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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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么妹峰上下來後,姜槐發現自己所思所想都和以前不一樣了,經常會思考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對祖師爺的心思也有了些自己的揣摩。

  可能和經歷過了有關,畢竟人無法想像沒見過的東西嘛,當到達了一個高度,眼界自然有所不同。

  要是擱以前,就算有機會拍戲,演成這鳥樣,還指望導演笑呵呵的解釋第四面牆?

  被扇成第四面牆還差不多。

  說實話,姜槐對此還挺苦惱。

  因為不知不覺間,已經沒什麼人能給他提供指導了,遇到事情需要自己斟酌拿捏。

  想他當初在錦州筆架島可以受益匪淺,後來到了上海道院,和季院長已經變成相互探討的狀態。

  說是去當老師,但人家何曾真拿他當老師看待?

  今日碰上這麼件事,真武山道觀的那位年長的道長反而有一種以他馬首是瞻的樣子,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煉精化炁,放在修仙小說里,對應的大概是鍊氣期,估計還在藥園裡澆水,為如何拜入內門而苦惱。

  但放在現實里,真的是有數的存在,拋去那些隱世不出的,一雙手就夠了。

  更何況他才二十一歲的年紀。

  有道是達者為師。

  姜槐能理解身後那位道長的想法,但自己卻犯了難。

  他對這件事的態度只有一個——干!

  義不容辭的干!

  至於怎麼幹,就不太清楚了。

  沒辦法,只好裝作大人模樣,以有限的社會經驗和心眼,暫時瞞住高老闆。

  之後又該如何是好?

  是先在道門內部處理,還是先報警?

  前者好說,後者難辦。

  對警察怎麼說?嫌疑人是從面相上看出來的?

  最難辦的是,假如真的直搗老巢,是移交執法機構,還是按照道門的老規矩直接給丫滅了?

  但令姜槐萬萬沒想到的是,原以為簡單的第一步也很不簡單。

  當他安撫住高老闆,又隨意扯了個幌子讓他暫時別走之後,立刻給季院長打去了電話。

  季院長一聽也是大為震驚,多少年沒聽過這事了都。

  也別管手頭忙活什麼事了,真正的正事來了!

  接下來他如何處理,姜槐不知道,只知道這一等竟然等了許久,直到下午一兩點,才重新接到季院長的電話。

  電話那頭,語氣聽起來頗有為難,支支吾吾的。

  姜槐心說不對啊,這事在道門內部應該沒什麼歧義吧?難不成過了幾十年好日子,把本職工作忘了?互相推諉不肯出手?

  問其原因,才知道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不是不肯出手,而是搶著出手。

  歸根結底,還要從翻壇伐廟這件事的本身上來說。

  首先,翻壇和伐廟這是兩件事。

  伐廟,指的是清理淫祀、邪廟、野陰廟。

  針對山精、厲鬼、五通血食、無冊封假神盤踞的廟宇,需採取以下步驟:

  1,先實地勘驗,錄清廟址、邪祟名號、害人實據、受害百姓證詞;

  2,書寫天庭奏章(上表),主呈:玉皇、雷聲普化天尊、玉府雷帥;

  3,附帶牒文抄送城隍、土地、社令,同步報備屬地陰司;

  4,開壇焚表,待壇上感應、天將臨壇,視作「奉旨准許」;

  5,持天丁符入廟破除神像、掃蕩邪巢。

  翻壇指的是破邪師私壇、巫蠱壇、養鬼陰壇。

  針對邪道、巫師私自設立的害人法壇、陰兵壇、下蠱壇:

  1,上表核心對象除天庭雷部外,還要奏告三元考校、天樞糾察司,文內寫明邪師師承、所行邪術、傷人因果;

  2,天庭批旨後,雷部兵馬下界封壇,斷其香火、散其陰兵,根除邪師法根。

  上表文書統稱章表,伐廟專用「伐邪滅妖章」,翻壇用「糾察邪壇奏章」,格式、措辭有固定法式。

  焚表後,法師存思四值功曹飛雲捧表直達天闕,待壇中出現風雷、金光等感應,才算天庭批覆准許,才可動身前往壇廟動手。


  為啥這麼麻煩呢?

  一是為了保護。

  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以說它壞,但真不能說它菜。

  二是為了保護百姓。

  上奏時會同步申請天牢拘押、超度文書,打散邪眾後有天丁收押,不會四散作亂。

  這一點在以前挺重要,現在倒還好。

  三來,是為了托底,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就和警察不能隨便抓人,或者闖入民宅一樣。

  道士同樣無權私自處置精怪鬼神,上表等於向天廷提交「訴狀」,獲批後行動屬於奉旨行刑,雷部天兵配合出手,因果由天庭法度兜底。

  總不能你說人家是淫祀人家就是吧?

