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飛升·飛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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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限運動和找死是有區別的。

  再極限的運動,背後都有系統訓練、專業裝備、風險預判等等。

  比如翼裝飛行,飛手要歷經數年跳傘集訓,熟記山體走向、氣流變化才敢啟程;再比如跑酷,每一次騰跳、落地、翻越,都是千百次基礎動作打磨後的結果。

  還有那些戶外攀岩、山地車速降、衝浪、潛水、高空跳傘、溪降、速降滑雪,皆是同理。

  有數據表明,每年在室內游泳池意外身亡的人數比例,遠高於極限衝浪。

  危險從不是在「極限」二字上,而是藏在輕視里,往往看似最不拿小命當回事的人,反而才是最懂得敬畏生命的人。

  但姜槐此刻在很多人看來,毫無疑問就是那種不懂得敬畏生命的人。

  沒受過專業訓練也就算了,憑藉過人的體魄試著上手玩玩也行,萬一真出狀況,大不了失足跌向保護站,掛在繩索上盪會鞦韆,總歸出不了大問題。

  可是……

  你繩呢?

  這不是岩石,而是一條難度ED+/1500m / VIII / AI5 / M7+ / 坡度75–85°的冰壁!

  這種情況下,不帶繩?

  紅牛:你的死相,超乎你的想像。

  這看似很矛盾。

  道士,按理來說是最懂得敬畏生命的一群人。

  從修身到養性,從出生到死亡再到怎麼不死亡,千百年來都在和「命」打交道。

  這樣的一群人,怎麼會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其實又不矛盾。

  世人眼中對生命的敬畏,是趨利避害,是離開這個危險,知道水有危險,那我就不去游泳就是了。

  但道士眼中對生命的敬畏,是對生命層次的另一種追求。

  古時不少道士會在懸崖峭壁上開鑿洞府,再手斬斷回去的繩索。

  儒家是:不成功,便成仁。

  道家是:不羽化,就白骨化。

  還有道門流傳的屍解等修行法門,皆是想要衝破桎梏,完成生命本質的蛻變與進階。

  平時調養出一副好身體,就留著關鍵時刻梭哈一把。

  世人避死以求生,道人以「死」求真生。

  此時的艾麗婭壓根沒有心思考慮這些。

  影音室內昂貴的環繞音響里不時傳來「嚓嚓嚓」的聲響,那是冰鎬鑿入冰層的聲音。

  緊隨其後便是簌簌輕響,冰層受震開裂,細碎冰渣接連滑落,宛如滿地碎玉相互磕碰,順著冰面簌簌滾動。

  這聲音清冽悅耳,其實挺好聽。

  可每響起一聲,艾麗婭的心便跟著陣陣發緊,手心裡已經緊張的全是汗。

  此刻的畫面是第一視角,在巨型熒幕里,觀感宛如一款製作極為精良的單人第一視角單機遊戲,風格隱隱有幾分《刺客信條》的味道。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那道藏藍色的身影,還佩戴著一台頭戴式影像記錄儀。

  「第一視角畫面」

  視線仰角接近八十度,陡峭冰壁徑直向上延伸。

  近前的冰層是清冷的蒼白色,表層遍布細密皸裂,稍一用力,薄冰便順著紋路崩開,細碎冰渣簌簌墜落。

  抬眼向上望去,整片高聳的冰壁盡數籠罩在夕陽晚照里,暖光穿透冰層,折射出瑩潤流光。

  美輪美奐之中,又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側方近景」

  那道藏藍色的身影懸於陡崖之上,山間氣流穿梭而過,衣衫隨風輕輕翻飛。

  冰鎬交替入冰,身影在冰棱間旋身移步。

  肢體張弛相宜,動作行雲流水,自帶渾然天成的韻律。

  縱使立身險峰危壁,依舊鬆弛舒展,輾轉騰挪的模樣,仿若凌空起舞,悠然從容。

  就見那身影停了片刻,扭頭望向天邊殘陽,影音設備里忽然響起一陣語調悠遠的誦吟之聲,伴著山間風聲迴蕩開來。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

