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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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仙問道,早已是刻在中國人血脈深處的浪漫與執念。

  自先秦始,上至坐擁天下的帝王,下至山野間的尋常百姓,心底始終藏著一份掙脫凡俗桎梏的嚮往。

  於是。

  秦始皇遣徐福入海求仙,漢武帝重用方士築壇祈壽,曹操召見左慈,元世祖召見丘處機,嘉靖帝數十年於西苑設醮煉丹……

  一代代君主紛紛尋訪道士、高僧,渴求長生大道、超脫之法。

  然而,尋常老百姓終日困於生計苦難,被柴米油鹽纏身,只好將滿心期許寄託於一場縹緲偶遇。

  於是。

  有了盧生邯鄲旅店一枕黃粱,看透人間榮華虛妄;有了樵夫王質山中觀棋,落得爛柯奇緣,知曉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還有劉晨、阮肇誤入天台山,偶遇山中仙女,暫離俗世煩憂。

  到最後,不少人覺得不成仙也罷,與精怪靈魅相伴也成,於是《白蛇傳》《倩女幽魂》這類故事輾轉街巷,代代傳唱。

  從莊子不系之舟的無為逍遙,到屈原《九歌》描摹楚地神君的神光浩蕩,再到李白「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這份慕道向仙的意境,千百年間貫穿華夏大地,從未斷絕。

  到了如今,本以為現代科學會沖淡這份古老執念,可恰恰相反,這份嚮往非但沒有消退,反倒迎來爆發式的噴涌。

  影視劇、動漫畫、網絡小說層出不窮,尤其一句「憑什麼仙家可以遨遊天地,而我等凡人卻只能做這井底之蛙」更是把這份執念訴說的淋漓盡致。

  昨晚的月色,即便是邵伯這般身居高位之人,也不由心嚮往之。

  別說更進一步,便是連現在的凳子都不想坐了。

  而這也是這份檔案必須列為絕密的原因,若是真公開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平復許久,繼續往下看。

  賀:他哭了之後呢?

  姜:被我一劍斬了。

  賀:這裡也可以詳細說說。

  姜:這裡真沒什麼可以詳細說說的。

  賀:就……咔嚓一下?

  姜:沒有咔嚓,就到他面前,抬手、斬下,什麼音效都沒有。

  賀:毫無反抗?那人修了兩輩子,這麼弱?

  姜:也有可能是我太強了。

  賀:唉,總感覺差點什麼。

  姜:對不住。

  賀:沒關係,那人什麼都沒說?

  姜:死了怎麼說?

  賀:有道理,這是你第一次殺人吧,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叫個心理輔導?

  姜:感覺念頭通達,身心舒暢,好的不能再好。

  賀:爽完之後呢?

  姜:當然是除惡務盡。

  賀:全宰了?

  姜:沒有,我沒找到林斌,所以留著給你們調查用。

  賀:你怎麼知道船上沒有林斌?

  姜:狼死了,狽不可能一點事沒有。

  賀:明白,那你怎麼回來的那麼遲,不是「咻」一下就能回來了麼?

  姜:那些孩子見我登船,全都從四處爬了過來。

  賀:他們能見到你?你不是鬼…你不是那什麼陰神麼?

  姜:對,我也很意外。

  賀:四面八方?爬?

  姜:一百三十六個,有男有女,小的兩三歲,大的都有七八歲了。

  「嘶~」

  邵伯讀到此處,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背脊竄起一陣寒意,一幅畫面不由自主浮現在腦海。

