犢子似的,現在當了那個什麼主播,你看你這胳膊,細得跟麻杆一樣。」

  林墨欲哭無淚。

  他這哪裡是麻杆?他這明明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標準身材好嗎!剛才跟堂哥過招的時候,那一身腱子肉可是實打實的!

  「行了,讓他歇會兒吧。」


  老爺子從書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個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小墨啊。」

  「在!爺爺!」林墨趕緊坐直身子,試圖用動作來加速消化。

  「剛才跟大海過招,你那最後幾下子,雖然贏面不大,但腦子動得快。」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深邃,「咱們林家的拳,講究的就是一個『活』字。死練那是木頭樁子,上了戰場就是活靶子。你那幾招街頭打爛架的招式,雖然難登大雅之堂,但在保命的時候,往往比套路管用。」

  林墨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那是!爺爺您常說,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只要能把對方放倒,管他什麼招呢!」

  「哼,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大海那是讓著你。他要是真動了殺心,你那一招『剪刀腳』還沒鎖住他,喉嚨就已經被捏碎了。他的功夫,是在邊境線上跟毒販子拿命換出來的,全是殺招。你以後要是真遇上這種亡命徒,切記,能跑多快跑多快,千萬別逞能。」

  林墨心裡一暖,知道老爺子這是在點撥自己,也是在擔心自己。

  「爺爺您放心,我這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腿腳快。」林墨嘿嘿一笑,「再說了,我有警察叔叔保護呢。現在我也是有組織的人了,專案組顧問,聽著多威風!」

  「威風個屁。」

  老爺子嗤之以鼻,「那就是個虛名。真要出了事,那幫警察還得先顧著抓賊,誰顧得上你?你自己多長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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