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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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

  高老闆從民宿來到十方堂後側東院。

  這裡分設兩座院落,是道士日常起居以及客人留宿之處。

  昨晚來的人太多,房間都住滿了,好在旁邊就是民宿,步行幾分鐘就到。

  他剛一走近,便不由笑出聲。

  他剛跨進院門,一眼看去,忍不住低低笑出聲。

  牆根邊,一二十名道士正挨挨擠擠蹲成長長一排,人人手裡端著漱口缸刷牙,活像木架上挨排棲著的群雞。

  小姜道長也在其中,見他來了,噴著沫子笑道,「看完日出回來了?」

  「嗐~別提了。」

  高老闆搖頭苦笑,「壓根沒起來。」

  話音剛落,牆邊一排刷牙的道士齊齊低低鬨笑,嘴裡堵著泡沫,笑聲咯咯咯一團,聽著更像雞了。

  他們全都是起遲了的,否則這個時候應該正在做早課才是。

  雖說趕不上日出,七點的時辰也算清早,山下遊客中心才剛拉開閘口放行觀光車,整片山林尚且清淨,沒到人聲嘈雜的時候。

  山間晨霧裹著冷風往衣領里鑽,涼絲絲往骨頭縫裡滲,這份清寒是他久居雲南很少體會的。

  女兒海棠昨夜也不知是受了打擊,還是吹了夜風,一早便說身子發沉,所幸只是輕微不適,沒有大礙,還在民宿房中歇著靜養。

  其實按照昨夜一眾道長與刑偵人員商議的結果,他是要繼續裝作腿腳不利索的模樣,隨後暗中帶著幾位沒蓄長發的道長,換上尋常便裝,一路折返雲南。

  不管是手串還是沙發被暗中做了手腳,總歸要去查探一遍,才能摸清底細。

  這只是其中一條線。

  因為就算查出點名堂,這玩意也不能作為陳堂證供。

  刑偵人員則另闢一條線,打探那位「好女婿」的真實動機。

  幹什麼總得有個動機不是?

  總不能就因為看老丈人不順眼,便要弄死老丈人,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這條線相對比較困難一些。

  因為他那位老友在當地是很有分量的人,即便調查也只能暗中調查,再加上人家現在算是金盆洗手的狀態,想從資金鍊入手也無從著手。

  總不能問你還有多少存款?

  是不是缺錢了?

  至於高老闆自己,則繼續和那名騙子保持聯絡。

  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但這位看起來和好女婿沒有半點瓜葛,想以詐騙罪把他抓起來,人家也沒要錢不是?

  說他非法行醫?