  幽藍天幕鋪蓋滄海,偌大遊輪甲板之上,很多身形肉乎乎、胖墩墩的小孩從各個地方爬來,肌膚在冷月光下泛著慘澹的青白,人人繫著老舊艷紅肚兜,刺目紅彩襯得面色愈發慘白。

  男孩剃去四周髮絲,只在頭頂正中留一撮軟發,額前搭著齊整劉海;女孩將頭髮平分兩半,左右各挽一對丫髻。

  他們全都安安靜靜匍匐在地,無聲望向皓月之下持劍而立的姜槐。

  這畫面不說鬼氣森森,但也足夠詭異。


  當然,這是在中式恐怖的加持之下才顯得如此。

  實際上,這些孩童並沒有穿著肚兜,而是穿著統一款式的黑色衣服,並且沒在甲板上。

  也不會有人給他們編頭髮,不分男女,全都是光頭。

  雖然是胖墩墩、肉乎乎的,卻不是健康的那種,而是病態的臃腫。

  眼中黯淡無光,嘴唇發白烏紫,就連指甲也是毫無生機的灰色,像是一碰就會斷掉一般。

  氣血兩虛,根基虧空。

  這也是為什麼一些大孩子也在地上爬的原因。

  被關在籠子裡取熊膽的熊,出來後也不能正常走路。

  「唉!」

  邵伯長嘆一聲,把小旭代入那些在地上爬的孩子中其中一個。

  雖說他對這個碎嘴子孫子是真的煩透了,但一想到那副場面,心底還是忍不住抽搐。

  於是扭頭看向身邊的老道,「要是這樣真能成仙,你會去做嗎?」

  「不要問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老道並未正面回答。

  世上有兩種東西不可直視,一個是太陽,一個是人心。

  太陽太刺眼,人心太叵測。

  邵伯也自知失言,拿成仙去考驗道士,哪個道士經得住這樣的考驗?

  繼續看下去。

  賀:你們做了些什麼,耽誤這麼久?

  姜:我給他們起了名字。

  賀:你?起名字?

  「哈哈~」

  邵伯大笑,讀懂了賀大校的驚訝。

  他沒質疑那時候起名字是什麼操作,反而質疑某人起名字的能力。

  瓜子,嘖。

  姜:為什麼這副表情?

  賀:沒什麼,你為什麼要給他們取名字?

  姜:因為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個名字,有了名字,便有了人格。

  如若不然,就像一件物品。

  賀:聽起來有點道理,你取了一百三十六個名字?

  姜:沒有,只取了三十三個。

  賀:這又是為什麼?

  姜:因為這三十三個孩子,塵世間再無半個至親,往後世間就只剩他們孤零零一人。

  其餘的孩子,有的父母尚且雙雙健在,有的父母一方還在,再或者還有其他直系長輩,他們終歸還有家可回,有親人為他們取好的名字。

  賀:你怎麼知道的?船上有檔案?

  姜:看出來的。

  賀:哦。

  賀大校沒多問,邵伯的好奇心卻是被勾起來了,扭頭問道,「這怎麼看?不是要八字才行嗎?」

  老道搖頭解釋道,

  「八字是推終身流年禍福,需生辰四柱做根基,觀六親只憑面相父母宮就能斷,不用生辰八字。

  額頭雙眉上方兩處隆起,左為日角主父,右為月角主母。

  若是兩角飽滿、氣色瑩潤,便是雙親雙全安康;單邊塌陷、蒙著灰濁死氣,對應一方親人早亡離散;若是日月兩角一同低陷無光,便是世間無半分直系親人的孤童。」

  邵伯點點頭,又問,

  「那你會嗎?」

  「不會。」

  「人家怎麼會?」

  「人家師父是陽神,行了吧!」

  「咋說兩句就急了?」

  邵伯有些奇怪。

  他真是隨便問問而已,全然不會因為不會面相而看低身旁這位。

  要知道這位看的可不是面相。

  「你接著往下看。」

  老道神色古怪,眼睛就沒離開過檔案。

  姜:我想問一下,這三十三個孩子,國家會怎麼處理?

  賀:應該是兒童福利機構集中供養吧,統一辦理集體戶口。

  或者是面向全社會符合條件的家庭開放收養渠道,有意向者提交材料審核,完成登記後,孩子正式擁有養父母,脫離民政監護體系。


  姜:那我可以嗎?

  賀:你可以什麼?

  姜:我可以收養嗎?

  賀:你瘋了?

  姜:沒瘋。

  賀:不行,你不符合收養條件,收養人要年滿三十歲。

  姜:那借高老闆的名義呢?

  賀:他?那沒問題。

  姜:三十三個也沒問題?

  賀:多少?!

  姜:三十三。

  賀:你擱這打包呢!

  雖然在法律程序上可行,但審核程序會很嚴格,基本上不可能。

  你為什麼非要這樣?

  姜:這些孩子根基虧空,福利院卻只能照料肉身溫飽,往後大概率體弱多病,一輩子精神萎靡。

  唯慢慢調養,才能把虧空的氣血根基一點點補回來。

  還有一點,他們與我有緣。

  賀:何以見得?

  姜槐沒回答。

  檔案到此為止。

  「看完了,怎麼了?」

  邵伯雖然也覺得一下收養三十三個孩子過於驚世駭俗了些,卻不知道一旁的老道神情為何那般古怪。

  「你到底咋了嘛?」

  「沒咋,應該只是貧道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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