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舉世矚目
「見龍在田？」
賀小倩眉頭一揚。
「對。」
姜槐點頭，正要像以往那樣解釋一番卦理，沒曾想賀小倩接得飛快，揚聲接道，「飛龍在天！」
「欸？」
姜槐一愣。
「亢龍有悔！」
賀小倩眉眼彎起。
「你也懂《周易》？」姜槐詫異。
「我懂降龍十八掌，咯咯咯！」
賀小倩和鋼鏰姐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這幾乎是她們一代人刻在骨子裡的時代記憶。
就算女孩子不喜歡看，班級里的小男孩也會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來上一套降龍十八掌。
哪怕是守著林子的趙魁，還有守著小店的老闆娘，也瞬間會意，跟著笑出聲。
剛才的失利愁雲，悄然淡去些許。
只是這個時代的共同記憶，並不包含姜槐。
小道士不懂他們的梗，雖零星看過幾集《神鵰俠侶》，卻沒瞧見降龍十八掌之類的東西。
只好訕訕地跟著幾人傻乎乎的笑。
或許是見多了他起卦斷事，眾人對這些已經去了魅。
反正那些生僻的卦理爻辭，聽了也雲裡霧裡搞不明白，索性懶得深究，趙魁粗著嗓子問，
「那是好是壞？」
「吉。」
姜槐點頭。
「見」讀「現」。
現龍在田。
知道這個，卦象其實就很好理解了，龍從深淵裡出來，出現在田野平地，進入世人視野，才幹開始顯露。
回想起當時在錦州得出的「潛龍在淵」，然後連滾帶爬的跑了三千里，此卦無疑是大吉大利了。
樂呵過後，賀小倩收斂了笑意，垂著眼睫，小聲開口，
「那……簽嘛？」
她臉上帶著幾分愧疚，眉眼耷拉著，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姜槐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模樣，一時竟有些新奇，差點來了句，「大丈夫何故做此女兒態？」
「簽，有錢不賺王八蛋。」
「要不要……明天問問小惠姐？」
「錢財易得，人情難還。」
姜槐不想麻煩小惠。
請她幫忙看看合同還可以，談價錢這種事就不合適了。
這次請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趙魁都知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什麼時候簽？」
「合同還要等一會，米勒他們這次也來的匆忙，不過你要是同意的話，明天就要出發前往四姑娘山準備拍攝。」
「這麼快？拍完了不會翻臉不認帳吧？」
「這個不會，不給錢拍好了他們也用不了。」
「那就成，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吧。」
姜槐三言兩語敲定了此事。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不覺間，身上已然多了一縷從前沒有的氣度。
少了幾分往日裡隨波逐流的閒散，多了分果決、利落，舉重若輕的篤定味道。
人，都是會變的。
幸好，身邊都是一群很好的夥伴。
鋼鏰姐瞧著稀奇，悄悄湊到賀小倩耳邊，壓低聲音耳語，
「還真有老闆樣了嘿，剛才後台都挺驚訝 的，說小姜道長馬上就要去掉那個小字了。
師兄師姐還要把錢還回來，班主沒讓，說自古以來只有老闆打賞戲班的份，哪有戲班退回賞錢的道理？這是人家老闆看得起咱們，退回去不像話。」
賀小倩知道這說的是添了三萬塊錢的事，也覺得這事姜槐辦的比她周到多了。
此刻眼中異彩連連，也湊到鋼鏰姐耳邊，壓著聲打趣，
「那是，還不是我調教得好。」
「不要臉~」
兩個姑娘又湊在一起，低聲笑鬧了一陣。
眼看時間不早了，隨便去旁邊開了兩間鐘點房，洗洗涮涮，躺到床上已經接近三點。
一夜無夢……但有話。
趙魁嘰里咕嚕說了一夜的夢話，還動不動像個傻子一樣嘿嘿獰笑，那牙磨的跟要殺豬似的，把姜槐嚇得起來好幾次。
