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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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是小白。

  人是小倩。

  摘下頭盔,隨意夾在胳膊底下,甩甩腦袋,滿頭青絲簌簌散落。

  蓬亂蓬鬆,遮去大半臉龐,只餘下一抹明艷奪目的紅唇,格外惹眼。

  「騙你呢,瞅瞅你嚇得~」

  見某人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小倩呵呵一笑,撩開擋在眼前的長髮,隨手往後一揚。

  露出那張眉眼彎起,漾開淺淺笑意的臉龐,瞬間把方才凝滯的尷尬氣氛沖得煙消雲散。

  「你們好呀~」

  小倩又衝著那母女倆笑著點點頭,隨後取下身後背著的兩個木盒,把那個通體紅色、一米來長的木盒雙手端端正正捧著,遞給到現在還沒怎麼回過神來的趙魁,

  「魁爺,這是給您的。」

  姜槐喊趙魁,要不是就是直呼其名,要不就隨口叫老趙,沒拿他當長輩對待。

  但她不行,以前喊的是魁大爺,今天魁大爺相親,得把「大」字去了。

  一下就年輕了不少!

  「哦喲,你這大老遠過來的,還給我帶啥子特產啊!」

  趙魁笑的齜牙咧嘴,很是受用這個稱呼,也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直接伸手接過。

  他知道賀小倩要過來,弄那什麼公司的事,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更沒想到是騎車來的。

  這從京到滬,怎麼也得十二三個小時吧?

  就因為那姓姜的嘀咕過一句「春暖花開,該騎摩託了?」

  太慣著了吧!

  「帶的什麼這是,這麼大一個……」

  趙魁笑呵呵的捧著紅漆木盒翻來覆去打量,入手沉甸甸的,極有分量。

  看這古樸莊重的木盒形制,倒像是裝老山人參、名貴滋補品的物件,可尋常補品,絕沒有這般尺寸規格的。

  其實盒子正面刻有金色的文字,一筆一畫寫得端端正正,盒子周邊還有麥穗一樣的金色花紋。

  怎奈何寫的再好看他也不認得,只好把木盒往旁邊湊了湊,對著坐在旁邊的老闆娘開口請教,

  「你給我念念這上面寫的什麼?別是驢打滾,哈哈哈~」

  他在開玩笑,老闆娘卻沒笑。

  神色驚詫,張了張嘴卻沒開口。

  「咋?你也不識字?」

  趙魁有些奇怪,心說不應該吧,做生意哪能不識字?

  「認識……」

  老闆娘定了定神,盯著盒面上鎏金豎排大字,一字一頓緩緩念出聲,

  「國家特殊貢獻榮譽佩劍……忠毅劍。」

  念完,她又手指往下移,指著豎款大字下方橫著鐫刻的頒發機構落款,接著一字字念道,

  「中華人民共和國 GW院 功勳榮譽表彰工作委員會 頒發。」

  店裡瞬間一片死寂。

  包括店裡望向這邊看戲的其他桌食客以及正在傳菜的服務員。

  有的人不懂榮譽佩劍究竟是什麼來頭,只是被頒發機構的名頭鎮住了。

  也有稍微關注這方面東西的人,心頭升起疑惑。

  要知道國家正式頒授、配發的刀劍,就那麼幾種。

  有三軍儀仗隊大典迎賓、外事司禮專用的儀仗指揮刀;

  有現役軍官在授銜、正式典禮上佩戴的軍種制式禮儀佩劍;

  還有專門定製、用來贈予外國元首和軍方外賓的國禮工藝刀劍。

  除此之外,軍事院校裡頭也會頒發佩劍,但更像是紀念品,和以上三種不是一回事。

  即便如此,也只有海軍大連艦艇學院會在學員畢業時配發專用禮儀佩劍。

  而退伍老兵的那種榮歸之劍、從戎之劍,大多是各地人武部、退役軍人事務局自行定製的工藝紀念劍,留個軍旅念想。

  比如從浙江那邊退伍,就有龍泉寶劍款式的榮歸之劍。

  也在紀念品之列。

  可眼前這柄由GW院授予的國家特殊貢獻榮譽佩劍,是什麼來頭?

  從沒聽說過啊!


  假的?

  劍可以假,淘寶上多的是,可這底下的機構……

  沒人敢弄這個假吧?