  那藥包頂多算是保健品,而且貨真價實。

  簡直滴水不漏。

  好在這次的警道聯手走的不是尋常路,非要讓這滴水不漏的計劃漏的滴水不剩。

  葛先生也適時提出建議,讓高老闆和那個騙子坦言,此番乘私人飛機來湖北,是為求醫問藥。

  這般說辭,反倒更能讓對方放心。

  以高老闆這等身份地位,身體突然出了毛病,本就該先尋信得過的名醫診治。

  依舊治不好,日後跟著對方去香港,這才顯得水到成渠。

  如若不然,那騙子剛提帶他去香港,他便一口答應,對方反而起疑。

  前提是別說來了武當,這太容易打草驚蛇了。

  三條線織成天羅地網,姜槐則坐鎮武當,只等罪證收集的差不多後,一紙上表,出山滅邪。

  其實,他本是想趁機去雲南逛一圈的,長這麼大還沒見過大象,但考慮到身上的事情積攢的實在太多,這次只好算了。

  洗漱完畢,眾人順著宮牆東側的青石板甬道往內里走,去往紫霄宮東側的齋堂用早齋。

  還沒走近便能聞到小米粥與蒸饃的淡香。

  木桌長凳齊齊擺開,桌上粗瓷盆里盛著涼拌山野菜、清炒菌菇。

  沒有高老闆心心念念的熱乾麵,更不會有黃金搭檔孝感米酒。

  旁人瞧著整座武當山層疊宮觀,以為滿山道士同出一家,實則並非如此。

  整山宮觀分屬兩套完全不同的管理體系。


  紫霄宮、金頂太和宮、五龍宮、清微宮、淨樂宮再加瓊台中觀,合稱道協「五宮一觀」,全權歸武當山道教協會直管,是依法登記的宗教活動場所。

  常住全真道士守全真清規,熱乾麵調味所用的蒜、蔥、辣蘿蔔都屬全真戒律忌口,只用芝麻醬的話又不好吃,乾脆不吃。

  而南岩宮、太子坡、玉虛宮、遇真宮、朝天宮、磨針井、八仙觀這二十餘處占全山六成的古建築,產權與日常運營歸屬武當山旅遊特區管委會、文旅與文物部門統籌管理,屬於景區文旅配套景點。

  裡面多是景區聘用的講解、值守人員,主要面向遊客開放。

  除開行政管轄之分,道家門派也各有脈絡。

  紫霄、金頂以全真龍門、武當玄武派為主,持戒清修,茹素獨身。

  山下部分小庵、偏遠岩廟另有正一派道長駐留,可居家婚娶,符籙科儀傳承自成一路。

  還有三豐派武師常駐瓊台中觀,專修武當內家拳。

  之前因為那句「要相信科學」,然後轉頭從懸崖跳下的陳師行道長,便是武當三豐派第十五代傳人,長期在瓊台中觀一帶開班授武。

  姜槐用完飯,便要去那裡和眾人一起推演簡化版的龍虎鹿導引術,並且打算中午、晚上也不回來。

  具體是因為想要讓導引術儘快面世,還是那邊的伙食比較好吃,那就不得而知了。

  雖沒能看成日出,也沒能吃上心心念念的熱乾麵,但高老闆坐在紫霄宮齋堂里,心情依舊美妙。

  昨夜,他就近住在了紫霄宮旁的民宿,開房之時和民宿老闆閒聊,意外聽聞對方打算轉手店面之事。

  他本就是做酒店生意起家的,深知武當山這種世界文化遺產、國家級核心風景名勝區,管控極其嚴苛。

  任何人想通過招標、拿地,在紫霄宮這種核心景區範圍內新建酒店、民宿、商業住宿建築,幾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如今山上所有能正常營業的民宿、賓館、山莊,全都是十幾年前政策寬鬆、管控尚未收緊時,遺留下來的存量資源。