  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


  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

  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

  伴隨著吟誦之聲,那道身影繼續向上移動。

  這是艾麗婭第一次聽到那位東方修行者的聲音,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卻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動。

  一種難以言表的浩蕩生命力和一種自由自在的力量直接穿透屏幕,將她死死釘在椅子上。

  或許不能稱之為感動,但一時真的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來描述此刻的感覺。

  不久後,她來到東方留學,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她當時的感受——

  逍遙遊。

  逍遙,東方哲學裡登峰造極的精神境界,是《莊子》全篇傾盡筆墨描摹的至高追求。

  簡簡單單兩個字,濃縮了天人合一的宇宙理念,囊括了順乎自然、不執外物的生命智慧,既談精神的超脫,也講肉身的自在。

  那時她再次回看這部紀錄片。

  冰壁夕照,謫仙詩句,還有那宛如御風而行的身影,將獨屬於東方的氣韻,詮釋得淋漓盡致。

  當年隔著一方熒幕,那股直透人心的力量便來源於此。

  「紀錄片旁白」

  「這並非單純的極限攀爬技巧,而是源自東方道家古老的龍虎鹿三蹻導引之術。

  此刻施展開來的,正是其中的鹿蹻。

  這套身法講求身形輕靈、步勢精微,下盤沉實穩固,上身鬆柔不僵,周身氣息與動作渾然一體。

  憑藉這套獨特的體態法門,修行者便能在崎嶇險地自如控住重心,順勢借力騰轉,將步步兇險的險途,走得好似閒庭信步。」

  天色暗沉了幾分,天際殘存的橘紅暮色慢慢褪去,底色里暈開一層清冽的煙紫,冷暖光影交織在高聳的冰崖上空。

  行至冰壁中段,先前沿途泛著青白、遍布細密皸裂的冰層徹底消失。

  整面冰壁化作一片沉鬱幽深的藏藍,表層被風雪打磨得光滑如鏡面,連一絲可供借力的紋路都尋不見。

  「第一視角畫面」

  抬手揮鎬,鎬尖重重撞在冰面上,再聽不到薄冰碎裂的脆響,只傳出「篤、篤」沉悶厚重的悶鳴。

  這種鏡面冰又堅硬又溜滑,單憑腕力根本無法卡牢,必須沉腰轉體、貫足全身力道,鎬頭才能咬入冰體。

  光滑的冰面沒有半分容錯空間,身家性命盡數交由兩支冰鎬承載,但這鏡頭的主人似乎並不在意,還有心思低頭向下望去。

  下方早已被沉沉暮色吞噬,繚繞的薄霧將山石暈成一片模糊暗影,巨大的懸空落差撲面而來,稍有晃神便會湧起強烈的眩暈感。

  收回目光,抬首仰望,一道體量龐大的雪檐橫亘在前路之上,截斷了向上的通道。

  它自冰壁向外大幅懸挑,數丈之寬,體量敦實厚重,如同凌空伸出的巨型懸頂。

  表層積雪被經年烈風反覆壓實,覆著一層啞光冷白,雪檐底部與冰壁相接處,凝滿層層厚霜,長短不一的冰錐倒懸垂落,尖棱森然,寒光點點。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暮色四合,整片藏藍冰壁浸在昏暗的天光里,冷光幽幽。

  艾麗婭望著屏幕里森然的雪檐,腦海中瞬間閃過此前那名俄羅斯領攀者在此受挫的畫面。

  彼時那位領攀探身外探,想要翻越這道凌空障礙,卻根本沒法紮實借力,發力的剎那,支點陡然滑脫,整個人順著冰壁直直向下滑墜。

  好在有保護繩將他吊在半空。

  而當時受阻的冰檐,不過在兩三百米處,體量與懸挑幅度都遠不及眼前這座龐然大物。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失手。

  艾麗婭不知道這位東方修行者拿什麼去翻越這道天險,更重要的是,只有一次機會。

  當然了,翻越這道天險的前提是,如何到達那附近。

  冰壁陡峭至極,近乎直上雲天,能利用的支點愈發零落,彼此間隔極遠,普通挪步根本無法銜接,唯有大幅騰空跨越,方能繼續向上。

  別說這是海拔接近六千米的光滑冰壁,哪怕是普通的攀岩,這種情況沒有保護繩也很難完成吧?

