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樹大招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槐又給領導打去了電話。

  他是和武當的幾位道長打過交道,柴達木盆地分別之際,也被邀請過去坐坐。

  可這不代表他能把劇組帶過去拍戲。

  而且還有一點,武當道士和景區是兩碼事,和筆架山那邊差不多,不,應該是全國各地都差不多。

  這事只有季院長這種有編制的人才能搭上話。

  此時的季院長並不在上海道院,而是在陸家嘴的上海中心大廈,也就是朵雲書院所在那棟樓。

  姜槐上次去朵雲書店的時候,恐怕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道行有限公司最終落戶成立的地方竟然就在頭頂的53層。

  這間場地當然是小慧幫忙物色的,面積不大不小,兩百多平不足三百。

  原先是一家高端室內設計公司,主營別墅、藝術空間以及高端民宿酒店的整體裝修設計。

  可後來地產什麼樣所有人都知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地產下游產業鏈也全部都遭受重創,這類高端裝修設計公司自然首當其衝,生意一落千丈,最後只好轉租離場。

  有道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原本做設計的公司,室內硬裝軟裝自然都是自家一手打造,整體風格說不清具體派系,隱約有點希臘那邊的味道。

  全屋大面積純白基調,牆面鋪滿凹凸肌理的仿真岩石,搭配一根根素淨的白色立柱,中央空調一吹,帷幔飄搖,乍一看還以為是某某某神廟。

  只可惜窗外望去是黃浦江景,倘若換成一片澄澈蔚藍的海面,整套空間的氛圍會更加契合完美。

  賀小倩過來一看十分中意,當場拍板定下。

  白撿的就是爽。

  這家設計公司原本就沒設前台,更不可能在門口放一個大魚缸之類的,只隔出幾間獨立洽談隔間。

  她索性讓人把所有隔間牆體全部拆除,兩三百平的場地,只單獨保留了一間衛生間,餘下區域一覽無餘。

  這兩天她拉著小慧直奔二手家具市場,選了一張寬大長案桌,又配了若干雜七雜八各種風格的凳子,就算掛牌開張了。

  頂多再回趟學校,把一些畢設用到的東西給拉過來,什麼人體模特啊,縫紉機啥的。

  這就叫該省省該花花,騎著單車去酒吧,整個硬裝除了換了一個馬桶之外,愣是一分錢沒多花。

  兩個姑娘這兩日四處購物,打算買點冰箱、茶吧機、印表機之類的必用品。

  不過季院長今個來了這裡,卻是連個茶吧機的影子都沒看見,倒是在落地窗前發現了兩個吊椅。

  看著就軟和和的,像個大鳥窩。

  小倩和小惠同時扭過頭來,嘴裡塞的鼓鼓囊囊,好似兩隻雛鳥。

  「嘖~」

  季院長直撮牙花。

  這也是他對這家公司的評價。

  好麼,老闆只會當甩手掌柜,連公司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獨苗苗員工在這享受雲端,唯一一個能幹點正事的還是「外聘」的,眼看著也有被「腐化」的趨勢了。

  搞得他一個七八十的老頭還得帶著「客戶」親自登門拜訪。

  客戶,自然是道院的學生了。

  姜槐和趙魁見過,賀小倩和小惠沒見過。

  正是那位姓黃的道院學生。

  「開學第一課」開始已經好一陣了,但大多數學生還是基本處於懵逼狀態。

  很正常,炒股啥的還有模擬軟體呢,直接真刀真槍上誰受得了?

  這些天,偶有幾個小團隊提交了一些想法,但依舊是小打小鬧的那種,什麼直播啊、做視頻啊,或者搞點小文創啥的。

  季院長雖然不怎麼能看上,但還是為了鼓勵而撥了一筆款,最多的也就十來萬,就這還包括了買電腦、燈光、布景的錢。

  這種芝麻綠豆的項目,他壓根都沒和小惠說,走的是學院那部分資金。

  這也是小惠和小倩兩人這麼閒的原因……之一。

  不過今天,總算來了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了,這位姓黃的學生不聲不響的殺進上海手錶廠,提出聯名。

  要知道上海牌手錶,那真是國民記憶了。

  1955年試製出第一批國產手錶,1958年正式建廠,誕生經典上海牌。


  先後造出A581、國民款7120,還有寶石花、春蕾等系列,陪伴幾代人的記憶。

  當年可是結婚三大件啊!

