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惠風和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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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歲的人,能叫出來幾個朋友?

  想必是不多的。

  尤其是她那種名校畢業的朋友。

  有的正值事業上升期,天天忙的腳不沾地,恨不得吃住都在公司才好。

  有的已經拖家帶口,忙的快的,二胎都會走路了,忙的慢的,孩子也該上幼兒園。

  有的嘛,也進去了,還沒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對非遺技藝不感興趣。

  所以這些以前有朋友,交情也早就斷了。

  對了,還有一個不得不提一嘴——猝死了。

  一起考研的朋友,很努力的姑娘。

  奈何,十幾年寒窗努力還有那筆豐厚的賠償金,卻為了家裡那個不成才的弟弟做了嫁妝。

  這就是命。

  也正是因為她,小惠才堅定了撈一筆就退休的想法。

  現在,這位肯定是叫不出來了。

  那麼。

  她和姜槐、賀小倩說的朋友聚會,肯定不是實言了。

  但她今晚的確有一頓飯局要參加,一場她預料之外的飯局。

  說來話長,長話短說。

  下午姜槐在書店看出她神色不對,一點沒看錯。

  她今天辦入職手續,掛的是後勤崗。

  管的都是些細碎雜務:

  辦公用品申領、食堂採買核對、倉庫盤點、日常行政瑣事等。

  不沾核心業務,不碰帳目,位置邊緣化,正好給她這樣剛出來的人。

  大大小小也是個官,逢年過節的公司發福利,也能撈點好處,至少水果啥的能先挑新鮮的不是?

  還算不錯了。

  起初辦手續、交接流程都順順利利,直到對接台帳時,迎面碰上了公司的會計。

  是她入獄之後,公司新招進來的人。

  也是一個女人,看著三十來歲吧。

  對方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排擠,開口說話更是不好聽了,語氣陰陽怪氣,句句夾槍帶棒。

  小惠心說你有毛病吧,老娘這輩子對你也不會有什麼威脅了,你搞這副死樣給誰看呢?

  但她終究身份敏感,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耐著性子忍了。

  可那人見她退讓,反倒越發得寸進尺,話越說越難聽。

  小惠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氣,被這麼步步緊逼,終究沒忍住,當場便嗆了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和趙魁相處了一頓飯功夫的原因,竟然超常發揮了。

  公司里的人其實多多少少都聽過風聲,聽見爭執聲,一時間都圍在一旁看熱鬧,竊竊私語。

  場面鬧得有些僵,最後還是副總出面,幾句話壓住場面,才把這事平息下來。

  這位手握實權、在公司分量極重,深得總部信任。

  雖然年近五十,不過身材管理的很好,一點也不油膩,從頭到腳都透著穩重儒雅的派頭。

  也正是這位今天親自去接她出的獄。

  副總親自開口調和,說晚上搞個接風洗塵宴。

  小惠並不想興師動眾,又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但副總的意思很堅決,又說都是些公司里相熟的老同事。

  她推脫不掉,便把飯局時間定在了晚上八九點鐘。

  一來,她心裡盤算著,先陪姜槐和賀小倩看看世紀大道這些便宜點的地方,八九點應該差不多了。

  二來,這個點是公司的正常下班時間。

  約定好之後,哪知道那兩位已經心有所屬,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要在陸家嘴核心區闖一闖,其他地方壓根不打算再看。

  好嘛,這下直接空出了幾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她索性想著先回家一趟,看看母親有沒有回來。

  可剛到老菜場入口,就看見母親和那大叔在對面阿婆的小店裡有說有笑。

  那是她許久都沒見過的模樣。

  母親笑得鬆弛又溫和,眉眼彎著,眼角的皺紋都跟著舒展,不再是印象里或藏著愁緒或張口罵人的樣子。


  恍惚之間,十幾年前的光景撲面而來,好像那些難熬的歲月,都只是一場漫長又沉重的夢。

  小惠沒有上前露面,就安安靜靜躲在一旁。

  聽著閒談,才從隻言片語里聽明白,原來是她建議姜槐讓那大叔加入商談的隊伍,結果這大叔轉頭,又順勢把她母親也一併拐了過去。

  她心裡其實是感激的。

  感激那好似憑空出現的幾個人,肯帶著母親出去走一趟。

  不管是繁華的成都,還是巍峨的雪山,都是母親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踏足過、從未見過的風景。

  她就這麼默默看著,始終藏在暗處。

  母親似乎有所察覺,幾次下意識回頭張望、四處打量,卻始終沒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等到天色徹底黑透,那位副總竟然開車過來接她。

  小惠依舊沒有動身離開,就坐在不遠處的車裡,靜靜望著。

  直到那輛載著歡聲笑語的車子緩緩駛遠,聽到車裡飄出不算動聽卻別有一番滋味的歌聲,她再也繃不住了。

  這首歌是她父親最喜歡的歌,母親說的,還說唱了幾百遍的走四方,卻連上海城都沒走出去。

  她紅著眼眶,心裡想,父親那瘦弱的身體,肯定唱不了這麼粗獷,但肯定溫溫柔柔的很好聽。

  她心底翻湧著一股滾燙又酸澀的渴望——

  多希望,自己也坐在那輛車裡啊!