  艾麗婭無法想像,甚至覺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有些失重起來。


  「側方遠景」

  這個距離,那道藏藍色身影已經不太清晰了。

  懸於暮色下的藏藍色冰壁之上,仿佛與之融為一體,又像是停在一塊藍寶石上的蝴蝶。

  蝴蝶會飛,他不會。

  只能望著相隔甚遠的支點,沉腰斂勢,如同猛獸伏身蓄勁。下一秒腳掌猛然蹬踏冰面,整個人驟然脫離崖壁,朝著前方猛撲而出。

  身軀在半空中全然舒展,凌空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長距離騰躍之下,周身無半點依託,全然置身於萬丈虛空之中。

  身形掠至目標落點的剎那,雙臂猛地向前探出,兩支冰鎬宛如猛獸探出的利爪,狠狠鑿向冰面。

  沉悶的撞擊聲炸開,鎬頭死死咬合進冰層,借著撲躍的巨大衝力,整具身軀順勢收束、沉定,硬生生將自己牢牢釘扣在滑冷的冰壁之上。

  受震脫落的冰屑簌簌紛飛,在暮色里濺起點點白痕。

  不等調勻氣息,便再度伏身蓄勢,重複起騰撲、凌空、落鎬、鎖身的動作。

  一次次蹬壁騰挪,氣勢如虹,扶搖直上。

  這是真正的在刀尖行走,生死只在一瞬。

  倘若判斷出錯,或是冰鎬觸冰剎那打滑脫嵌,又或是蹬踏時腳下失穩,人便會順著崖壁急速墜落,再無生機。

  好在這位蜀山皇后貌似挺青睞這隻小小的蝴蝶,任由他在自己身上騰挪閃轉。

  最後一記長躍更是將周身力道盡數貫出,宛如蓄勢已久的山君猛然縱身,四肢在空中完全舒展開來,借著蹬冰的力道凌空飛撲,在幽暗暮色里劃出一道弧線,轉瞬便沖至巨型雪檐之下。

  前一瞬還是筋骨賁張,宛如猛虎奔行於山澗,下一瞬便徹底凝止,連半分余晃都無。

  騰空舒展的軀體剎那間收攏,緊繃的肩背、腰胯瞬間鎖死,周身奔涌的力道盡數沉斂下去。

  兩支冰鎬嵌死在堅硬如鏡的冰面里,將整個人牢牢掛定在崖壁之間,連呼吸都壓得悠長。

  頭頂偌大的雪檐凌空懸挑,厚重雪層如穹頂般沉沉壓下,遮蔽大半天光,周遭陷入一片幽暗。

  這道身影就這般靜懸在冰壁與雪檐的夾縫之中,打量著眼前橫亘的阻礙,似乎是在謀劃接下來的去路。

  「旁白」

  「眼前這一幕幕悍然騰撲,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在此之前,我們完全無法想像,人類的身軀竟能在陡峭冰冷的崖壁之上,完成這樣一次次極具衝擊力的飛躍。

  這套獨特的動作技法,便是龍虎鹿三蹻導引之術中的虎蹻。

  這套身法從不追求輕巧靈動,核心在於筋骨合一、勁發全身。

  縱身撲出一刻,腰腿之力猛然迸發,身軀凌空舒展,力量沿手臂盡數匯於冰鎬,猛力鑿向冰面。

  在危機四伏的冰壁之上,這樣的身體掌控力,實在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的確超出了想像。」

  艾麗婭雖然年紀不大,但經常參與戶外運動,對運動方面的常識還是知道的。

  要知道在這種近乎垂直的冰壁憑爆發力向前猛撲,本身就需要極為變態的核心力量。

  這也就罷了。

  真正匪夷所思的是定住的那一下,瞬間卸掉了迎面而來的反衝力道。

  這門功夫在跑酷領域有著明確的叫法,便是卸力,但即便是跑酷運動里的頂尖選手,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那種瞬間的動靜轉換,甚至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受,就像手裡拿一個球往牆上扔,腦子裡已經想到它彈回來的樣子,結果這球啪嘰一下黏在上面不動彈了。

  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如果現在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電影,那此情此景就顯得很合理了。

  可它偏偏是一部紀錄片!