與此同時，也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這錢啊，該用就得用，千萬不要無意義的節省。
7點整，車再次前行。
沒和米勒他們匯合，他們包了一輛姜槐心心念念的旅行社大巴。
這次的目標是紅杉林營地，因為車能直達，但想要真正登山，還是要徒步到上次去過的木騾子營地。
車子穿過臥龍河谷，穿過狹長的巴朗山隧道，一頭扎進雙橋溝深處。
兩側是連綿蒼勁的雪山，松杉密林順著峽谷鋪展，空氣越來越清冽稀薄，風裡都裹著寒氣。
雲層低低壓在山尖，遠處么妹峰的北壁隱在灰白霧氣里，岩壁陡峭冷峻，帶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這是城市裡絕不可能見到的景致。
老闆娘看的脖頸不自覺挺直，眼神怔怔地凝望著巍峨山壁，呼吸都放得極輕，眼底翻湧著震撼與敬畏，連嘴角都下意識抿緊，全程說不出話來。
姜槐覺得她都要哭了。
真的，毫不誇張。
一隻籠中鳥兒第一次見識真正的天地，心緒怎麼可能平靜？
這裡的山溪沒有黃浦江上的霓虹倒影，卻多了幾分雪山的清冽；
這裡的長風沒有都市街巷的熱鬧喧囂，卻多了幾分曠野的遼闊；
這裡的草木沒有街邊花壇的修剪雕琢，卻多了幾分山野的桀驁。
河山大好，不妨出去走走。
不要用相機，而是用眼睛。
不要噴香水，而是捧起落葉堆，聞一聞上面腐殖泥土與松針的清苦腥甜。
最好脫下鞋襪，赤腳踩一踩微涼濕潤的草甸與碎石，讓山野的涼意順著腳心漫遍全身。
最重要的是不要在乎旁人的眼光，只管對著山谷與雲海放聲喊一喊、叫一叫。
不知不覺間，那股積攢許久的壓抑情緒便在胸腔里翻騰奔涌，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慢慢濕潤。
叫吧，喊吧，哭吧，赤著腳奔跑吧。
因為只有這樣，才會方知我是我。
不是誰的母親，不是什麼老闆娘，也不是什麼華夏子民。
我，就是我。
一路向上，最終車輛只能抵達雙橋溝最深處的紅杉林營地。
這裡海拔來到三千八百米，已經是普通遊客能抵達的極限高度。
時值二月初，深冬未褪，料峭寒意浸透整片山林。
成片高大的紅杉拔地而起，樹幹蒼勁黝黑，筆直刺破灰濛的天際。
細密的松針在凜冽山風裡微微震顫，林間光線被篩得柔和細碎，灑在厚厚的松針腐葉上，灑在碎石凍土和枯黃短草上。
車剛停穩，眼前竟是一片熱鬧喧囂。
偌大的營地早已擠滿了人，五國跨國聯合登山隊的大後方已經安扎在此。
攝製組、後勤保障隊、登山物資、各國翻譯、隨行醫療隊、運輸車隊，還有各國隊員的替補人員全都聚集在這裡。
各色帳篷密密麻麻扎在紅杉林間，對講機聲、多國語言的交談聲、物資搬運的動靜交織在一起，嘰嘰喳喳亂糟糟一片，一眼望去聲勢浩大。
這和姜槐想像中的場景截然不同。
他原本以為，五國聯合登山隊，不過是幾個國家的隊員湊在一起，頂多配上幾名翻譯方便溝通，寥寥幾頂帳篷便就了不得了。
尤其是成堆成片的攝像攝製儀器，更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料。
各式攝影機、收音設備、補光器材擺滿林間，乍一看去，還以為到了拍電視劇的現場。
「這是什麼個情況？」姜槐看向賀小倩。
「我哪知道？」
賀小倩早已穿上新買的羽絨服，下車後飛快掃視一圈林間插著各國旗幟的小帳篷，目光一鎖定貼著中國旗幟的那一隊，便徑直朝那邊跑了過去。
沒過一會她又跑了回來，喘著氣說道，
「這些攝像的都是各國國家級電視台的人，這次的登山行動，全程還要在網上同步直播。」
「什麼？怎麼可能？」
姜槐滿臉難以置信，整個人都有些糊塗了，
「你不是說這次登山的困難程度是地獄級難度嗎？這怎麼直播？真要能全程直播，那扛著器材的攝影師，豈不是比登山隊員還要厲害得多？」
隨即想到什麼，「難道是直升機？」
「我也不清楚。」
賀小倩也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又屁顛屁顛地跑回去打聽。
等她再次屁顛屁顛跑回來，已經大口喘氣了，
「不是直升機，這種近六千米的高海拔沖頂區，空氣太稀薄，直升機發動機動力會大幅衰減。