  換句話說,開一間少一間,再也補不進來,除非趕巧了有個空位出來。

  轉讓審批肯定很麻煩,因為景區不會讓你自由發揮,包括外立面以及裝修風格什麼的都要經過審批。

  轉讓費也不會低,物以稀為貴嘛,接手之後至少十年內看不到回頭錢。

  但他還是當場就和民宿老闆留了電話。

  沒辦法,有錢。

  眾道長見高老闆端著粗瓷粥碗喝粥,也喝的滿面春風,不由笑問這是想到什麼美事了,說出來讓大傢伙也樂呵樂呵。

  高老闆也沒瞞著,把自己準備接手那間山間民宿,做紫霄宮鄰居的打算原盤托出。

  整個齋堂瞬間死寂一瞬。

  他們之中有的呆在武當多年,有的也是各大景區來的,深知多少富商老闆、香客信眾想來山上紮根、置業,連半點門路都摸不到。

  結果這位倒好,簡簡單單住了一夜民宿就輕鬆達成了,好像就為他準備著的似的。

  緣,真是妙不可言。

  道長們皆是連連道賀,高老闆則笑著擺手,說只是意向,還不知道能不能走通關係呢。

  現在的政策是收緊狀態,以前的退出可以,能否轉讓可就由不得你了。

  姜槐則是眼睛一亮,笑著開口,

  「不瞞高老闆,我們上海道院近期正籌備一個文旅研學項目,名字叫『山水郎』,其實就是由院內學生帶隊,組織善信遍歷天下名山大川,尋訪各處洞天宮觀。

  每次上山隊伍人數不少,住在道觀肯定不現實,每次聯繫酒店民宿也不一定有這麼多房間,這家民宿地段得天獨厚,正好合適定點合作。

  如此一來,也能讓季院長出面幫忙跑跑關係,你看如何?」

  一眾道長聞言紛紛點頭附和,都覺得這份合作妥帖周全。

  高老闆眼底笑意愈發濃郁。

  八字還沒一撇呢,另外一捺就快出來了,還鎖定了道院長期研學大單,客源直接有了兜底。

  到時候弄點聯名咖啡,還能給咖啡打出名聲。

  為啥都說賺錢難,這不是挺容易的嘛。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以至於他根本不用「勾心鬥角、利慾薰心」就打下這麼大一片家業。

  「那這民宿的名字就叫山水郎好了。」

  高老闆哈哈一笑,直接拿來主義,轉眼間名字都有了,就這還不夠,「小姜道長您可得留一幅墨寶鎮場子。」

  「好說好說。」

  兩位老闆以粥代酒,一言為定。

  有道是好事成雙。

  用過早飯之後,姜槐領著一眾道長徑直往瓊台中觀去推演導引術,高老闆卻沒跟著前去瞧熱鬧,要了一碗熱薑湯,快步帶回民宿,叫女兒海棠喝下暖暖身子。

  見女兒氣色稍稍緩和,精神好了些許,高老闆便執意拉著她出門轉轉,說這山間空氣清潤新鮮,多走一走,正好活動活動身子,散散心。

  父女二人並不像山上陸續多起來的遊客那般腳步匆匆,要不忙著打卡拍照,要不急著沖頂趕路。

  二人慢悠悠踱在尚沒怎麼泛起新綠的林間山道上,不慌不忙,走走停停,累了便尋塊乾淨石階坐下歇歇。

  路上偶爾碰到遊客想拍集體照沒人幫忙時,便上前搭把手,幫著拍上幾張合照。

  這般閒散自在,倒也十分舒心愜意。

  這山間山道左拐右繞,忽上忽下,蜿蜒曲折,就這麼走走停停,也不知行至何處。

  父女二人正靠在路邊石階上歇息,忽然瞧見走來一行人,正是之前在唐城的劇組眾人。

  這些人心裡對自己的身體素質門兒清,早就被菸酒應酬掏空了身體,知道昨晚鐵定是爬不上這武當山的。

  再加上團隊裡還有不少上了年紀的文學顧問,昨晚便沒跟著大部隊上山,全都留在了山腳休整,直到今天快到中午,才堪堪趕了上來。

  父女倆見狀皆是呦呵一聲,趕忙起身迎了上去。

  二人雖說身家不菲,性子卻格外熱心腸,見狀連忙上前伸手接過劇組幾人手裡看著分量不輕的大件包裹。

  兩方人客氣寒暄,相互問候起來。

  問明劇組落腳何處,好巧不巧,竟正好就是父女倆住著的那家民宿旁邊。

  父女倆當即主動在前引路,順著山道往回走,路上一路閒談說笑。

  聊著聊著,高老闆卻敏銳地發現,這劇組的氣氛有點不對。

  一個個雖然依舊嘴上客氣,但眉宇之間,那種內心的壓抑和不爽卻藏都藏不住。

  按常理來說,他一個外人,這般內情本不方便多嘴打聽,可也不知怎麼想的,沒來由直接開口問了出來。

  劇組眾人聞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個個面露錯愕,又帶著幾分哭笑不得,一時都拿捏不准該不該開口。

  這事多少沾點行業內部信息,不好對外人細說。

  就在眾人猶豫之際,一旁的露易絲爆了句粗口,「有啥為難的,就那麼點事唄。」

  他看向父女二人,

  「說到底還是小姜道長如今名氣在外,有位業界大佬,名字我就不多說了,非要硬塞一個女演員進來,要跟小姜道長搭戲。

  原來沒塞,估計是覺得小姜道長沒什麼戲份,知道我們改劇本加戲之後,覺得機會來了!