  艾麗婭察覺自己心裡沒有半點興奮,也不想歡呼什麼的。

  以前看喜歡的運動員拿冠軍,總會為之動容而熱淚盈眶,但現在完全不一樣。

  眼前的這一幕太過虛幻,讓她生出強烈的恍惚感。

  就像是鋼鐵俠變成了超人。

  但她這種恍惚感很快便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就見那道藏藍色身影靜靜懸立在雪檐之下、冰壁之上,方才奔涌的氣勢盡數斂去,動也不動,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是沒辦法了嗎?」

  艾麗婭表示能理解。

  真的。

  她跟著屏幕里的第一視角,望著那橫亘的巨大雪檐,把自己代入其中,想像要翻越此處,人幾乎得整個人倒懸在雪檐下方,像蜘蛛一般貼附攀爬,方能通行。

  還是那句話,攀岩可以試一試,前不久亞歷克斯攀大樓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情況。

  但攀冰還是算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橘紅的夕陽只餘下絲絲縷縷的餘暉,籠罩在群山間淺淡的煙紫,也漸漸暈作沉鬱的藍靛色。

  而那道身影依舊紋絲不動,是在蓄力,還是真的沒招了?

  可越是這般沉寂,艾麗婭的手心腳心越是不斷冒出汗珠,因為紀錄片裡忽然響起咚咚的鼓聲。

  「BGM:聲無哀樂——飛升」

  這聲響仿佛從天地間漫涌而來,又似從暮色里已然化作一片虛影的谷底深處緩緩傳出,不疾不徐,一下下叩擊著耳膜。

  鼓樂本就自帶殺氣,鋒芒之餘又透著悲壯,周遭的寂靜被這一聲聲的鼓點打破,緊張的氣氛也隨之一點點攀升。

  下一刻,箏聲乍起。

  弦音穿透鼓鳴,在寒寂的冰谷間悠悠迴蕩,整個鏡頭陡然生出一股掙脫桎梏的感覺。

  那道藏青色身影,原本隨著橫風拂動的衣袂,隨著箏聲,驟然向上翻卷而起。

  原本有些凌亂的長髮也隨之絲絲縷縷凌空舒展,整個人仿佛被一股氣流托住一般。

  旁白忽然響起,卻只有簡短的三個字:

  「風來了!」

  下一刻,那道身影如同蟄伏土中的寒蟬感知到春信,猛地挺身昂揚,好似等的就是這一刻。

  鼓點沉雄震盪山谷,箏聲清越縈繞冰崖,頭頂是凌空倒扣的雪檐,身下是萬丈虛空。

  一抹藏藍乘風而起,兩把冰鎬宛若雙槍,寒光乍現,狠狠扎入冰層。

  鎬尖鎖定點位的瞬間,身軀順勢懸盪,腳下冰爪已然接踵而至,不等踩穩,驟然發力猛蹬,整個人借著這股衝力凌空向前疾竄。

  身形未落,雙臂已然順勢前探,冰鎬再度向前猛撲,重重砸入前方冰層,開啟新一輪騰挪。

  一紮、一踏、一蹬、一撲。

  無形長風承托軀體,人與鼓點渾然一體,大有乘風而上、扶搖飛升之勢。

  一路鎬爪翻飛,轉眼便從雪檐底端,到了翻身上攀的關口。

  此刻整個人完全倒懸在半空,根本停頓不了分毫,只能借著前沖之勢奮力向上騰翻,兩柄冰鎬並舉,一同朝著雪檐上方冰面猛扣而去。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左手冰鎬釘入堅冰,右手鎬頭落下之處,竟直接被震得大塊崩裂。