再加上亂流、陣風，別說跟著直播航拍，就連專業救援直升機，大多也只能勉強飛到四千多米的過渡營地附近，再往上風險極高，根本不能靠近，極易失控墜機。
你那回……也就四千多米吧。
而且也不是全程跟著直播。
我們現在待的紅杉林營地，就是主直播大本營，各國攝製組都在這兒搭建衛星轉播基站，負責信號接收、實時解說、後台運營。
木騾子營地那邊也有一批。
之後四千多的BC大本營，頂多派兩三個受過專業高山訓練的攝像，帶輕量化器材跟拍，再往上沖頂的核心險段，受過訓練的攝像也上不去了。
只能靠登山隊員自己佩戴的胸前、頭戴式的運動相機拍第一視角。
所有畫面靠衛星信號往回傳，木騾子營地會設信號中繼。
紅杉林這邊實時整合畫面，再同步推給網飛、YouTube和央視網。
而且直播不是不間斷的，假如碰到暴風雪、大風天這種情況，信號會直接斷掉，都是分段傳輸，有延遲，全程無死角跟拍根本不可能。」
說完，又伸手指著某片帳篷區域，神神秘秘道，
「這次還不光是直播，網飛還特意派了一位資深紀錄片導演跟著攝製組，收集素材，等登山行動結束後，會專門剪輯製作一部完整的紀實紀錄片。」
她一口氣說了老長一段，著實沒白跑一趟，說完歇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就跟前陣子美國有個攀登大神叫什麼什麼來著，1月多吧，徒手爬101大廈，全程被網飛全球直播，據說有數千萬人盯著看，這次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沒聽說過。」
姜槐搖搖頭，心說一月多的時候，自個兒挑戰的難度應該不比徒手爬樓低上多少。
不過那人勇氣的確可嘉，光是聽著就手心冒汗，換做自己大概沒這個本事。
但也到此刻才算真切明白，賀小倩先前在電話里說得真是半點不假。
這場登山行動，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極限攀登，而是直接關乎各國國家顏面的較量。
他原本只以為，五支隊伍約個時間向上攀登，最後只比拼誰能率先登頂，倒也純粹簡單。
可如今，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全世界無數人的注視之下，這份壓力陡然被無限放大。
換做任何人，怕是都要拼上老命，咬牙堅持到最後一刻。
尤其是中國隊，畢竟這是中國的蜀山皇后！
以前沒這個技術和實力也就罷了，如今要是眾目睽睽之下丟了，怕是很難過去內心這個坎。
更要命的是還有紀錄片。
壓力山大啊！
一邊感慨著，一邊扶著賀小倩坐回車裡休息。
以她的身體素質應該不止於此，大抵是這兩天太累了的緣故，竟然有些輕微高反。
老闆娘就更不必說了，她一直久居平均海拔僅2.19米，甚至崇明沿海一帶海拔能達到驚人的-1米的城市。
驟然來到3800米的雪山腳下，此刻早蜷在車裡揉著太陽穴，嘴裡不住哎呦哎呦地小聲念叨，直說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難受得厲害。
姜槐只能四處張望，試著找到米勒一行人，想從他們那兒弄點抗高反的藥片，再討些熱水。
可放眼望去，整片營地里大半都是金髮碧眼的老外，一個個也沒了精氣神，全都蔫頭耷腦地緩著高原反應。
正在四處張望，目光無意間掃過營地通往埡口的那條山路，就見那邊路上，忽然出現了一隊人影。
「他們是誰？」姜槐扭頭問道。
賀小倩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大概是前往C1營地做海拔適應的登山隊員吧。」
「難怪一個個生龍活虎的。」
姜槐心下瞭然，隨即眼神猛地一亮，他在那支隊伍里，瞥見了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黝黑的臉龐在很多白人面孔的隊伍里格外顯眼，加上嘴角那根燃燒的煙，和逛菜場一般的囂張步伐，不是扎西又是誰？
「扎西！」
小道士按捺不住心頭激動，情不自禁大吼了一嗓子，嗓音清亮，瞬間響徹整片營地。