  「快了,快了。」

  小惠抹了抹眼淚,擠出一絲笑容,「林總,走吧。」

  奧迪A8的音響和奔馳E的音響誰更好?

  她根本聽不出來。

  只知道這車裡正在放著的什麼爵士樂,還沒有那大叔唱的好聽。

  車子緩緩駛動,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談。

  這位林總涵養極好,對她在監獄的經歷絕口不提,只聊起家裡的兩個孩子,一個在讀中學,一個剛上小學。

  說起大兒子,便感慨如今的孩子課業壓力太重,常常熬夜趕功課;

  提起小兒子,又眉眼帶笑,說他性子頑劣,整日調皮闖禍。

  小惠本就對情愛毫無念想,更談不上養育孩子。

  人雖安坐在車內,思緒早已飄向遙遠的雪山,就連迎面刺來的遠光燈,在她眼裡都恍若日照金山的盛景。

  可聽著身旁男人絮絮說著家裡的孩子,她心底反倒漸漸安穩下來,再加上車子底盤沉穩、隔音極佳,一路平緩行駛,沉沉的困意便忍不住翻湧上來。

  迷迷糊糊間,她心頭掠過一絲疑惑:這位句句不離孩子,怎麼從未提過夫人?

  她也不願多問,沒片刻功夫,便沉沉睡了過去。

  等再一睜眼,車子已然停在一處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周遭的環境很陌生,但挺上檔次,她對此竟沒什麼印象,想來是這一家新商場。

  心裡只當是到了聚餐的地方,跟著林總下車,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打開,迎面不是一家家餐廳,反而是專櫃林立的女裝樓層。

  小惠腳步倏地一頓,眼底泛起幾分猝不及防的錯愕。

  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疑惑道,

  「林總……是不是下早了?還是我們按錯樓層了吧?」

  「不是,就是這裡。」

  林總聞言淡淡一笑,語氣很是體貼,「你身上這身衣服都是好幾年前的了吧?正好順道,挑一身新行頭,新面貌,新氣象嘛!」

  小惠又是一愣,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款式的確有些過時了,甚至不是這個季節的衣服……今天一直忙的沒著家,忘了這一茬。

  話雖如此,可她心裡只覺彆扭——怎麼能和一個男人,單獨來商場挑衣服?

  這算怎麼回事?

  她剛要開口委婉拒絕,卻見林總做出一個頗為誇張、又帶點好笑的表情,雙手在身前一豎,打趣道,

  「你可別想歪了哦,這是公司的意思,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小惠被他這番模樣逗得一樂,但心裡依舊想著要婉言拒絕。


  誰知林總已經掏出一張卡,指尖輕輕敲了敲卡片,語氣半是認真半是玩笑,

  「這是公司給的任務,不要為難我啦!」

  小惠瞥見那張卡,心裡微微一動。

  公司的確時常和各大商場合作,會發放消費卡當作員工福利,這張卡上也的確有公司的名字。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口。

  「好了,走吧,不用多想。」

  林總微微一笑,做出了個請的手勢。

  小惠實在不好再強硬拒絕,只好抿著唇,跟著他走進一家門店。

  店名不是常見的英文,一串串彎繞的字符看著像義大利文,她壓根不認得是什麼品牌。

  店內裝修簡約高級,燈光柔和,一件件成衣整齊陳列,處處透著精緻。

  她根本沒什麼心思挑選,匆匆隨手拿了一身成衣,又在導購員熱情推薦下挑了一雙鞋。

  人靠衣裝馬靠鞍。

  鏡子裡的她果然煥然一新,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一個上午才從監獄出來的人。

  林總則十分規矩,安安靜靜坐在店內的沙發上,全程不多過問一句。

  看得出來,他只是要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務,至於她買什麼款式、合不合心意,確實毫不在意。

  換好新衣,小惠手裡依舊拎著那袋舊衣物,林總站起身,看見了卻當做沒看見,故作誇張的感慨道,

  「哎,這還是我頭一回陪女人逛商場這麼輕鬆,呵呵,開玩笑的。」

  小惠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她原本以為聚餐的地方就在這座商場,可兩人出了店鋪,竟又順著原路下樓,回到了地下停車場。