  雪檐邊緣本就薄脆,受力之下,大塊大塊的碎屑簌簌四散飛濺。

  瞬息之間,死神已至。

  整個人孤零零懸於虛空之中,僅剩單手緊攥著那柄嵌在冰里的冰鎬,全身重量都懸於這一處支點之上。

  鼓點驟然一滯,箏聲也戛然而止。

  艾麗婭已經忘了呼吸,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在第一視角之下,清晰可見,那另一個鎬頭紮下的冰層也不堪重負,細密裂紋以支點為中心飛速蔓延。

  噼里啪啦的脆響接連炸起,大塊大塊的冰體不斷剝離,唯一一個賴以保命的支點,正在眼前飛速瓦解。

  危機一瞬抵達頂點,不,是無解的必死之局。

  艾麗婭下意識閉上雙眼,不敢繼續去看,可眼瞼尚未完全合攏,視線便不由自主再次睜大。

  只見那孤零零懸在崖邊的身影,竟開始劇烈晃動,擺盪的幅度由小變大,越晃越猛。

  她本以為是山風所致,心底更加涼了半截。

  可很快便發覺不對,那不是被風吹的,而是那道身影主動操控身軀,借著單臂懸吊的支點,刻意大幅度甩動身體,以擺盪之勢積蓄力量。

  正常人這個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保持不動,避免加劇支點的瓦解。


  可他卻反其道而行之,一次次擺盪,身形越晃越烈,下一刻,腰腹猛擰,整個人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態倒卷而上,像是鞦韆盪到了極致,翻了過來。