所有人聞聲紛紛側目望來，姜槐全然顧不上旁人的目光，發足狂奔，朝著那道身影飛奔而去。
「帶沒帶奶茶？！」
賀小倩眉頭一揚。
「對。」
姜槐點頭，正要像以往那樣解釋一番卦理，沒曾想賀小倩接得飛快，揚聲接道，「飛龍在天！」
「欸？」
姜槐一愣。
「亢龍有悔！」
賀小倩眉眼彎起。
「你也懂《周易》？」姜槐詫異。
「我懂降龍十八掌，咯咯咯！」
賀小倩和鋼鏰姐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這幾乎是她們一代人刻在骨子裡的時代記憶。
就算女孩子不喜歡看，班級里的小男孩也會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來上一套降龍十八掌。
哪怕是守著林子的趙魁，還有守著小店的老闆娘，也瞬間會意，跟著笑出聲。
剛才的失利愁雲，悄然淡去些許。
只是這個時代的共同記憶，並不包含姜槐。
小道士不懂他們的梗，雖零星看過幾集《神鵰俠侶》，卻沒瞧見降龍十八掌之類的東西。
只好訕訕地跟著幾人傻乎乎的笑。
或許是見多了他起卦斷事，眾人對這些已經去了魅。
反正那些生僻的卦理爻辭，聽了也雲裡霧裡搞不明白，索性懶得深究，趙魁粗著嗓子問，
「那是好是壞？」
「吉。」
姜槐點頭。
「見」讀「現」。
現龍在田。
知道這個，卦象其實就很好理解了，龍從深淵裡出來，出現在田野平地，進入世人視野，才幹開始顯露。
回想起當時在錦州得出的「潛龍在淵」，然後連滾帶爬的跑了三千里，此卦無疑是大吉大利了。
樂呵過後，賀小倩收斂了笑意，垂著眼睫，小聲開口，
「那……簽嘛？」
她臉上帶著幾分愧疚，眉眼耷拉著，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姜槐還是頭一回見她這般模樣，一時竟有些新奇，差點來了句，「大丈夫何故做此女兒態？」
「簽，有錢不賺王八蛋。」
「要不要……明天問問小惠姐？」
「錢財易得，人情難還。」
姜槐不想麻煩小惠。
請她幫忙看看合同還可以，談價錢這種事就不合適了。
這次請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趙魁都知道，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嘛！
「什麼時候簽？」
「合同還要等一會，米勒他們這次也來的匆忙，不過你要是同意的話，明天就要出發前往四姑娘山準備拍攝。」
「這麼快？拍完了不會翻臉不認帳吧？」
「這個不會，不給錢拍好了他們也用不了。」
「那就成，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吧。」
姜槐三言兩語敲定了此事。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不覺間，身上已然多了一縷從前沒有的氣度。
少了幾分往日裡隨波逐流的閒散，多了分果決、利落，舉重若輕的篤定味道。
人，都是會變的。
幸好，身邊都是一群很好的夥伴。
鋼鏰姐瞧著稀奇，悄悄湊到賀小倩耳邊，壓低聲音耳語，
「還真有老闆樣了嘿，剛才後台都挺驚訝 的，說小姜道長馬上就要去掉那個小字了。
師兄師姐還要把錢還回來，班主沒讓，說自古以來只有老闆打賞戲班的份，哪有戲班退回賞錢的道理？這是人家老闆看得起咱們，退回去不像話。」
賀小倩知道這說的是添了三萬塊錢的事，也覺得這事姜槐辦的比她周到多了。
此刻眼中異彩連連，也湊到鋼鏰姐耳邊，壓著聲打趣，
「那是，還不是我調教得好。」
「不要臉~」
兩個姑娘又湊在一起，低聲笑鬧了一陣。
眼看時間不早了，隨便去旁邊開了兩間鐘點房，洗洗涮涮，躺到床上已經接近三點。
一夜無夢……但有話。
趙魁嘰里咕嚕說了一夜的夢話，還動不動像個傻子一樣嘿嘿獰笑，那牙磨的跟要殺豬似的，把姜槐嚇得起來好幾次。
與此同時，也領悟到了一個道理：
這錢啊，該用就得用，千萬不要無意義的節省。
7點整，車再次前行。
沒和米勒他們匯合，他們包了一輛姜槐心心念念的旅行社大巴。