  這一次,林總主動開口解釋,

  「商場裡的吃食沒什麼意思,千篇一律,都一個味兒。

  我這人別的都能將就,唯獨嘴上不能虧待自己,今個訂了家私房菜,味道絕對沒得說,老闆也是我朋友,咱們走吧,其他人估計也快到了。」

  小惠只能上車。

  又往前開了約莫半小時,路上車流漸漸變少,街邊燈火也慢慢暗了下來。

  最終,車緩緩停在一處極具中式韻味的小四合院門前。

  周遭清幽安靜,亮著一盞小小的門頭燈,除此之外,連招牌都沒有。

  這般低調隱秘,倒也符合她想像中的私房菜模樣。

  院門裡迎出來一位珠圓玉潤的女人,一身素雅中式衣裳,一看便是老闆娘。

  她果然和林總相熟,笑著上前招呼二人進門,徑直引到一間掛著「蘭亭」木牌的包廂里。

  包廂同樣是中式風格,還不是浮於表面的中式,陳設擺件都透著講究,比如牆上掛著一幅手寫的「蘭亭集序」。

  當然不是真跡,但筆力遒勁,一看就是大家所寫。

  小惠駐足在這幅「蘭亭集序」前,笑了笑。

  她的名字就是取自這裡——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大體意思是:今天,柔和溫暖的春風輕輕吹拂,氣候宜人,讓人身心舒暢。

  母親說,這是一個算命先生取的,還留了一幅畫,畫的是松樹和仙鶴,很常見的題材,松鶴延年,只是弄丟了。

  現在想想,當真是愧對這個美好的字眼了。

  看了片刻,又四下打量,卻見整座院子裡似乎就只有他們一桌客人,也不知是時間太晚,還是這種私房菜本就這種模式,一天只接待一桌人什麼的。

  林總一落座,就面露疑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小聲嘀咕起來,

  「哎,奇怪,怎麼一個人都沒到?堵車嗎,就算堵車,也不至於一個都沒到吧?」

  小惠安靜坐在一旁,一言不發。

  她眼下還沒進公司的群,自然什麼都不清楚。

  就見林總笑著揚聲喊了句老闆娘,語氣帶著幾分納悶,

  「一直沒人到嗎?還是到了又出去有事了?」

  老闆娘聞言也疑惑地皺起眉,走上前道,

  「我也納悶呢,一直留意著動靜,確實沒人過來,你是不是約錯時間了?要不你再核對看看?」


  林總皺了皺眉,低頭撥弄著手機,半晌忽然一拍額頭,懊惱低呼一聲,

  「哎呀,我寫錯地址了!」

  老闆娘連忙湊上前,

  「什麼意思啊?其他人不會去到我們家另外一家店去了吧?」

  「私房菜居然還有分店?」

  小惠心裡隱隱覺得奇怪,若是開了分店,那還算得上私房菜嗎?

  可這是她頭一回接觸這種場合,終究不好多嘴發問。

  老闆娘像是看穿了小惠心裡的疑惑,笑著開口解釋,

  「是我們剛開的新店,環境更好些,這邊老院子準備搬遷過去,兩邊暫時都在打理……」

  小惠聞言點點頭,其實也沒聽明白,又看向林總輕聲道,「那我們趕緊過去吧,別讓大家等太久了。」

  林總卻沒起身,面露幾分為難,轉頭看向老闆娘,「你們這邊菜都備好了吧?」

  老闆娘點點頭,一臉無奈,「下午就提前備好了,你看這下可怎麼辦呢。」

  林總很快拿定主意,果斷拍板,「那我們就不過去了。」

  他轉頭看向小惠,滿臉自責,

  「人年紀大了,果然腦子都不靈光了,好好一場接風宴被我搞成這樣。

  這樣吧,那邊就讓他們先吃著,來回折騰太麻煩,時間也不早了,回去不知道要到幾點,下回有機會,咱們再一起聚。

  還有一個,這邊的菜都是當天備當天用,不吃實在浪費,你看呢?」

  老闆娘聞言也打趣道,

  「那你今天可是享福嘍,又有眼福又有口福,食材都是今天剛空運到的鮮貨,還有這麼個大美女陪著,可不得多吃兩碗飯呀。」

  兩人笑著互相打趣,小惠只勉強扯了扯嘴角。

  她心裡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細細一想,又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但她也的確心疼這一桌子飯菜,再加上林總已經給那邊打了視頻,雙方隔著手機屏幕調侃吐槽,一時間心底那些不對勁被沖淡了不少。

  和老同事說了會話,就見這家店的老闆娘已經轉身拿來一個醒酒器和一瓶紅酒,正要倒酒醒酒,卻被林總抬手攔住。

  「不合適不合適。

  本來是準備大夥一起熱鬧熱鬧、解解乏的,現在就我們倆,氣氛不對嘍,哈哈哈!」

  這番話,又讓小惠稍稍定了定神。

  就見老闆娘一副瞭然的模樣,點頭應道,

  「也是哦。」

  隨即又面露可惜,「可這酒都已經開過了,怎麼辦?」

  林總無奈笑道,

  「那我只好占占公司的便宜,把酒帶回家嘍!」

  「小心我舉報你啊!」

  老闆娘笑著搖搖頭,然後輕嘖了一聲,「可惜了,這酒挺好的,已經開過了再帶回去,滋味要減上不少。」

  「那能怎麼辦呢?」

  林總聳聳肩,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忽然一挑眉頭,看向小惠,

  「要不……咱們小酌一杯?」

  剛說完,又自己擺擺手,

  「半杯吧,好歹嘗嘗最佳風味,剩下的是我帶回去還是你帶回去都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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