  落在雪檐上面的剎那,整個人再次往前撲去。

  幾乎在同一刻,那處早已不堪重負的雪檐轟然崩碎,冰體伴著轟鳴大塊墜落。

  「這不可能!!!」

  艾麗婭驚呼一聲。

  拋開攀登技巧與心理素質不談,這套動作本身就違背了人體運動的基本規律。

  劇烈擺盪下身體被慣性扯得搖搖欲墜,偏偏還要在此時猛擰腰身完成翻轉,那股強悍的扭轉之力,足以壓垮人的腰脊與肩背。

  驚呼剛落,影音室的角落忽然飄來一道聽起來挺彆扭的話,

  「雲從龍,風從虎。」

  「什麼?」

  艾麗婭視線落向父親,沒聽明白。

  「是氣流。」

  男人換了一種說法,抬手指向屏幕里沉暗的天際,

  「白天日光炙烤,冰雪本身儲熱能力很差,可其他裸露的岩體,卻能留住白日積攢的熱量。

  臨近入夜,冰雪急速冷卻,岩壁加熱近旁空氣,冷暖空氣劇烈對沖,生出一股穩定向上的氣流。

  是這股氣流托住他騰空翻轉的身形,抵消大半下墜慣性,大幅削弱翻身產生的扭轉力矩。」

  艾麗婭聽的呆立原地,望著屏幕中不斷向上騰躍、漸漸隱入蒼茫暮色的身影,好像明白為什麼之前釘在原地一動不動,也明白了旁白那句「風來了」的含義。

  這三個字,和之前旁白的風格截然不同,不用想肯定是「外援」的手筆。

  屏幕之中,天際最後一抹藍靛色緩緩褪盡,整片天幕一點點浸出厚重的墨黑。

  那道藏青色的身影越攀越高,在遼闊山野間縮成微不足道的小點。

  白霧不知何時悄然滋生,起初只是幾縷輕薄絮影,轉瞬便由淡轉濃,層層堆疊,愈發厚重綿密。

  將那一點人影、陡峭冰壁、皚皚雪峰盡數籠進朦朧混沌里。

  原先沉寂的鼓聲轟然震響,低頻震顫如同整座雪山沉穩搏動的心跳,箏聲隨之揚起,一路向上飄向幽深天幕。

  細碎的合成器電音也自聲場深處緩緩滲出,一層疊一層不斷向前推進,如同無邊無際的沉沉黑夜翻湧席捲而來,一股超脫、蒼茫的氣韻撲面而來,

  沒過片刻,暮色徹底吞噬了這片冰壁所有輪廓,畫面沉作一片漆黑,視野里僅懸浮著一點細碎微弱的光亮,好像是星星,又好像是其他什麼。

  隔著濃重夜色與霧氣,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麼。

  艾麗婭心底只當這是短暫的轉場黑屏,只需稍等片刻,那道身影與冰崖的輪廓便會重新浮現。

  可一分一秒流逝,整片屏幕依舊被濃稠化不開的黑暗牢牢占據,沒有半分光亮擴散開來,倒是一直持續不斷的背景音樂里,忽然傳出人聲吟唱。

  和《空山·野馬》里空靈悠遠的吟唱不同,這次是帶著金屬般的穿透力與磐石般的厚重感,在低頻電音與鼓點的鋪墊下,如同一團跳躍的火焰。

  從微弱的火種開始,緩慢地上升,越燒越旺,越升越高。

  宛如一場莊嚴的飛升儀式。

  艾麗婭只覺得渾身被蒼涼悲壯又裹挾著神性的巨大力量緊緊包裹,心神盡數為之震顫。

  同時才留意到,屏幕上的黑幕並非靜止不變的,底色里那個如同屏幕噪點般的微光,正伴著起伏攀升的吟唱不斷放大。

  好似人的靈魂掙脫肉身,向著浩瀚夜空不斷奔赴一般。

  當那樂曲來到最高潮,所有聲響徹底交織相融,宛若天邊流轉舒展的極光之際,艾麗婭終於看清那光點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枚光潤鋥亮的銀面戒指,靜靜擱置在山巔冰冷的岩石上。

  石塊四周鋪滿一層潔淨皚皚的白雪,周遭濃霧翻湧,整片漆黑畫面里,唯有這枚銀戒獨自漾開柔和冷冽的微光。

  轉瞬鏡頭驟然急速拉近放大,戒面之上竟然倒映出夜幕中的璀璨銀河。

  萬千星子錯落流轉,漫天碎光盡數收納在小小指環之上,一枚單薄銀戒,竟盛下了整片浩瀚遼闊的星海。


  這便是整部紀錄片正片的最後一幀,背景音樂也戛然而止,突兀得讓艾麗婭猝不及防。

  她怔怔的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似乎想再次看見那位東方修行者的身影,看他如何成功登頂,是否用了那古老體術中的最後一式,用了又是怎樣的風采。

  可惜沒有,什麼都沒有。

  一股巨大的悵然若失之感驟然襲來,讓她有些窒息,同時忽然想起找這部片源時,看到的一個高贊點評:

  「肉身何其微末,困於風雪山川、浮生壽數;可神魂萬里無拘,心底自存奔赴星海的熱望。

  所謂鬼,所謂仙,不過世人不甘囚於方寸塵寰,執著追索生命本真自在的方式。

  這,便是飛升!」

  她當時沒看懂,此刻倒是若有所悟。

  就在那倒映著銀河的戒指緩緩黯淡之際,死寂的屏幕里忽然飄出悠遠低沉的旁白聲,像是在訴說一場童話故事的結尾。

  「之後接連三天裡,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的身影。

  么妹峰四千多米的山巔,也始終裹著一層化不開、散不去的濃霧。

  我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為他擔憂,最後只能從BC大本營一路下撤至木騾子營地繼續等待。

  到第五日清晨,我們打開帳篷,意外看見了他。

  他正牽著一匹馬,馬背上坐著那位始終守在山腳等候他的姑娘。

  我們滿心驚喜,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他究竟是何時下的山?

  為何獨自在山巔滯留那麼久?

  在雲霧繚繞的峰頂又經歷了什麼?