這次的目標是紅杉林營地，因為車能直達，但想要真正登山，還是要徒步到上次去過的木騾子營地。
車子穿過臥龍河谷，穿過狹長的巴朗山隧道，一頭扎進雙橋溝深處。
兩側是連綿蒼勁的雪山，松杉密林順著峽谷鋪展，空氣越來越清冽稀薄，風裡都裹著寒氣。
雲層低低壓在山尖，遠處么妹峰的北壁隱在灰白霧氣里，岩壁陡峭冷峻，帶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這是城市裡絕不可能見到的景致。
老闆娘看的脖頸不自覺挺直，眼神怔怔地凝望著巍峨山壁，呼吸都放得極輕，眼底翻湧著震撼與敬畏，連嘴角都下意識抿緊，全程說不出話來。
姜槐覺得她都要哭了。
真的，毫不誇張。
一隻籠中鳥兒第一次見識真正的天地，心緒怎麼可能平靜？
這裡的山溪沒有黃浦江上的霓虹倒影，卻多了幾分雪山的清冽；
這裡的長風沒有都市街巷的熱鬧喧囂，卻多了幾分曠野的遼闊；
這裡的草木沒有街邊花壇的修剪雕琢，卻多了幾分山野的桀驁。
河山大好，不妨出去走走。
不要用相機，而是用眼睛。
不要噴香水，而是捧起落葉堆，聞一聞上面腐殖泥土與松針的清苦腥甜。
最好脫下鞋襪，赤腳踩一踩微涼濕潤的草甸與碎石，讓山野的涼意順著腳心漫遍全身。
最重要的是不要在乎旁人的眼光，只管對著山谷與雲海放聲喊一喊、叫一叫。
不知不覺間，那股積攢許久的壓抑情緒便在胸腔里翻騰奔涌，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慢慢濕潤。
叫吧，喊吧，哭吧，赤著腳奔跑吧。
因為只有這樣，才會方知我是我。
不是誰的母親，不是什麼老闆娘，也不是什麼華夏子民。
我，就是我。
一路向上，最終車輛只能抵達雙橋溝最深處的紅杉林營地。
這裡海拔來到三千八百米，已經是普通遊客能抵達的極限高度。
時值二月初，深冬未褪，料峭寒意浸透整片山林。
成片高大的紅杉拔地而起，樹幹蒼勁黝黑，筆直刺破灰濛的天際。
細密的松針在凜冽山風裡微微震顫，林間光線被篩得柔和細碎，灑在厚厚的松針腐葉上，灑在碎石凍土和枯黃短草上。
車剛停穩，眼前竟是一片熱鬧喧囂。
偌大的營地早已擠滿了人，五國跨國聯合登山隊的大後方已經安扎在此。
攝製組、後勤保障隊、登山物資、各國翻譯、隨行醫療隊、運輸車隊，還有各國隊員的替補人員全都聚集在這裡。
各色帳篷密密麻麻扎在紅杉林間，對講機聲、多國語言的交談聲、物資搬運的動靜交織在一起，嘰嘰喳喳亂糟糟一片，一眼望去聲勢浩大。
這和姜槐想像中的場景截然不同。
他原本以為，五國聯合登山隊，不過是幾個國家的隊員湊在一起，頂多配上幾名翻譯方便溝通，寥寥幾頂帳篷便就了不得了。
尤其是成堆成片的攝像攝製儀器，更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料。
各式攝影機、收音設備、補光器材擺滿林間，乍一看去，還以為到了拍電視劇的現場。
「這是什麼個情況？」姜槐看向賀小倩。
「我哪知道？」
賀小倩早已穿上新買的羽絨服，下車後飛快掃視一圈林間插著各國旗幟的小帳篷，目光一鎖定貼著中國旗幟的那一隊，便徑直朝那邊跑了過去。
沒過一會她又跑了回來，喘著氣說道，
「這些攝像的都是各國國家級電視台的人，這次的登山行動，全程還要在網上同步直播。」
「什麼？怎麼可能？」
姜槐滿臉難以置信，整個人都有些糊塗了，
「你不是說這次登山的困難程度是地獄級難度嗎？這怎麼直播？真要能全程直播，那扛著器材的攝影師，豈不是比登山隊員還要厲害得多？」
隨即想到什麼，「難道是直升機？」
「我也不清楚。」
賀小倩也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又屁顛屁顛地跑回去打聽。
等她再次屁顛屁顛跑回來，已經大口喘氣了，
「不是直升機，這種近六千米的高海拔沖頂區，空氣太稀薄，直升機發動機動力會大幅衰減。
再加上亂流、陣風，別說跟著直播航拍，就連專業救援直升機，大多也只能勉強飛到四千多米的過渡營地附近，再往上風險極高，根本不能靠近，極易失控墜機。
你那回……也就四千多米吧。
而且也不是全程跟著直播。