  三轉一響,排面!!

  雖說如今這個年代,稍微有那麼些落寞,但那也是時代的原因,勞力士現在也就那麼回事了不是?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上海牌手錶如今在怎麼滴,也不是一個學生能隨隨便便提聯名的。

  這哥們也是別出心裁,穿個道袍朝人家大門口一站,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那保安一看,豈敢怠慢,連忙去詢問。

  他也不說話,就是一副事很大的樣子,保安哪裡吃的准,只能上報。

  直到來了一個管理層,這哥們被請到辦公室,終於開口,也不說其他,只一句,

  「我是小姜道長的學生。」

  這一句,便夠了。

  最近一段時間,上海道院門口成天鬧得沸沸揚揚,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那管理層著實嚇得不輕,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種真道士上門,誰知道所為何來?

  又連忙請來頂頭上司,一個正兒八經的大領導。

  這哥們見差不多了,露出袖下那塊勞力士,佯裝看時間,然後問了一句,

  「可有違和之感?」

  這不廢話嘛,一個道士搭配一塊鋼鏈勞力士,怎麼看怎麼違和。

  同理,如今街上也多了很多穿漢服的人。

  這些人基本不會戴手錶,甚至不會戴眼鏡,穿皮鞋、運動鞋等等。

  為何?

  違和。

  這也是女性穿漢服的比例遠遠高於男性的原因。

  女人基本上是長發,而現代的男性,基本上都是短髮且不蓄鬚。

  但民族意識覺醒,並不代表仿古!!!

  傳統服飾的款式完全可以主動適配如今的時代,不需要長袖飄飄,只需要內涵在即可。

  可以說老祖宗沒點上現代科學這個技能點,但真的不能說沒有審美。

  顏色、圖樣、甚至是開放程度,真正研究這方面的人,只會感到不可思議。

  之所以現代人穿著違和,只是因為沒有人在這方面做適配罷了!

  那大領導也著實無語住了,同時心裡也回過味來,這位此番前來的目的,和他之前想的壓根不是一回事。

  之後的商談細節,季院長無從細知,只知道這位黃姓學生早把一切籌備妥當,悄無聲息繪完整整幾套腕錶系列,設計草稿厚厚一沓。

  什麼十二花神系列、什麼吉時已到系列、什麼晨鐘暮鼓系列,每套都自成意境。

  這絕非簡單改換錶盤刻度、替換數字那般粗淺,表殼形制、內部整套機械構造、視覺設計語言,全部都要重新推演打磨。

  比如晨鐘暮鼓系列,尋常腕錶只有擒縱輪撞擊產生單調的「噠噠」聲,他卻別出心裁的在機芯夾層額外加裝兩套獨立微型音簧與音錘組件。

  一組是修長窄徑硬化鋼音簧,搭配細音錘,振動頻率偏高,敲擊時能漾出古寺晨鐘清亮悠遠的餘韻;另一組加粗加寬厚壁音簧,配重型短音錘,震盪厚重低沉,復刻暮鼓悶實綿長的轟鳴。