  所以先查明原委,取得受害者口供,再獲取執法許可,這套流程沒毛病。

  但是問題來了。

  自古以來,天下翻壇伐廟、肅清淫祠邪祀,法理源頭、章表法式、天廷通路,盡數歸龍虎山天師府統轄。

  這畢竟是人家祖天師帶的頭嘛。

  全真是後起之秀,諸派以打坐清修、煉養內丹、度化亡魂、修建宮觀為核心功課,不掌盪魔伐廟的執法權柄。

  若是別的全真也就罷了,對此沒什麼好說的。

  偏偏這裡是湖北,拍戲時驚動的又是真武大帝。

  這一下,武當不幹了。

  天下全真多修性命是不假,唯獨武當,以太和山為祖庭,世代奉侍真武帝君,承襲北極盪魔神職。

  真武大帝位居北極四聖之首,執掌三界盪魔之權,專司肅清天地魑魅魍魎、山川邪祟、陰濁妖氣。

  不僅如此。

  當年明成祖朱棣定鼎天下,登基後將武當冊封為皇室家廟、治世玄岳,建九宮八觀,御賜《榔梅玉冊》、都天大法之寶銅印、盪魔旗劍印令全套法器,特授武當本山一脈獨承玄天上帝凡間執法權。

  《大岳太和山志》明文定規:凡天下驚擾真武、穢亂玄帝道場、山川邪濁作祟之事,武當道眾可直接上表北極紫微、代真武行盪魔勘罪之儀,無需借別家法牒中轉。

  武當榔梅派、清微雷壇一脈,傳承的核心科儀就是真武盪醮、安鎮玄天氣場法事,一直傳承到現在。

  兩家祖庭歷史上的確因為這種事鬧過不少彆扭,算是老矛盾了。

  最可樂的是,龍虎、武當兩邊爭執不下,三山符籙里的茅山上清也湊過來分一杯羹,主動遞話要插手此事。

  茅山這邊的說辭倒簡單,拿姜槐的籍貫說事:

  小姜道長是金陵本地人,和上清茅山祖脈是鄰居,三山符籙上清一脈也具備上表天庭、勘邪安壇的科儀法脈,此番事端,茅山同樣有資格出面承辦上表、平息禍亂。

  可這番道理人人都聽得出格外勉強,鬧出來的聲勢遠不及龍虎、武當兩家。

  等季院長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姜槐總算是聽明白了,敢情這是承平已久大家閒出屁來了,搶著刷業績露臉呢!

  本來這事吧,和姜槐壓根不挨著。

  這三座山,他一座也沒去過,愛咋爭咋爭,只要能把事辦了就成。

  但壞就壞在,人家現在要他來做決定。

  姜槐能做啥決定?

  他只知道都是這三個都是5A級景區!

  難道他決定去哪,以後哪裡就對他免門票?

  這事難道不應該是道協來定奪?

  季院長又在電話里催,一邊催一邊上壓力,說大家都等著呢。

  姜槐一聽,得嘞,都甩給我是吧?

  看來你們也不是太重視啊,那貧道也別顧慮那麼多了,反正本來就要去武當,還得求人幫忙整理簡化版的導引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武當,走起。

  臨了又補充一句,「都別閒著,一起過來唄,多好的實踐機會吶,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姜槐的本意是讓季院長把道院的學生帶過來「實習實習」,如今這年代,國內碰上這事真挺不容易的。

  哪知這位不知是意會錯了還是成心的,掛斷電話轉頭就在大群里說,「姜道友誠邀諸位共聚武當……」


  這操作純屬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道門講究「山各有主,法各有承」,每座名山祖庭都有專屬御賜印信、神職、香火地盤,除了羅天大醮這種大型活動,很少聚在一起。

  那邪祟要是知道此事,恐怕直接傻了,心說自己何德何能,配得上這麼大陣仗?

  三點整,日光碎金般灑在龍虎山嗣漢天師府的琉璃瓦上。

  肅穆莊嚴的天師殿正門緩緩敞開,整整十餘位道長緩步踏出,氣度端凝,步履沉穩,皆是府內精通符籙科儀的高功法師。

  往日裡,他們各居殿堂清修,等閒不出山門,今日盡數動身,沒有多餘排場,徑直走下天師府雲梯,登上龍虎山景區的通勤大巴。

  幾乎是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句容茅山,上清祖庭也動了聲勢。

  九霄萬福宮、元符萬寧宮兩處道場,各有道人集結,同樣搭乘茅山景區專屬通勤車,兩車並行出山,順著江南國道一路向北,朝著襄楚武當疾馳而去。

  風聲傳得極快,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整個道門圈子徹底熱鬧起來。

  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宮觀,全都聞風而動。

  北京白雲觀、河北鹿泉十方院、山西芮城永樂宮、河南登封嵩山中嶽廟、洛陽老君山老君廟、西安八仙宮、江西樟樹閣皂山、南昌西山萬壽宮、杭州抱朴道院、蘇州玄妙觀、安徽齊雲山太素宮、浙江天台山桐柏宮、成都青羊宮、青城山常道觀、廣東羅浮山沖虛古觀、廣州三元宮、泰安泰山碧霞祠、南嶽衡山道院……

  和上次去柴達木盆地救人不同,這次多了很多學生。

  諸如上海道院這般的各地道院,每家少則七八人,多則十幾名道眾整裝登車,天南地北車馬滾滾,終點清一色鎖定湖北十堰武當山太和宮。

  說到底,還是承平日久,世道安寧。

  除了輪著承辦羅天大醮,道門已經久無用武之地!