  要塞一個正常的女演員倒也好說,關鍵是這位口碑很差,跑綜藝出身的,就演過兩部古偶,這誰看了不出戲?」

  露易絲這一開口,大鬍子導演也不瞞著了,苦笑一聲,

  「我們在房車上聊劇本時,您不就在旁邊嘛,應該知道我們這段戲本來就是照著《紅樓夢》太虛幻境來的,講究的就是虛虛渺渺的意境,連多餘對話都沒幾句。

  結果投資方硬要塞個女演員進來,說話還夾著嗓子的那種,好好的意境全被破壞了!

  我們磨破了嘴皮子也攔不住,這不大夥心裡都憋著一股火呢。」

  高老闆對娛樂圈壓根不感興趣,尋思著是誰這麼惹人反感,皺了皺眉,

  「難不成還由著他們拿捏?你們直接硬頂回去不行?」

  大鬍子導演苦笑搖頭,解釋道,

  「高老闆,您是做實業的,不清楚我們這行的難處。

  我們拍戲每一筆資金都是經過製作人、投資方層層審批才批下來的,不是一筆錢一次性全給你隨便用。


  更何況我們這次拍的是實景,還要做大量神話元素,要拍出雲霧繚繞、仙氣縹緲的感覺。

  場地、造霧設備、特殊道具、後期特效,哪一樣都要錢。

  投資方那邊只要卡一下審批,不給你撥這筆預算,我們效果根本做不出來,葛先生只是顧問,也不好說什麼。

  到時候那味兒沒了,質感直接垮掉,我們根本得罪不起投資方啊……」

  話音未落,便被高老闆直接打斷,

  「多少錢?」

  大鬍子導演一愣,「嗯?」

  「要達到你說的那種效果,要多少錢?」

  高老闆腳步頓住,又追問一遍,

  「我們之前大概核算過明細,光是乾冰造霧機組、山區運輸燈光、定製道具,再加上後期特效,一筆一筆加起來就這個數。」

  大鬍子導演比劃了個「五」的手勢,又補充道,「這還是在場地沒要錢,以及小姜道長沒加片酬的情況下。」

  「五百萬?」

  「對。」

  「嗐,我當多少呢。」

  高老闆拍了拍胸口,佯裝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我出了。」

  「哈?」

  「我這人不懂藝術,但是尊重藝術。」

  高老闆哈哈大笑,開了一句流傳在他們圈子裡的玩笑話。

  這點錢還不夠飛機每年保養費呢。

  其實,他既不懂藝術,也不尊重藝術。

  他只是尊敬小姜道長而已。

  人家小姜道長好不容易拍出戲,不把特效拉滿怎麼成?

  他也不是想當什麼投資人,更不用掛名特別鳴謝什麼的。

  他只想稍微回報一下小姜道長,只管這一集,至於後續其他事宜,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晚上九點。

  姜槐依舊沒有回來。

  房間裡,高海棠拿著劇本,只覺自從來了武當之後,遭遇的事情愈發變幻莫測了。

  青梅竹馬變成殺父兇手,身處的這家民宿馬上就成自家的了,自己馬上要去拍戲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

  人生是沒有劇本,但也不能亂來啊!

  她從來沒演過戲,也從來沒想過會去演戲。

  但是劇組那邊,一來實在過意不去,二來劇本都為那個加塞的女演員臨時改過了,三來她的形體樣貌還可以。

  於是便提出讓她來出個鏡。

  沒有什麼對話和鏡頭,只當玩玩的。

  而她也鬼使神差的答應了下來,手頭有個事做做,就不會去想那些糟心事了。

  不過答應之前,她讓老爸打電話問了小姜道長的意見。

  結果那邊樂的不行,估計是覺得和專業演員搭戲壓力太大,而蝦兵與蟹將配合則輕鬆了許多。

  高海棠能品出這其中的意味,也是哭笑不得,姜槐的定位是花瓶,那她是啥,瓶托嘛!