  晨鐘,以前是凌晨三四點。

  暮,是傍晚六點鐘左右。

  現在,可以適配如今的生活節奏而做調整。

  說來簡單,一天只響兩次。

  可整套打簧結構都要重新設計,調整夾板厚度、優化齒輪傳動齒形,壓縮多餘體積,光是這套發聲輔機,零件數量便比常規上海牌機芯多出上百件,工藝難度成倍翻漲。

  旁人看圖紙都要暗自驚嘆,單這一套鐘鼓鳴響機械結構,就已經是對標高端三問表的複雜工藝。

  再比如那十二花神系列,是為女士而設計,又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巧思。

  依照一年十二月,對應十二位花神各自打造專屬表款,從錶盤紋飾、表殼輪廓到機芯底雕一一區分。

  正月梅花表刻疏影橫斜,二月杏花雕滿枝柔瓣,逐月輪換牡丹、荷花、桂菊、山茶等紋樣,每一塊表都藏獨一份意境。

  區別於晨鐘暮鼓繁複的複雜機械結構,這個系列勝在雅致內斂,把重心放在東方美學與機械錶的融合。


  價錢也不貴,如果真能量產,價格還不抵情人節一束花的錢。

  當然,若是搞飢餓營銷,那就不好說了。

  那位領導直接震驚了,想不明白一個道教學院在讀的道士,竟能吃透這般精微複雜的機械原理。

  那黃姓學生只是微微一笑,摘下手腕上的勞力士,

  「我十二歲就把這拆了,並且復原,並且沒有多一個或少一個零件。」

  起初是因為怕被揍,後來嘛,是真被這種精妙的機械結構所吸引。

  但機械錶這玩意,沒點家底還真玩不了,因此他只能買點雜誌,然後上論壇之類的地方自己學習,就連上課都在設計機芯,甚至手搓了一個修表顯微鏡。

  總而言之,這位領導徹底被這幾套設計所吸引。

  倒不全是因為精巧複雜的機芯結構,真正戳中他心思的,是與上海道教學院以及道家文化聯名合作這一層。

  這般跨界聯動,在此前制表行業里從來沒人嘗試過,蘊藏著獨一份的文化價值與市場前景。

  現在的腕錶市場,要不就是奢侈品屬性,要不就被電子表取代,不另闢蹊徑,前途真的一眼能看到頭。

  可領導就是領導,自有一番盤算,他當即提出條件:

  既然你是以小姜道長學生的身份走進這間辦公室,那麼,必須拉上小姜道長一同聯名。

  這便是季院長帶著學生來陸家嘴的原因了。

  哪知前因後果說完,那兩個姑娘彼此對視一眼,尤其是賀小倩,「我是正月生日,我媽是三月,還有個閨蜜是九月……」

  「停停停!」

  季院長已然無語,「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點?姜道友他……」

  他有點擔心姜槐如今不同往日,萬一愛惜個羽毛啥的,不答應聯名,那這合作自然是沒影的事。

  「哦對,還得給他留一塊,不過他沒生日,這怎麼搞?」

  賀小倩似乎發現了盲點,皺著眉頭很為難的樣子。

  至於愛惜羽毛?

  不存在的。

  有錢不賺王八蛋,可是某人親口說的。

  說曹操曹操到。

  正聊著,某人的求助電話已然打來。

  「武當?」

  聽完電話,季院長的無語足以淹沒整個陸家嘴。

  轉頭看向旁邊的賀小倩,「還有工牌嗎,給我拿一個。」

  他一個上海道協一把手,真成擦屁股的了。

  賀小倩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小惠也是。

  這老闆別的本事不好說,但知人善用這一條,絕對是手拿把掐。

  剛要抒發一下肺腑之情,季院長忽然想起那「演武」之事,這才是正經事,連忙道,

  「拍戲好說,你那簡化版導引術怎麼講?」

  「沒頭緒,現在剛把原版的給拆分出來。」

  電話那頭,姜槐也很無奈。

  這玩意是陳摶老祖整出來的,再往深處追究,導引之術乃是和符籙啥的並駕齊驅,短時間內怎麼可能簡化?