  趙魁也愣在原地,方才的笑意瞬間消散,也顧不得老闆娘了,伸手直接掀開了木盒蓋子。

  就見盒內,深色植絨襯底,一柄長劍靜靜臥在其中。

  劍身是花紋鋼鍛打而成,亞光拉絲質感,中式素劍形制,未開鋒刃。

  劍脊雕有長城山河紋路,雙面篆刻「忠毅」二字,旁鐫他趙魁的姓名。

  黑檀木劍柄纏著藏青色絲繩,劍首鑲和田玉,外嵌鎏金銅邊。

  黃銅鎏金的雲紋劍格(護手)側邊,陰刻著兩顆紅星。

  附有紫檀整木打造的劍鞘,淺雕山河圖景,套鎏金銅飾,鞘尾刻有「保家衛國」小字。

  整劍低調莊重,不顯鋒利,卻從內而外散發著一股厚重。

  老趙嘴唇緊抿,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額頭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內心並不平靜。

  好半晌,他抬頭看向賀小倩,神色已然恢復了平日模樣,咧嘴一笑,

  「小旭給的?嘿,老子當初給他一把刀,他還我一把劍,還挺講究。」

  「他?」

  賀小倩不屑的撇撇嘴,

  「魁爺您想多了,那傢伙第一眼看到這把劍,滿腦子都是怎麼昧下來。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頓還不死心,非要拿自己的勳章來換您這柄劍,回頭您可要好好收拾他!」

  她知道趙魁為什麼要這麼說,應該是覺得自己不配,如果是小旭相贈,那就容易接受的多了。

  但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也不存在什麼受之有愧,她神色一正,看向趙魁,

  「魁爺,這確實是那地方實打實頒發給您的榮譽佩劍。

  按規矩本該邀您入京,在小禮堂舉行正式授劍儀式,只是那件事還沒徹底塵埃落定。

  那邊覺得眼下時機不妥,不便大張旗鼓辦儀式,便委託我代為轉交,也讓我專程轉告您,還請您多多諒解。」

  說完,又笑道,

  「本來吧,我是送到道院門口的,結果你們不在,我又餓的不行,只好厚著臉皮來蹭一頓飯,不打擾吧?」

  這話有真有假。

  正巧到了道院門口是真,厚著臉皮來蹭飯是假。

  她賀小倩還沒到這種地步。

  只是因為某人知道她是來送佩劍的,說啥也要她過來一趟,還形容的很誇張,說是她不來,趙魁的新媳婦就要被嚇跑了。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姜槐發信息竟然能這麼快,不打視頻,不發語音,還不會打字……

  這手估計都要在屏幕上畫冒煙了吧?!

  「這有啥諒解不諒解的……來,快坐,正好都沒動筷~」

  何止還沒動筷,連菜都沒上齊。

  由此可見,為了擺闊綽,真的點了很多。

  說罷,趙魁瞥了一眼在那擠眉弄眼的姜槐,心裡已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出獄的殺人犯,和出獄後立大功的殺人犯,給人的感覺完全是兩碼事。

  前者,好像身上滿是戾氣,隨時都有可能再殺一個。

  後者,則給人一種改過自新、浪子回頭的感覺。

  這特麼才叫打幫腔啊!

  剛想對著姜槐挑挑眉,示意你小子可以的,就見身旁的老闆娘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用那怎麼聽都覺得好聽的腔調好奇問道,

  「哎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軟軟糯糯的,哪還有半點害怕的模樣?

  三分好奇,三分驚訝,還有幾分老闆娘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若是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主心骨,誰又真願意變得潑辣?

  家裡要真是有一根頂樑柱,即便有什麼,誰又敢戳脊梁骨?

  別說什么女人要獨立,獨立和依靠,從不是對立關係。

  若是幾分鐘前的趙魁,立刻就能捕捉到老闆娘這微妙的轉變。

  要知道他們村,可是寡婦村。


  但此刻,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應該是和上個月老子又嘎了一個人有關吧……」

  老闆娘:「………」

  小惠:「………」

  這頓飯還能不能好好吃了?

  咱娘倆就是普通家庭,實在遭不住您老的腥風血雨啊!

  趙魁也立刻反應過來,不知道能不能說,抬頭看向賀小倩。

  賀小倩已經在姜槐身邊落座,聽到這話終於明白了姜槐為啥非要她硬拉過來。

  這兩個男人,是能在零下十幾二十度的戈壁灘里生死闖蕩、九死一生全身而退的主。

  但碰到這種兒女情長、怎麼追女人這種事,簡直笨拙得一塌糊塗,無可救藥。

  一個什麼都往外說,嘴上沒個把門的,一個什麼也不說,嘴上像是噴了膠水。

  都笨!!!

  狠狠剜了一眼身旁還對趙魁一臉無語的某人,然後想了想,開口道,

  「軍營里的東西別說,其他的沒事。」

  「軍營?」

  娘倆聞言都看向趙魁那身軍裝,心道之前猜的竟然沒錯,就是順序搞反了。

  是先蹲的勞改所,然後當的兵?

  這當然只是瞎猜,有案底根本不可能當兵。

  趙魁心裡有了數,竟然很雞賊的從杭州酒店前的第一面開始說起,說的那叫一個事無巨細,深諳細水長流之道。

  雖然還沒正式進入高潮,但王朗自然保護區那一段也足夠跌宕起伏,那老闆娘聽的興致勃勃,哪還有心思吃飯?