  我們快步奔上前,追問他是如何攀上頂峰的。

  彼時的我們還未曾問道青城山,更不知那古老體術的名字。

  他只是淡淡一笑,沒有作答。

  我們只得換了個問題,詢問這條全球首攀的線路,他打算取什麼名字。

  這是登山圈的規矩,誰率先開闢出新線路,便擁有為這條險途命名的資格。

  這一次他想了想,最終吐出了一個字:

  龍。

  馬背上的姑娘很鄭重的告訴我們,這條線路定名必須是「龍」或者「Long」,切勿譯作Dragon。

  我們當即點頭應下。

  後來我們想調取提供第一視角記錄儀回看他獨自登頂的全過程。

  只是那台頭戴記錄儀,在翻越雪檐後沒多久便被關停。

  設備並無故障,電量也充足,是他主動關掉了記錄功能,沒有留存下後半程分毫畫面。

  世間唯有他,還有山間不散的雲霧,知曉最後那段沖頂之路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反倒讓我們愈發心生好奇。

  連翻越雪檐這般突破常人極限之舉,他都坦然任由設備記錄,那最後的半程山路,究竟藏著什麼?

  難道是某種太過匪夷所思的景象,不便展露在世人眼前?

  後來經人引薦,我們前往四川青城山,見到一位剛從後山閉關而出的老道長。

  也是在這位道長的幫助下,我們才知曉他一路上那些超乎常理的攀登技巧源自一門東方古老的體術,名為龍虎鹿三蹻導引術。

  鹿蹻、虎蹻我們都親眼見過,可唯獨最後的龍蹻,我們和所有人一樣,無緣親眼得見。

  我們接連追問老道長,想知道那位在東方很有名氣的小姜道長,沖頂途中究竟有沒有施展出龍蹻,這門身法施展起來是何等模樣,以及他為何獨自在山巔停留三日。

  老道長只是淡淡一笑,說只能回答我們滯留峰頂三日的緣由:

  『這位姜道長一路踏險攀峰,輾轉千餘米冰壁,憑龍虎鹿三蹻輾轉騰挪,這一路行持,便是道家所言武火煉己。

  武火,便是凝神聚力、意氣外發,淬鍊肉身、破除阻滯,在動靜之間打磨根基、突破境界。

  待他站上極頂,這一輪武火行功便已圓滿。

  丹道修行,講究火候次第。

  武火淬鍊之後,絕不可急於求進,必要轉入文火溫養。

  所謂文火,便是收束外放的氣力,平息躁動的心念,凝神靜氣、抱元守一。


  他在雲霧籠罩的山巔靜坐三日,便是以文火慢慢涵養周身真氣,穩固已然突破的境界。

  好比爐中煉丹,烈火鍛其筋骨,慢火凝其神魂,火候失當,便會功虧一簣。

  這三日獨處峰頂,正是他修行里不可或缺的靜養之功。』

  我們其實完全沒有聽懂,哪怕有這位老道長的徒弟在一旁幫忙解釋。

  我們只好重新問了一個問題:這條全新的攀登線路,為何以「龍」字定名,是否有什麼含義?

  老道長聽罷哈哈大笑,揮毫潑墨,給我們寫下了一段話: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

  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

  屏幕上的黑暗如濃霧般緩緩消融,宣紙上鐵畫銀鉤的字句徐徐顯露,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山間薄霧裊裊湧進大殿,匾額之下古銅香爐升騰起縷縷青煙,山野雲霧與殿內香火相融,化作一片朦朧煙靄,在雕花樑柱間悠然漫捲。

  鏡頭緩緩抬升,落向飛檐翹角垂掛的銅鈴,山風輕撞鈴舌,一聲清泠叮咚悠悠漾開。

  畫面徐徐偏轉,最終定格在殿壁石刻之上:

  鱗爪蒼勁雄健,犄角鋒芒凌厲,鱗甲紋理清晰,長尾翻卷流雲。

  磅礴龍身橫貫石壁,龍首正對鏡頭,像是打破第四面牆,與觀眾對視。

  畫面長久凝駐,影片至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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