  就拿太極來說,現在公園裡老頭老太練的,和正兒八經的太極也不是一回事。

  真正的太極,乃是以拳載道、以形養氣的內家根本,根源合陰陽、五行、周天丹道之理。

  起手便分虛實,雙腳落地非是隨意站穩,足跟含勁、湧泉貼地,地氣自足底緩緩升騰。

  腰脊為一身樞紐,尾閭中正,命門撐開,不塌不挺,周身百節松而不散,骨節似含棉絲相連,無一處僵硬滯澀。

  抬手不憑蠻力,肩窩空沉、肘尖下墜,腕不翹、指不繃,一舉一動全憑丹田氣機催動,而非手臂肌肉拉扯。

  行拳講究「一動無有不動,一靜無有不靜」。

  周身氣機循十二經絡流轉,順任督二脈走小周天,每一個雲手、摟膝、倒攆猴,都暗藏導引吐納之法,動中藏靜,靜里蘊生機。

  樁功是太極根基,入門先站三年無極樁、太極樁。

  三年樁功打底,方能拆拳拆勁,分清棚、捋、擠、按、采、挒、肘、靠八勁,每一股勁皆由丹田生發,透於指尖,柔中裹剛,沉而不浮。


  而公園流傳的簡化太極,只截取外在身形套路,刪去丹田調息、松樁築基、經絡導引的核心,只餘下了切西瓜,這當然沒啥用了。

  又有人要說了,這麼厲害,上擂台打啊,揚我國威啊!

  這就不講道理了。

  導引之術為的是什麼?

  是打開體內力量的一把鑰匙。

  只要打開了,什麼都好說。

  就像姜槐現在上擂台,他可能逮不到別人,也可能被各種抱摔啥的,但只要被他逮到機會,那就可以結束了。

  可即便是公園裡的養生太極,也是代代刪減改良後的結果,想把龍虎鹿三蹻導引術簡化成普通人都能練的版本,絕不是短時間能做成的事。

  季院長自然深知這事其中深淺,萬萬急不得,但眼下情勢擺在面前,這件事又必須抓緊推進,儘早提上日程。

  此刻聽見「武當」二字,心頭猛地一動,暗自感慨冥冥之中因緣際會,當即開口,

  「這樣,你儘快動身趕赴武當,尋雲衍道長。

  他常年潛心整理歷代道家養生典籍,深諳古法與常人身體底子的調和之道,你可與他一同參詳打磨這套導引術。」

  「竟這般湊巧!」

  電話那頭的姜槐大喜過望,心底也湧起一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感覺。

  其實做了這麼多任務,再加上修行到如今這般境界,他早已知道自己身上是帶著某種使命的,就像初下山時,碰到「黑神話」的Cos活動一般,那什麼,天命人是也。

  倒也沒上升到拯救世界這般高度,卻無疑帶著點「復興」的味道。

  有點像是唐玄奘。

  不是西遊記里的那位,而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那位,歷經千辛萬苦從天竺帶回大乘佛法,是為弘法。

  而作為本土宗教,道士的吃穿住行乃至思想境界,皆深深紮根在這片土壤。

  也有斷代,也有更迭,但拍古裝劇不用換衣服,還有什麼職業能做到?

  復興「道」的同時,何嘗不是在復興這片文明?

  所以姜槐也壓根不在乎是否獨家冠名這套導引術,也無心求什麼青史留名,心裡只盼著快點把簡化功法打磨成型,好讓他早點從這個「大坑」之中脫身。

  此時的姜槐只是心血來潮,感應到哪裡不對,又聽了那位扮演王妃的演員扭傷腰椎之事,理所當然的認為是這套導引術的問題。

  但他萬萬沒想到,把人練傷了只是個屁。

  既是冥冥之中需去武當,那事兒能善的了麼?

  那什麼地方?

  那誰的道場?

  結束通話前,姜槐和那個姓黃的學生聊了幾句,表示全力支持,指哪打哪,唯一的要求就是給他留一塊晨鐘暮鼓系列的表,要是懷表那樣就更好了。

  又讓季院長代為轉告學院所有學生,但凡需要他的地方都可以言語一聲。

  畢竟「腰纏十萬貫」的任務都得靠他們了。

  季院長說,「還真有,你要是還有空,整點字畫啥的,留給直播間抽獎。

  還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就是有幾個學生弄了一個類似於深度游的項目,有點像是現在的研學班,專訪名山大川,介紹坐落在全國各地的道觀古蹟。

  這個項目的難度不在於投資,而在於如何把握介紹這個度,文化與宗教的區別得好好平衡,萬一被人投訴舉報說是借著旅遊的皮來傳教,那就麻煩了。

  如果真立項了,且那時候你還在武當的話,這第一炮便由你打響。」

  姜槐依舊滿口答應,說可以投資。

  至於那個度,的確不好把握,得好好斟酌一二。

  最後隔空參觀了一下公司,愣是沒看見公司Logo在哪,一問才得知,還沒開始裝呢!