我們現在待的紅杉林營地，就是主直播大本營，各國攝製組都在這兒搭建衛星轉播基站，負責信號接收、實時解說、後台運營。
木騾子營地那邊也有一批。
之後四千多的BC大本營，頂多派兩三個受過專業高山訓練的攝像，帶輕量化器材跟拍，再往上沖頂的核心險段，受過訓練的攝像也上不去了。
只能靠登山隊員自己佩戴的胸前、頭戴式的運動相機拍第一視角。
所有畫面靠衛星信號往回傳，木騾子營地會設信號中繼。
紅杉林這邊實時整合畫面，再同步推給網飛、YouTube和央視網。
而且直播不是不間斷的，假如碰到暴風雪、大風天這種情況，信號會直接斷掉，都是分段傳輸，有延遲，全程無死角跟拍根本不可能。」
說完，又伸手指著某片帳篷區域，神神秘秘道，
「這次還不光是直播，網飛還特意派了一位資深紀錄片導演跟著攝製組，收集素材，等登山行動結束後，會專門剪輯製作一部完整的紀實紀錄片。」
她一口氣說了老長一段，著實沒白跑一趟，說完歇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就跟前陣子美國有個攀登大神叫什麼什麼來著，1月多吧，徒手爬101大廈，全程被網飛全球直播，據說有數千萬人盯著看，這次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沒聽說過。」
姜槐搖搖頭，心說一月多的時候，自個兒挑戰的難度應該不比徒手爬樓低上多少。
不過那人勇氣的確可嘉，光是聽著就手心冒汗，換做自己大概沒這個本事。
但也到此刻才算真切明白，賀小倩先前在電話里說得真是半點不假。
這場登山行動，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極限攀登，而是直接關乎各國國家顏面的較量。
他原本只以為，五支隊伍約個時間向上攀登，最後只比拼誰能率先登頂，倒也純粹簡單。
可如今，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全世界無數人的注視之下，這份壓力陡然被無限放大。
換做任何人，怕是都要拼上老命，咬牙堅持到最後一刻。
尤其是中國隊，畢竟這是中國的蜀山皇后！
以前沒這個技術和實力也就罷了，如今要是眾目睽睽之下丟了，怕是很難過去內心這個坎。
更要命的是還有紀錄片。
壓力山大啊！
一邊感慨著，一邊扶著賀小倩坐回車裡休息。
以她的身體素質應該不止於此，大抵是這兩天太累了的緣故，竟然有些輕微高反。
老闆娘就更不必說了，她一直久居平均海拔僅2.19米，甚至崇明沿海一帶海拔能達到驚人的-1米的城市。
驟然來到3800米的雪山腳下，此刻早蜷在車裡揉著太陽穴，嘴裡不住哎呦哎呦地小聲念叨，直說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難受得厲害。
姜槐只能四處張望，試著找到米勒一行人，想從他們那兒弄點抗高反的藥片，再討些熱水。
可放眼望去，整片營地里大半都是金髮碧眼的老外，一個個也沒了精氣神，全都蔫頭耷腦地緩著高原反應。
正在四處張望，目光無意間掃過營地通往埡口的那條山路，就見那邊路上，忽然出現了一隊人影。
「他們是誰？」姜槐扭頭問道。
賀小倩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大概是前往C1營地做海拔適應的登山隊員吧。」
「難怪一個個生龍活虎的。」
姜槐心下瞭然，隨即眼神猛地一亮，他在那支隊伍里，瞥見了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
黝黑的臉龐在很多白人面孔的隊伍里格外顯眼，加上嘴角那根燃燒的煙，和逛菜場一般的囂張步伐，不是扎西又是誰？
「扎西！」
小道士按捺不住心頭激動，情不自禁大吼了一嗓子，嗓音清亮，瞬間響徹整片營地。
所有人聞聲紛紛側目望來，姜槐全然顧不上旁人的目光，發足狂奔，朝著那道身影飛奔而去。
「帶沒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