  A4紙的封面只有「少年朱厚熜神遊太和玄境」這幾個字。

  一看就是臨時編的。

  裡面倒是挺有意思,不是劇本那種鏡頭、台詞,更像是一個小故事。

  大概是那些退休教授寫的。

  時值安陸興王府內,興獻王設齋築壇,行玄門清醮之儀。

  少年朱厚熜侍立壇下,聽鐘磬清鳴、誦聲綿長,連日齋戒行禮,心神久倦,微微閉目。

  只覺眼前香火煙氣一卷,意識倏然一晃,再睜眼時,竟已立身於一條幽深古老的神道之上。

  四下儘是濃濕雲霧,層層漫涌,遮得天光朦朧黯淡。

  神道兩側古柏蒼檜虬結盤繞,老乾垂著蒼苔,枝椏交錯橫斜,遮斷來路去路。

  林間濕氣沉沉,遠處峰巒只余淡影,不聞人間壇場鐘鼓,不見王府煙火,四下寂靜無聲,不知身在何處。

  正茫然四顧、腳步遲疑之際,林間雲靄緩緩分開,一位素衣女子自樹影深處緩步而出。

  她衣袂輕揚如流雲,鬢邊僅簪一枚素玉,眉目清和淡遠,周身縈繞一層輕煙,不染半分塵俗煙火氣。


  高海棠知道這就是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了,一個接引仙子。

  不由微微一笑,接著看去。

  朱厚熜少年心性,微有惶惑,拱手輕聲問道:「仙姊何人?此地究是何處?」

  女子斂衽淺頷首,聲如澗泉泠泠,清緩柔和:

  「此間名為太和。殿下誤入此方清境,不妨隨我閒遊一番。」

  「太和?」

  朱厚熜低聲重複,眼底帶著幾分好奇,沒再多問,只微微頷首。

  她抬手虛引,身前雲霧徐徐散開一線,深處隱出雲紋石坊,坊後兩座素紗幽閣靜靜垂立。

  第一座為「宸緒閣」,閣前懸木聯一副:

  「起自滄溟開遠勢,終隨寒靄落殘山」

  閣內一十六幅淡墨長卷,皆以山水物象鋪陳,每幅配四句幽寂判詞。

  第一幅畫卷:

  淡墨遠景淮甸荒陂,近景蒼黑孤松自亂石破土,枝幹如鐵掃盡漫野荊莽,山巔雲氣沉凝聚攏,松根深埋暗沉赭土。

  附一首判詞:

  淮岸蒼松破野塵,風摧蕪莽定芳垠。

  霜痕暗結千重鎖,葉底潛凝未散辛。

  「這是洪武。」

  高海棠歷史學的還不錯,立刻就能看出。

  第二幅畫卷:

  嫩松新枝凝薄露,枝椏柔細,凜冽長風橫掠,枝身彎折,山間細溪四散,天光隨雲影消散,松影斜落空石之上。

  判詞:

  柔條承露怯西風,淺澗流空落影窮。

  一夕煙光隨霧盡,殘霞寂寂鎖庭櫳。

  「這是建文。」

  第三幅畫卷:

  巨松直插雲靄,枝葉繁闊;遠海滄溟浩渺,片片白帆遠渡;樹根盤繞暗褐荊棘,隱於厚土,濃雲低覆掩去棘痕。

  判詞:

  高柯直上接滄溟,遠浪歸帆接遠星。

  繁蔭漫遮塵底棘,幽痕暗蝕舊山靈。

  「這是永樂,原來是按照大明皇帝順序排的。」高海棠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直往後看,和元宵節猜燈謎似的,終於看到嘉靖。

  畫卷:

  山腰平緩處淡紫丹煙裊裊升起,漫遮半嶺天光;澗水流速放緩,岸草沾露枯黃,山間寒氣緩緩漫上山岡。

  判詞:

  煙浮半嶺遮晴旭,露浸平蕪減舊芳。

  一念幽棲迷萬象,千重寒色暗侵岡。

  「這是說嘉靖痴迷煉丹嗎?」

  高海棠微微一笑。

  這裡沒有她的戲份,乾脆往後一直翻,終於翻到崇禎。

  畫卷:

  山間孤影往復搬動鬆動危石,試圖穩固山基,四野野火連綿,煙氣沖天,山色全沉。

  判詞:

  孤槐凝雨千山寂,野火銷痕百木荒。

  空抱危根難駐景,一川寒靄覆斜陽。

  朱厚熜逐幅覽過,見前卷清朗開闊,後卷漸漸沉冷蕭瑟,心中微動,

  「往後光景,竟這般清寂寒涼?」

  女子不欲多言,抬手示意,繼而行至「衡輔閣」,閣前亦懸一聯:

  功憑寸鐵扶興替,

  禍寄微言定盛衰。

  閣內不設畫卷,沿牆立著層層烏木陳列架,架上靜靜擺放一件件器物,旁題也有四句判詞。

  架上陳列的第一件是一柄青鋒古劍,斜倚崖石擺件,劍刃瑩亮無鏽,劍穗垂落。

  判詞

  青鋒倚壁定滄流,萬里平蕪一戰收。

  斂盡鋒芒歸寂寂,空山無語對清秋。

  「這是?」

  高海棠沒看出名堂。

  大鬍子導演可能也沒看出名堂,特意用紅筆備註了:徐達。

  架上陳列第二件是一方厚重玉印,印紋斑駁,周遭散落細碎金玉碎屑。


  判詞:

  玉章沉土積塵華,金屑成堆覆淺沙。

  一夕風摧根基散,功名盡逐水無涯。

  紅筆備註:李善長。

  「一邊是帝王,一邊是將相?」

  「對應紅樓夢裡的十二金釵正冊和副冊?」

  高海棠歷史只能說不錯,但是也沒那麼好,對大明的將相不是很清楚。

  信手翻閱,終於看到幾個認識的。

  一個是方孝孺。

  架上陳列:數軸撕裂的白簡,紙絮紛飛,石台之上凝著淡紅濕痕。

  判詞:

  素箋裁盡寸心丹,烈風摧裂墨痕寒。

  一紙孤忠隨燼滅,空餘清氣滿山巒。

  一個是姚廣孝。

  架上陳列:一件素色僧衣,平鋪於一葉孤舟擺件,舟下雲水蒼茫。

  判詞:

  緇衣一葉渡寒江,宮影重重隔霧窗。

  功過浮沉雲水盡,不留行跡落塵邦。

  還有于謙。

  架上陳列:一截殘破城磚,磚石堅冷,帶著風沙磨礪的痕跡。

  判詞:

  孤城峙立抗塵沙,寒水嗚咽落暮霞。

  石骨難隨風勢改,一腔清勁寄煙涯。

  張居正。

  架上陳列:一把銅尺,刻度分明,一端蒙塵黯淡。

  判詞:

  銅尺裁雲定濁流,光華乍盛又凝愁。

  潮生潮滅皆前事,一霎浮沉付淺漚。

  嚴嵩。

  架上陳列:一堆暗沉金珠,堆於暗壑擺件,周遭瘴霧縈繞。

  判詞:

  金珠堆壑掩昏霾,瘴霧沉沉鎖淺涯。

  貪盡浮華泉脈斷,空餘寒穢覆塵階。

  戚繼光。

  架上陳列:一塊臨海磐石,石紋深鐫海浪沖刷之痕。

  判詞:

  磐石臨海御滄瀾,怒浪千回跡未殘。

  一任天風吹歲月,孤痕長守水雲間。

  袁崇煥。

  架上陳列:一張斷弓,弓弦寸斷,旁埋數枚鏽蝕箭鏃。

  判詞:

  斷弓埋雪朔風寒,孤鏃沉沙暮色殘。

  一片丹心凝冷寂,長空無語覆千山。

  看到最後,高海棠還挺意外自己竟然知道不少,原來以為不太了解來著。

  朱厚熜一一細看,還是不發一言。

  不知道是導演鐵了心了不讓姜槐說台詞,還是為了貼合嘉靖沉默寡言的性格。

  劇本中,二人拾階登上雲台。

  雲台正中一方古樸青石香案,案上極簡,只置兩隻玉杯:左盞清瑩,右盞沉暗。

  案側十二仙姬垂袖執弦,靜待飲者落座。

  女子抬手示意:「左盞清茗,右盞濁酒。」

  朱厚熜先取左側玉杯,淺啜一口。

  茶氣入喉剎那,案上青煙驟然鋪開,化作萬頃浩渺滄溟。

  碧波連天,巨艦千艘,帆檣如林,長風鼓盪白帆遠渡重洋,浪聲悠遠,海天澄澈,一派開闊安然的光景。

  一旁仙姬輕撥雲弦,曲聲緩緩漫出:

  滄波遠,片帆長,雲隨歸棹渡重洋。

  千檣破盡煙中浪,一袖清光滿八荒。

  朱厚熜只覺胸間舒展,心神清明,不由得點頭:「此盞甚好,令人心胸開闊。」

  女子默然不語,只是抬眼看向另一盞。

  朱厚熜隨即伸手取過右側玉杯,一飲而盡。

  酒液入腹,徹骨寒意瞬間浸透周身。

  青煙驟然翻卷下沉,化作關外漫天寒霧、千重鐵甲洪流。

  雄關難擋寒潮席捲,鐵騎動地,煙火盡數褪色消散,天地風色驟冷,四下只剩長風嗚咽。


  曲聲隨之而起:

  雄關破,北潮生,千重寒色覆荒汀。

  舊年風影隨波去,換盡人間萬里情。

  酒氣凜冽苦澀,寒意刺骨,朱厚熜渾身一震,眉頭緊蹙,滿心沉鬱,當即搖頭:「此盞太過寒涼,我不喜。」

  說著便俯身,伸手就要再次去取那盞清瑩玉杯,指尖剛要觸到杯沿,腳下雲台猛然震顫。

  周身煙氣、滄溟、寒潮、弦曲盡數崩散,一股無形之力猛地將他拽離這片清境。

  朱厚熜驟然驚醒,仍在興王府壇外,香火餘味淡淡,方才古神道雲霧、兩閣聯語、架上器物、雲台兩盞的幻境,歷歷在目。

  一茶清朗,一酒沉寒,滋味深深印在心底。

  他下意識抬手,似還想去夠那盞清茗,終究只是空握。

  劇本到此結束。

  高海棠竟也有些悵然若失。

  可能是看的太代入,也可能是仿寫的的確不錯。

  當然也可能是她有點感性,短短片刻,看完一個王朝的興衰。

  「那一茶一酒,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

  「那煙氣幻化的景象……是鄭和下西洋和滿清入關?」

  「難怪少年嘉靖還要去喝茶,哪個皇帝不想要盛世。」

  合上劇本,高海棠也不知道自己那寥寥一點點戲份,哪裡是實景,哪裡是特效。

  不過她也看出接引仙子這個角色的確無關緊要,有沒有都行。

  但不管如何,總歸也是上大屏幕了。

  正打算和閨蜜嘚瑟一下,剛拿起手機,一個信息突然跳出。

  是她那個「未婚夫」。

  「在嗎?」

  再尋常不過的兩個字。

  但高海棠卻一直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許久。

  沒有想像中的怒火中燒或者其他任何情緒。

  剛看完仿版紅樓,她卻想的是三國。

  滾滾長江東逝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更何況她遇到的這點蠅營狗苟。

  她好像有點能體會到昨晚父親的心境了。

  但她不想吃熱乾麵,而是想吃臭豆腐煮魚。

  關掉手機,敲響隔壁老爹的房門,

  「爸,我想吃魚。」

  屋裡傳來走動的聲音,高老闆穿著拖鞋打開門,沒問怎麼好好的想吃魚了,也沒說這裡哪來的臭豆腐煮魚,這裡是湖北又不是玉溪。

  什麼都沒問,只是轉身穿上外套,

  「走。」

  十點半,父女倆依偎著走在山間。

  月色如洗,沒有詩情畫意的情侶,只有到處找臭豆腐煮魚的父女。

  臭豆腐並不重要,魚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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