  又問公章呢?

  賀小倩便手忙腳亂的開始在包包里一通亂翻,找了半天沒找到,還是小惠說可能在她車裡。

  姜槐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對不對,別人家的公司是不是這樣式的,然後下達公司成立後的第一個任務:

  去他道院的宿舍,把那個沒嘴的葫蘆拿來擺上,葫蘆嘴對準黃浦江,吸財!


  季院長聽的是徹底無語凝噎,一句話不想多說。

  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答應和這種草台班子合作?

  經融中心+神廟風格+中式葫蘆……

  造孽啊!

  剛掛斷電話,葛先生的電話又緊隨其後。

  他是從大鬍子導演那邊知道臨時改劇本的事,來詢問姜槐意見。

  得知姜槐表示贊同之後,這才放下心來,生怕這尊他心裡的「大神」受了什麼委屈。

  並表示連夜趕製服裝、道具,為興王設醮的戲份做準備,又問有什麼要注意的?

  姜槐想了想,給他列了一份清單,藩王禮制他不熟,道壇陳設卻瞭然於心。

  「正壇主香只用降真香,檀香、乳香禁用;

  輔香備沉香、青木香,另配和合香祛穢。

  壇前五供配銅爐、素燭、青瓷瓶,只插素淨花草。

  備好朝簡、令牌、淨水盂、木魚引磬等法器,置三副投簡陳列側案。

  立青赤白黑黃五色幡旗,主龕杏黃雲龍幔,不可用明黃,正中供玄天上帝像。

  供品只用棗栗蓮梅柑五類素果,僅供淨水,禁酒肉,壇邊排布蓮花油燈……」

  末尾補了兩句,

  「禁用牛羊脂燭,壇前設淨手器具;

  法事道士分兩套衣裳,行科時穿絳紅色法衣,侍立壇邊換青色道袍,衣身紋樣只繡雲紋、玄武紋,不能加龍鳳重彩。」

  他對著電話逐條念給葛先生聽,葛先生一一記下,將香品、幔帳兩處重點圈出,連忙應下,安排道具組連夜趕製。

  道具組人都傻了,尋思這不是拍戲嗎?

  怎麼搞的和真要設壇一樣?

  掛斷葛先生的電話,又有電話進來。

  姜槐摸著有些發燙的手機,心說今兒這是咋了,怎麼全湊一起來了。

  還是說,這便是當老闆的日常?

  也是挺不容易的,他都有點煩了。

  再看打來的是誰,腦袋更是大了一圈——小旭。

  自青海一別,這傢伙從沒打來過電話,上次聽到他的消息還是賀小倩送刀的時候。

  這回突然來電,用屁股想就知道沒好事。

  果不其然。

  「姜道爺,還記得你那葫蘆的前任嘛,他人麻了!」

  短短一句話,繞了兩個圈。

  姜槐還想了一下葫蘆的前任是嘛玩意,然後才想起來,說的是雲南的那個高老闆,養蟈蟈的那位。

  但這位人麻了是幾個意思?

  剛想開口,心頭忽然「咯噔」一下,「不會是……跟著我練,把自己給練麻了吧?」

  「可不是……」

  電話那頭,小旭的聲音聽著有些中氣不足,和他之前咋咋呼呼的樣子不太一樣,

  「可慘了,坐上輪椅了都,讓我問問還有救沒?」

  「………」

  姜槐是真的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這都什麼事啊!

  但往好處想,至少知道了兩個瞎練的副作用。

  用現代醫院講,這叫臨床試驗數據。

  「怎麼個麻法?」

  「就……就腿腳使不上勁,輕輕一碰就和針扎一樣。」

  「他人呢?」

  「在家唄。」

  「我要看看情況,你把我微信給他。」

  「好嘞。」

  小旭飛快掛斷電話,竟然一句閒磕沒嘮。

  姜槐也沒多問,幾分鐘後,一個好友申請彈了過來。

  備註又好笑又心酸:小姜道長,救命啊!

  剛接通視頻,姜槐第一眼壓根沒顧上人,直接被背景里那套巨型紅木根雕沙發鎮住。

  好傢夥,富貴迷人眼啊!

