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飛升·山神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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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爸爸?」

  艾麗婭聞聲回過頭。

  身後的男人身高足有一米八出頭,肩背寬闊挺拔,面部肌肉緊繃,輪廓利落冷硬。

  作為曾是北歐職業滑雪運動員,退役後留在雪場擔任專職教練,常年風雪裡的高強度訓練,讓他年過四十依舊保持著極具力量感的體態,

  此刻竟然穿著一身厚實的防寒外套,手裡拎著兩瓶本地傳統烈酒阿夸維特,看樣子是出門前來打聲招呼。

  艾麗婭見狀神情一愣,又問,

  「爸爸,你要去哪裡?」

  男人沒回答第二個問題,而是目光沉沉掃過電腦屏幕上播放的紀錄片,臉上是北歐人獨有的內斂肅穆,語氣低沉且態度十分認真。

  「用電腦看,是對這部紀錄片的一種玷污和褻瀆。」

  「???」

  艾麗婭猛地一怔,眼底滿是錯愕。

  她萬萬沒想到「褻瀆」這個帶著濃厚宗教色彩的詞,會從非常排斥宗教的父親口中說出。

  「有這麼誇張嗎,爸爸?」

  男人隨意擺了擺手,沒再多解釋,轉身邁步出門,

  「正好我要去找奧拉夫,你跟我一起去吧。」

  艾麗婭皺了皺眉,滿心疑惑地追問,

  「為什麼?」

  「你忘了? 他家裡有一整套專業的家庭影院。」

  「至於麼?」

  艾麗婭小聲嘟囔著,可父親越是說得鄭重其事,她的好奇心就越是濃烈。

  奧拉夫是父親年輕時一同征戰賽場的滑雪隊友,退役後沒有選擇當教練,而是經營了一家高端山地滑雪度假村,生意規模龐大,家底十分殷實。

  他家有一套十分豪華的家庭影院,位於地下室一層。

  中央懸掛著一塊150英寸的全景抗光投影幕布,搭配頂配4K三色雷射投影儀,整套影音系統是寶華韋健定製級7.2環繞音響,牆面和吊頂都嵌有專業揚聲器,角落還立著兩台巨型低音炮。

  房門一關,密閉的空間鎖死了聲場,用這一套傢伙式來看紀錄片,和身臨其境幾乎沒什麼區別了。

  正好自己也好久沒見到奧拉夫的女兒英格麗這位從小玩到大的摯友,思慮片刻,便快步跟了上去。

  路上,用棍打也打不到一個人。

  車開的很快,沒過一會便到。

  英格麗早就等在門口,一見到艾麗婭,連忙快步上前把她拉進屋裡。

  在北歐,十四五歲的年紀,其實挺成熟了,不管是發育,還是思想。

  兩位大人結伴上樓喝酒閒談,兩位少女則一同走向地下室的影音室。

  厚重的專業隔音大門緩緩閉合,外界的一切動靜都被徹底阻隔,仿佛整個外部世界都被關在了門外。

  落座之後,艾麗婭轉頭看向身邊的好友,開口問道,「這部紀錄片,你之前看過嗎?」

  英格麗沒有說話,只是臉上露出了一副很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艾麗婭竟一時形容不出來。

  直到後來,她在街上親眼見到紀錄片裡那位來自東方的修行者,瞧著原本空曠寂寥的街區忽然湧來烏泱泱的人,才從這些人的臉上讀懂了這份神情。

  和粉絲追捧偶像的情緒不一樣。

  粉絲往往只有狂熱,而那些人的眼睛裡,則多了一層發自心底的鄭重和敬畏。

  她當時心底甚至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那位東方修行者開口讓他們下跪,那街上的人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跪下。

  如同覲見梵蒂岡的教皇。

  她那天很幸運的站在前面,小心翼翼的說了句「你好」,只可惜那位東方修行者好像聽不懂的樣子,笑著點點頭,帶著身邊的人徑直朝著尤卡斯耶爾維酒店的方向離去。

  那是能躺在床上看極光的冰酒店,原來他是來看極光的。

  話扯遠了。

  當影音室的燈光緩緩暗下,角落兩台巨型低音炮開始震顫運轉,呼嘯的山風混著藏傳僧侶低沉的誦經聲,從環繞聲道里緩緩漫了開來。

  哪怕艾麗婭剛剛看過這裡,此刻隨著那背景音樂沉浸其中,那種神秘又厚重的氛圍還是讓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真如父親所說,震撼程度遠非電腦小屏幕可以比擬。