  這次不管是繼承傳統也好,還是觀摩學習也罷,無疑是整個道門的一場大事,各地道協紛紛索要名額,生怕沒趕上。

  一時間,條條高速路上,隨處可見掛著各地宮觀、道院標識的車輛。

  清風隨車卷道衣,萬千修士赴太和。

  這邊天南地北的道士們還在源源不斷往武當山涌,作為承辦方的武當太和山上下,紫霄宮、南岩宮、五龍宮、遇真宮、金頂太和宮各處殿宇也徹底忙活開了。

  誰也沒想到能一下來這麼多人,往日極少露面、常年窩在後山丹院靜坐打坐、煉養內功的一眾武當道長,此刻烏泱泱湧出後院。

  有人忙著鋪置蒲團;有人忙著搬桌椅;有人拎著大掃帚清掃路面石階。

  分工分明,忙得腳不沾地。

  要知道武當即便作為全國著名旅遊景點,平日出來待客的道士也就那麼些個,人家主職又不是導遊。

  此刻烏泱泱一大片,顯得既合理,又不合理。

  一眾遊客看得一頭霧水,紛紛駐足觀望,低聲交頭接耳,心裡直犯嘀咕:

  「也沒到真武誕辰啊,難不成要辦什麼大型廟會?怎么半點宣傳都沒有?」

  一群人舉著手機不停拍照,沿路好奇拉住小道長打聽緣由,小道長只含糊笑著推脫,不肯細說內情。

  這反倒更吊足了遊客的好奇心,議論聲此起彼伏,整座武當山一改往日悠然靜謐的氛圍,喧鬧得前所未有。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雲南。

  省公安廳大院內,一隊整裝完畢的刑偵隊伍迅速集結,向著昆明長水國際機場全速奔赴。

  其實按正常辦案流程,這樁案子受害人高老闆身在雲南,案發、受害過程、相關涉案人員全在滇地,本該全程留在雲南本地立案偵辦,根本用不著大隊人馬專程遠赴湖北。

  但話又說回來了。

  武當這般大場面,誰不想去瞧瞧?

  說是出公差辦案,實則等於借著公務名頭,參與這場千載難逢的道門盛會。

  一邊對接線索、核查涉案的蜂門、邪祀鏈條,一邊能親眼見證各派同堂議事,這般特殊差事換誰都動心。

  省廳剛放出抽調專班赴鄂的消息,各支隊報名的人直接擠破頭,人人主動遞交申請,生怕錯失機會。

  一邊是千山道眾,一邊是人間警法。


  兩撥截然不同的人群,隔著千里山河,同時向著武當山匯聚。

  六點左右,劇組的房車抵達武當。

  當姜槐踏出房車的那一剎那,不管是下山返程的遊客,還是忙著清掃、等候接待全國各地同道的武當道人,全都渾身驟然一震,汗毛豎起,一陣酥麻之感瞬間浸透全身。

  下一刻,山間各處宮觀懸掛的銅鐘、玉磬無人敲擊,竟自一同嗡鳴,渾厚鐘聲混著清越磬響漫過層層山道,自山腳直震金頂。

  山腰處一名遊客猛地抬頭,伸手指向天邊,滿臉驚愕地扯住身邊同伴驚呼,

  「快看!」

  周遭所有遊客聞聲齊齊望去,就見武當那聞名天下的七十二峰,不知何時每座峰頭都飄出縷縷白氣,源源不斷向上聚攏,在落日晚霞映照下,好似憑空凝出一朵碩大無邊的金蓮。

  這已經不是出片所能形容的了,所有遊客目瞪口呆,齊齊陷入震撼之中。

  滿山上下所有道人同時垂袖拱手,齊聲悠長恭呼:

  「玄天金闕化身盪魔天尊!福生無量天尊!」

  立在房車旁的姜槐,同樣緩緩垂袖躬身,拱手低誦。

  他知道,這是祖師爺專門為他安排的「歡迎儀式」。

  可能是答謝那座冰雕,可能是因為這次選擇了武當,也有可能壓根沒這些有的沒的,只是單純歡迎一個臭小子來到祂的道場而已。

  與此同時,姜槐眼前的任務竟然再一次刷新。

  「任務: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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