  整套裝架是整塊木料一體雕出來的,看不出是什麼木頭,但木紋像流水纏雲,深淺紅褐紋理層層鋪開,還泛著一層溫潤又厚重的琥珀包漿。


  這也就罷了,靠背應該是根雕,盤繞虬結,蒼勁老辣,不知道有沒有人工雕琢,卻隱隱有一個雄鷹展翅的模樣。

  扶手則是天然樹瘤打磨而成,布滿細密好看的瘤花,邊角打磨得油光水滑。

  整套家具體積龐大,幾乎占了半間客廳,不用多說也看得出造價不菲。

  尋常人家別說買了,就是放這套沙發也騰不出地方來。

  難怪上次散落一地的手串直接就不要了,把這套沙發車成珠子,都能把全身上下給掛滿了。

  高老闆此刻孤零零癱在寬大沙發正中,斜靠著沙發正中的一個小方桌上,更襯得這套根雕沙發厚重恢弘,反差格外刺眼。

  姜槐緩了緩神,才把目光落到輪椅上氣色頹靡的高老闆身上,也沒寒暄,開門見山道,

  「高老闆,我聽小旭把情況都說了,你身子具體是怎麼不舒服?」

  高老闆聞言扯出一聲苦笑,嘴角垮著,眼底滿是悔意與煎熬,笑聲乾澀沙啞,聽著滿是追悔莫及,無力抬了抬麻木的腿,又用指尖往皮肉上輕輕一戳,隨即便疼的齜牙咧嘴。

  「姜道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不碰它,它就像上廁所蹲時間長了一樣,使不上勁的感覺,碰它吧,又疼的厲害,像是被電打了一樣。」

  他形容的很好。

  姜槐腿也蹲麻過,小時候也被電打過,立刻就知道那是什麼感受。

  同時又有些疑惑,按道理來說不應該啊。

  若說腰椎扭了,倒還合理,可高老闆這種情況,分明是經絡淤堵閉塞,氣血無法順循周身導致。

  經絡淤滯不通,氣血滋養不到腿腳,便會持續發軟發麻,如同久蹲壓閉血脈。

  皮肉但凡受到一點刺激,便會生出如同電擊般的劇痛。

  可是這怎麼可能?