  巨幅銀幕上,巍峨雪山帶來的窒息壓迫感被展現得淋漓盡致,鏡頭中被狂風捲動、呼嘯飛馳的細碎雪粒,每一粒都清晰真切。

  進度條到了之前暫停的地方。

  那支陣容堪稱豪華的五國聯合登山隊,對著鏡頭揮手示意過後,便整裝轉身,朝著那片從無人成功征服的1400米垂直冰壁穩步前行。

  就在艾麗婭以為接下來會是漫長的雪地跋涉、隊伍抵達冰壁,再到隊員分工協作、正式開啟攀登的常規流程時,鏡頭裡的隨行攝影師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下一秒,兩抹刺目的嫣紅鮮血,直接滴落在了潔白的積雪之上。

  低沉厚重的旁白順著環繞聲道緩緩鋪開:

  「連續五日,狂風始終在山巔盤旋呼嘯,稀薄的氧氣不僅考驗著每一位攀登者,也在考驗著兩位攝影師,當然,還有我們。

  突如其來的急性高原反應,無情地擊碎了隨行攝影師埃里克的腳步,他在征程剛剛開啟,便倒在了這座神山的腳下。

  山上人手不夠,只能由我們第一時間護送埃里克回撤至山下營地。

  誰都沒有想到,這場被迫中斷的行程,竟讓我們第一次真正偶遇了那位神秘的東方修行者。」

  艾麗婭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胸腔驟然收緊,仿佛這間屋裡的氧氣,也被那呼嘯的狂風硬生生抽離殆盡。

  她側頭望向身旁始終沉默的好友,赫然看見對方早已繃直脊背,在屏幕光影的映襯下,鼻翼正急促地翕動著。

  不知是身臨其境覺得缺氧,還是為接下來的畫面而激動。

  畫面切換為第一視角。

  有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合力抬著一副簡易擔架,在下山的碎石坡上疾步前行,鏡頭變得顛簸而晃動。

  腳下碎石接連崩落,發出嘩嘩的脆響,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風中迴蕩。

  「旁白」

  「高海拔的缺氧環境不斷蠶食著體力,在這裡,我們就像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每走出短短數米,只能被迫停下休整喘息。

  然而就在這步履維艱之際,我們,看見了他。」

  畫面中,已經能遙遙看見山腳下的那片一大片枯黃的草甸,以及像一道黑色描邊一樣,鑲嵌在草甸盡頭的密林。

  密林的上空驟然掠過一抹刺目的赤紅,救援直升機旋翼轟鳴作響,正朝著這片荒原急速奔赴而來。

  艾麗婭本以為,旁白提及的東方修行者,會像好萊塢大片裡的飛虎隊一樣,從直升機拋下懸索,完成一次高空速降。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徹底打破了她的預想。

  紅色救援直升機還在低空盤旋,就在這時,草甸盡頭的密林深處,驟然撕裂出一道黑色的電光。

  那是一匹馬,一匹快馬。

  自層疊的樹影間奔涌而出,蹄下翻卷著泥塵與斷枝,轉瞬掠至草甸之上。

  馬背之上伏著一道前傾的人影。

  整個人俯身壓低重心,一身藏青色寬袖長袍被勁風扯得肆意翻飛,飄搖舒展間,宛若一隻破風疾掠的青色蝴蝶。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畫面?

  艾麗婭已經完全屏住呼吸。

  昂貴的音響和超大的屏幕,讓她的心跳在體內轟鳴,仿佛隨時都會衝破身體。

  她的學校里有過一位華裔同窗,艾麗婭因此對遙遠的東方還算有所認知。

  她一直以為,東方人向來含蓄內斂,像一汪靜靜地湖泊,可眼前這一幕,卻徹底打破了這份刻板印象。

  她從未見過這般原始而又奔涌的野性。

  下一刻。

  那道人影猛一帶緊韁繩,駿馬昂首發出一聲清越長嘶,旋即調轉方向,隨著一輛摩托車狂奔而去。

  枯黃的草甸之上,馬蹄與車輪同時攪動泥土,兩道煙塵轟然騰起,順著疾馳的軌跡拖出長長的煙跡。

  原本紀錄片裡,只有呼嘯的風聲和粗重的喘息聲,整片聲場都沉寂得緊繃。

  忽然間,一道大提琴沉厚的低音毫無預兆地漫開,貼著枯黃起伏的草甸緩緩涌動,順著奔馬與摩托揚起的兩道塵煙,一同向前鋪展蔓延。


  (BGM:山神之怒)