  等說到玄元觀分觀被羚牛夜襲那一段之時,趙魁更是用盡畢生能耐,說評書一樣把當日的場面拼了命的往陰森恐怖渲染。

  什麼風颳的像哨子,什麼長了毛的月亮,什麼枯葉打著卷,什麼黑暗中的野獸嗚咽,什麼古墓里隱隱約約有人小聲說話……

  身為實際上的受害者,姜槐很是無語。

  心說那天你丫在帳篷里呼嚕打的比小白的引擎聲還響,道爺我都被羚牛糟蹋過了,你丫才醒來,現在說的和真的一樣。

  還有,李教授他們全在古墓里,能沒有說話聲嗎?!

  但一看那兩人不知不覺中越靠越近的樣子,得,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幾百斤的羚牛就是被您一聲「呔」給嚇住的,又是您飛身趕來,用一根竹竿給它來了個大馬趴……

  您老就是無人區之王!

  姜槐把目光投向那個黑色的短木箱上。

  他知道那是他的。

  本以為和趙魁是一樣,現在看樣子顯然不是,那會是什麼,咋還不給他?

  賀小倩正低頭大口吃著那一桌子沒什麼人動的飯菜,吃的狼吞虎咽,也不知道是怕浪費,還是一路奔波真餓狠了。

  察覺到姜槐落在黑木箱上的目光,她故意裝作毫無察覺,自顧自夾菜吃飯,半點神色都不露。

  姜槐心裡清楚她是故意視而不見,一時也無可奈何。

  只好伸手拿起身旁椅子上的相機,悄悄對準她,想拍下她這般毫無顧忌、狼吞虎咽吃飯的模樣。

  賀小倩一愣,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驚訝,卻也沒有躲閃。

  左手拿著勺,右手舉著筷,在臉頰兩旁豎著,腮幫子嘟嘟囔囔的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

  接著她呼嚕嚕把嘴裡飯菜咽下去,含糊不清地打趣道,

  「果然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哦,老闆你到了上海,都跟著變得時髦洋氣起來啦。」

  姜槐嘿嘿咧著嘴笑,像是想到了什麼能更讓他更洋氣的,

  「Life is fucking movie!」

  賀小倩臉上笑意瞬間褪去,整個人像是被點住穴道一般愣住,滿眼難以置信,怔怔看著姜槐,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你說什麼?」

  姜槐慢條斯理又重複了一遍,接著挑眉一笑,滿臉得意。

  「誰教你的?」

  「葛先生啊。」

  賀小倩臉上神情驟然變得古怪複雜,心說洪門…現在不是挺正規的嗎?


  怎麼教壞小孩啊!

  不過的確挺好玩。

  於是悶聲繼續乾飯。

  姜槐卻像只繞來繞去的蒼蠅,在一旁不停追問: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

  這邊兩人低聲說笑曖昧不斷,那邊趙魁跟老闆娘一驚一乍聊著山里怪事。

  一桌五個人,唯獨小惠像是被整個世界隔絕在外,無人留意。

  她一口飯沒動,一句話沒說,安安靜靜的坐著。

  山林異獸、夜半驚魂她毫無興趣,也搞不懂那句英文為什麼會讓那姑娘臉色一變,難道就只是因為一句粗口而已?

  這有什麼?

  她怎麼都想不明白。

  心頭卻猛然冒出一個冰冷又清晰的詞——隔閡。

  不過短短五年牢獄時光,按理說不該和外界徹底脫節。

  可那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卻無比真切。

  哪怕面對母親,也是一樣。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低頭一看,是社區打來的電話,應該是讓她這兩天過去報到的。

  假釋就是這樣,雖然人在外面,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的監獄罷了。

  定期簽到報備、隨機突擊尿檢、行蹤全程報備管控,不能隨意離開本市,半步差錯都有可能直接重新收監。

  原本她一直覺得,坐牢只是一場交易而已,十年換取一千萬,簡直太值了。

  母親不理解,是因為認知還不夠,要知道多少人想這般進去都沒資格呢!

  可此時此刻,卻沒來由地覺得難堪又丟臉。

  她下意識把手機調成靜音,匆匆起身走到餐廳外面,才小心翼翼接起電話。

  掛掉電話,她也沒有再回到飯桌旁。

  明明只是幾步距離,卻覺得那張熱鬧的餐桌,已經和自己無關了。

  她靜靜坐在餐廳門口的台階上,冷風拂過,而屋內說笑熱鬧的幾人,連同自己的母親,竟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她離開了。

  望著陽光下通體白色,就連牌照都是白色的摩托車,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好奇,忍不住想去伸手摸一摸。

  說起來,長這麼大,她還真沒騎過甚至是摸過這麼帥氣拉風的摩托。

  她扭頭望向店內,眾人依舊說說笑笑,沒人察覺她的動向。

  於是輕輕邁開步子,伸手想要觸碰那輛機車。

  可指尖剛要碰到車身,她就像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隨著抬手的動作,一條黑色電子手環也從袖口鑽了出來,像是一條才破殼的毒蛇,暴露在陽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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