  只照貓畫虎模仿動作,根本弄不出這種岔子。

  必須呼吸行氣之法也跟著亂搞一氣,才能這般如此。

  打個比方:有人蜷在沙發看電視,身體長時間蜷縮,氣血流通不暢,忽然受驚嚇猛吸一大口涼氣,逆氣堵在胸腹,之後不停打嗝,怎麼都壓不下去。

  高老闆如今的狀況和這個原理差不多。

  「你……怎麼練的?」

  姜槐真心請教。

  一個人考零分容易,考負分那就不容易了。

  高老闆苦笑一聲,

  「之前小旭打電話,叫我跟著您練,說是對腰肌勞損好,我一直有這個病根,偶爾和他說過一次,也難為他記得……」

  「嘶~」

  姜槐深吸一口氣。

  「怎麼了?」

  「沒事,你繼續。」

  「哦。」

  高老闆沒多問,接著說下去,

  「我試著練了幾回,還真舒服不少,就是有些動作做不下來。

  然後我和不少朋友聊這個事,才知道他們和我的情況差不多,甚至還弄了一個交流群,平時就在裡面聊聊心得體會。

  結果沒等多久,群里一個朋友拉進來一個人,那人說自己是華山一帶的火居道,雖然沒在道觀領過度牒,但修行的是自家法脈,叫什麼名字來著,忘了,反正聽著很玄乎。

  他說這個法脈得自陳摶老祖,是他家祖上夢中得授。

  他還講,您演練的導引法的確正宗,和他家世世代代修行的同宗同源,就是出自隱居華山的陳摶老祖。

  可正宗歸正宗,但尋常普通人根本扛不住,只有有修行根基的人才能直接練習。

  就算是他們自家,一代代下來也僅有寥寥幾個天賦極好的人能駕馭原版,平日裡代代相傳的都是經過緩和改良、適配普通人日常練習的普通版本。

  他還跟我們說,從前這套改良法門只在自家族內密傳,絕不外傳,如今見您小姜道長弘揚道法、普惠眾生,心中敬佩,這才破例拿出來對外傳授,方便我們這些普通人調養身體。

  但配套的呼吸法啥的可以無償給我們,不過我們這幫人年紀還是太大了,早就過了練習的最佳時間,必須得配藥湯調理身體才行。

  但是方子涉及到他家另外一門不傳之秘,不能給我們,得花錢。


  我們這幫人都是做生意的,我之前就是賣藥材起家的,一聽這話心裡就犯嘀咕,沒完全信,特意上網翻查佐證。

  先是查到這套導引法源流確實和陳摶老祖相關,又搜了火居道的相關說法,網上說民間有不少這種民間法脈,不住道觀、在家修行的道士確實很多,還看到修家戴家一脈也是這般居家傳法的路子。

  後來我們又問了些人,旁人也說比如太極拳這類功夫,傳到各地之後,後人都會根據當地人的體質慢慢調整、衍生出不同簡化流派。

  這麼多信息對照下來,我們倒覺得那人說的好像不假。

  而且那藥湯也不貴,半個月一個療程,才幾百塊錢,我也把藥包弄開看了,成色都還過得去,算下來基本沒什麼利潤可言。

  交完錢,那人就開始給我們上網課,身手的確了得,雖然比不上小姜道長您那般,但是在我們這些人看來,一個縱躍跳上圍牆已經很了不得了。

  我們這幫人就天天照著修習,配合那個藥浴。

  起初只是雙手發麻、知覺遲鈍,我心裡不安,特地去詢問對方,他卻說這是溫潤經脈的正常現象,讓我不必擔憂。

  我便放下顧慮繼續練習,可練著練著雙腿也開始發麻,等我察覺到腿都站不起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遲了……」

  騙子?

  這是姜槐的第一想法,可高老闆也說了,那藥包幾乎沒有利潤可言……

  「是只有你出現了這種情況,還是其他人也有?」

  「都有不同程度的,只是我比較嚴重一點。」高老闆回道。

  「那人怎麼說?」

  「說我這種情況比較特殊,暫停練習,他要去香港問問在那邊打工的哥哥。」

  「沒要你出錢?」

  「沒有,提都沒提。」

  「嘶……」

  姜槐是真搞不明白了,難道真是把人想太壞了?

  「報警了嗎?」

  「才幾百塊……這……」

  高老闆有些為難,「都不夠立案的,我拜託小旭找您的目的,就是想問問,我這情況是我自身的問題還是那人的問題?另外我這腿還有救不?」

  那人的態度無可挑剔,甚至自費去香港。

  要知道上網課的時候,能從背景環境看出,那人的家境實在很一般。

  這種態度下,他實在吃不準是怎麼回事,萬一真是學習小姜道長呢?

  妄加揣測,豈不是寒了人家的心。

  其實這還是民間對玄門的敬畏心理在作怪,尤其是他還親眼見過姜槐的三聲雷法,不信也得信了,還信的比誰都深沉,老婆孩子差點以為他魔怔了。

  如果換做其他事,一個叱吒風雲的大老闆絕不會像現在這般躊躇。

  「不知道。」

  姜槐只能如實回答。

  事情比他想像中的嚴重。

  想看看是不是真有簡易版的龍虎鹿導引術,高老闆又動不了。

  腿的問題,隔著手機屏幕,他更是不敢斷言。

  更重要的是,那人是打著他的招牌。

  「這樣吧,你住在哪裡?我明天過去看看。」

  姜槐算算時間,明天應該動不了工,道具再快也不可能快成這樣。

  「不敢不敢。」

  電話那頭,高老闆簡直受寵若驚。

  他之前跟著網上切片練的時候,都不敢和姜槐問一問,此刻哪好意思讓人親自上門,

  「姜道長,您在哪裡?我過去就行。」

  「你……都這樣了,怎麼來?」

  「哦,我有私人飛機。」

  ——

  什麼時候不能超過一萬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