  弦音漸漸層層疊加,提琴聲部次第拔高,緊繃的壓迫感在空氣中不斷積蓄。

  煙塵翻湧,奔馬長鳴,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在藏式扎木聶鼓和現代定音鼓的節奏里俯身疾馳。

  片刻之後,一道怒腔吟唱驟然穿破音層。

  不是柔和婉轉的調子,而是蒼涼粗糲的嘶吼,裹挾著崩裂般的沉鬱怒意,帶著高原山神俯瞰眾生的凜冽威嚴,順著呼嘯山風席捲整片視野。

  與此同時,那道身影已經借著奔馬前沖的慣性,利落翻身下馬。

  四周遍布慘白嶙峋的風化碎石,坡面陡峭鬆動,稀薄的氧氣與刺骨的寒風讓這裡成為凡人的畏途。

  尋常登山者在此舉步維艱,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要耗費極大氣力。

  可這道身影姿矯健如飛,寬袖衣擺凌空舒展,在裹挾著震怒氣息的蒼茫樂聲里,像一團逆風燃燒的火焰,借著山風的勢頭向上迅猛竄去。

  「不可思議!」

  艾麗婭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驟然被抽空,整個人癱陷進鬆軟的座椅里。

  正要再說些什麼,身旁的好友卻忽然朝她比出噤聲的手勢,輕輕噓了一聲。

  「旁白」

  「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他的情形。

  在此之前,我們的攝製團隊也尋訪過許多修行者,有印度苦行僧,也有駐守在這片山麓中的藏傳僧侶。

  他們的修行與禪思,曾給予我們不少精神啟發,卻沒能帶來這般猝不及防、直擊靈魂的震撼。

  待到這位東方修行者以驚人的奔速衝到我們跟前,接過擔架上的攝影師,旋即轉身朝著山下狂奔而去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然僵在原地,徹底說不出一句話。

  我們的心底都閃過一個疑問:上帝啊,這,真的是人力能夠企及的嗎?

  面對這片天地,還有生命深處潛藏的無窮奧妙,我們其實和剛入學的孩子一樣,懵懂無知。

  當救援直升機轟鳴升空,這位東方修行者已經折返回來,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和我們微笑致意,便再度朝著大本營的方向快步奔去。

  我們留意到,他的呼吸方式異於常人。

  一呼一吸起落之間,氣流在頭腔深處震盪共鳴,喉嚨里隱隱滾出低沉厚重的聲響,好像荒野野獸蟄伏時發出的悶吼,帶著股原始的力量感。

  後來我們才得知,這叫做「雷音」

  是一種修行境界的外在表現。

  而這種修行的方法,即便是在東方也很少有人能接觸到。

  我的同事當時幾乎被這聲音所震懾住,許久才喃喃說道,他簡直是一隻岩羊。

  可我覺得形容的不準確,岩羊的確是高山間的精靈,可它終究是踏石騰躍。

  而這位東方修行者身形輕盈得幾乎不沾實地,看上去,更像是在亂石與山風之間飛行。

  彼時的我,始終找不到一句精準的話語來形容這份奇特,直到我們返程之後,在直播間裡看到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對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有一個獨有的叫法。

  他們將這之稱作——鶴沖天。」

  「鶴沖天……鶴沖天……」

  艾麗婭喃喃低語。

  字幕是瑞典語,翻譯出來是鶴沖向天空,但旁白讀的卻是「鶴沖天」這三個字的中文讀音。

  當然,有些荒腔走板就是了。

  在瑞典當然也有鶴,只是不叫丹頂鶴,而是名為普通鶴(Grus grus),瑞典語喚作」trana」。

  每年三月末至四月初,數萬隻灰影在湖畔集結,振翅、鞠躬、盤旋、騰躍,那是瑞典人心中的春之信號。

  當它們在霍恩博加湖畔起舞,會吸引著超過15萬訪客奔赴這場自然的盛會。

  「可是……」

  艾麗婭想像著紮根在潮濕的草甸與淺灘之上的灰鶴,借力騰躍和展翅盤旋的樣子,貌似和紀錄片裡這位東方修行者的姿態並不相像啊?

  到底是地域迥異,文化殊途。

  她一時體會不到「鶴沖天」這三個字在東方文化里所蘊藏的飄逸意境。

  不僅是詩人筆下的詞牌名,用來比喻寒門之人一朝得志、一鳴驚人,也是道家修行的飛升意象:

  超脫凡塵,掙脫肉身桎梏。

  雖然領悟不到其中意境,她卻想起另外一件事來。

  兩年前,父親身上多了一個奇奇怪怪的紋身……不會就是這個三個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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