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病急亂投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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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槐很震驚。

  震驚於這番話竟是從老趙口中說出來的。

  雖說不上當頭棒喝,卻也頗有道理!

  於是站立路旁,沉心思索,準確說應該是立地反省。

  誠然,五千萬的任務一出,自己內心確確實實是浮了起來,眼光也跟著水漲船高。

  再加上賀小倩的幾句「姜老闆」一叫,整個人都飄飄然了。

  忙忙碌碌?

  說的真是輕巧。

  頂配哥為了幾兩碎銀險些葬身雪崩之中,張偉為了幾兩碎銀要時常開車行駛在陡峭崎嶇的盤山公路上,還有那葉記者為了幾兩碎銀不得不年紀輕輕的離家千里。

  錢真的這麼好賺?

  答案顯然不是。

  姜槐覺得自己也變成了水中月,開始脫離現實了。

  就像一個官員,剛開始為官一方,深入基層,滿心琢磨著為民服務,可最後怎麼就鋃鐺入獄了?

  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身邊的恭維越來越多,應酬也越來越多,辦公室人來人往,每一個都是推不掉的存在,收下的禮物也從鄉親的雞蛋變成了大師親筆畫的蝦米。

  直到某天,他突然想回到曾經待過的貧困縣看看,結果一路走的全是一塵不染的馬路,窗外全是才粉刷的牆壁,就連垃圾桶也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垃圾。

  垃圾桶沒有垃圾,那還是垃圾桶嗎?

  官員不知道,或許知道,卻只能裝作不知道。

  錢來的太容易,那還是錢嗎?

  姜槐也不知道,至少此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世上不乏一夜暴富之人,最終能落得善果的,似乎寥寥無幾。

  可現在該怎麼做?

  真如趙魁說的那樣去賣菜?

  這不太現實。

  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算沒有拍戲、投資之類的事,現在去賣菜也意義不大。

  毫不誇張的講,隨便誰發個視頻,第二天,他的攤位前就會人滿為患。

  說不定這個老破小菜市場還會被加強管理、整頓衛生,沒有魚腥味,也沒有絲毫煙火氣,就像官員看到的那個沒有垃圾的垃圾桶一樣。

  這何嘗不是一種樣板戲?

  原來人在江湖,真的身不由己!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沉默著下了車,沉默著把老鱉放到池子裡,沉默著回了各自的宿舍,沉默著睡著了。

  翌日一大早,警察同志如約而至。

  和警察一起來的,還有葛先生。

  雙方相處的很融洽,就封建迷信一事談了很多。

  葛先生說,「在國外華人街,遍地都是風水堂,上到開業姻緣,下至取名搬家,都習慣性的找所謂大師看一看。」

  警察說,「國內也不少,也就近幾年好了很多。」

  葛先生贊道,「還是政府管控的好!」

  警察則笑著回,「管控只是輔助作用,主要還是因為人民認知提升,沒有那種土壤了。」

  雙方都是官面上的人,並沒有聊的太深入,點到為止。

  因為一旦真聊下去就會發現,這片土壤依舊存在,只是變得更加隱秘和兩極分化。

  有道是:

  官問刑,富問災,平頭百姓問發財。

  窮問富,富問路,有富有路問劫數。

  算命攤前流傳的順口溜,就是這片土壤存在的根基。

  聊了好一會,姜槐才姍姍來遲。

  不是擺架子,而是去找趙魁,結果敲了半天門都沒回應,原來人家一大早就出去了。

  出去幹什麼了?

  好難猜!

  反正不是吃早飯去了。

  姜槐對此挺樂見其成的,因為趙魁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有他自己的人生。

  至於他能不能得償所願,吃上滬上阿姨的定勝糕,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姜槐也沒有說出昨天的卦象,一來是作弊行為說不出口,二來卦象並非定數。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接下來的錄製過程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姜槐本以為是自己即興發揮,從玄門的角度闡釋一下陰兵、地煞之類的。

  結果是想當然了,只能照本宣科,拿著警察同志準備好的台詞背一句說一句。

  包括採訪環節也是如此。

  一個女警察面向鏡頭,微笑開場:

  「針對近期全網熱議的街頭木棍賣鱉相關傳聞,各類離奇猜測不斷發酵,今天我們特別邀請道教學院講師姜槐道長,從傳統民俗文化角度談一談這件事。」

  姜槐這時就得把稿子藏起來,收斂神色,對著鏡頭頷首行禮,

  「福生無量天尊。

  諸位善信、大眾,大家好,貧道姜槐。」

  女警接著提問:

  「小姜道長您好,很多網友覺得街頭木棍挑鱉的行為十分反常怪異,猜測芸芸,甚至解讀出種種聽起來匪夷所思的內容,道長您如何看待這類說法?」

  姜槐這時得做出一副瞭然的模樣,淡淡一笑,

  「道法自然,萬物有序。

  河鱉本是普通生靈,只因網絡流言不斷誇大附會,才衍生出種種不實怪談,並無道家命理與傳統文化依據……」

  女警繼續問道:

  「日常生活里,大家該如何不被這類傳言影響,安穩自身心境?」

  姜槐應答:

  「道家講求守正靜心,心懷坦蕩,自無煩憂。

  平常心對待萬物百態,不妄猜吉凶,不庸人自擾,自然四時安穩,歲歲平安……」

  採訪最後,姜槐再次拱手行禮:

  「福生無量天尊。

  願眾生闔家清寧,諸事順遂~」

  全程他都只能死板背稿,別的什麼都不能說。

  這些倒是沒什麼,姜槐也能理解為什麼不能讓他自由發揮。

  原因無他,沒必要。

  但凡頭腦清醒一點,只是先前因為不太了解門道而被一時蒙蔽的人,看到這個視頻自然就能明白過來。

  而剩下那些依舊深信不疑的人,只有兩種。

  一種是真有點那啥,第二種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有心之人。

  哪怕把這闢謠視頻說破大天去,這兩種人也依舊愛咋咋地。

  如果是以上這些姜槐還算表現的不錯,和女警察站在國旗下一問一答,基本上是一鏡到底,但最後的一個環節則怎麼也過不去。

  收尾環節很像早年抵制野生動物製品的公益宣傳片——

  他獨自一人面對鏡頭,雙臂在身前交叉比出一個大大的「X」,然後一臉嚴肅的開口:

  「我是小姜道長,不造謠、不傳謠,不信謠!」

  其實很簡單,幼兒園小朋友都能完成的事,但他就是弄不來。

  明明拼命繃著臉,壓抑笑意,嘴角還是不受控制微微上揚,眼神飄忽躲閃,要麼說著說著直接憋笑破功,要麼臉上露出各種彆扭又滑稽的小神態。

  短短一句話,反覆重拍十幾遍,始終達不到要求的肅穆沉穩。

  弄到最後警察同志都沒轍了,只能矮子裡面拔將軍,從廢版里找一個勉強能用的,虎頭蛇尾收了場。

  去往上海戲劇學院的路上,姜槐窩在葛先生的車裡,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個人都沒了精神。

  原本挺自信的定妝,也突然畏懼起來,要不是已經說定,都有些不想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真不是故意的,可越是想認真對待,就越是束手束腳。

  正在開車的葛先生似乎看出他的懊惱,好言寬慰,

  「沒事,面對鏡頭,正常人都會緊張侷促,眼神躲閃、表情不受管控,這些全都正常。

  不然那些學表演的人,第一節課為什麼是解放天性?

  再說待會兒定妝,也不用您背台詞,重點是看形象氣質,您長相、氣場貼合角色,絕對沒問題的。」


  姜槐並沒有被安慰到,反而覺得背脊生寒。

  如果沒有趙魁昨日那番言語,他根本不會如此,想著露露臉就把錢掙了,豈不美哉?

  可經歷過剛才的打擊之後,此刻只覺得這美哉可能沒那麼美。

  還是那個聽起來有些矯情的原因,他這錢來的太容易了。

  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原來拍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光是面對鏡頭就要克服心理障礙,更別說刻畫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物。

  眼神、形態、心理,台詞都該怎麼處理?

  別人辛辛苦苦的勤學苦練,都不一定能熬出頭,他就這麼把錢賺了?

  誠然,他可以不在乎這些,就當一回所謂的「小鮮肉」,念念台詞好了,反正錢已落袋為安。

  但那就別怪觀眾指著鼻子破口大罵了。

  「什么小姜道長,還不是露出狐狸尾巴,開始圈錢了?」

  「之前還好意思說別人,狗咬狗一嘴毛罷了!」

  「闢謠?辟你媽個頭,一丘之貉。」

  姜槐不想背負這樣的罵名,為了兩百萬,搞得聲名狼藉,還連累了道門,怎麼看怎麼不划算。

  但他現在就像那收了蝦米圖的官員,已然踏上賊船,只能指著沒有垃圾的垃圾桶拍手叫好。

  後悔?

  晚了!

  這便是道家所言財、色、名、食、睡五慾障道之首的金錢障。

  金錢本身非惡,對金錢的貪執才是修行的根本障礙。

  《道德經》早有所言:「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

  《清靜經》亦曰:「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財若成執,便是妄心所系,障蔽本性。」

  道士可以以財養道,甚至可以用世財換法財,卻不能沾染不義橫財、昧心財。

  不管影視圈這個行業對「小鮮肉」的定義是什麼,但在姜槐這裡,就是昧心之財。

  之前被片酬沖昏了頭腦,哪裡想到這許多,沒想到戈壁灘都闖出來了,卻毫無察覺的栽在了上海灘。

  幸好身邊有趙魁這麼個「護道人」,被附身了似的,硬生生來了那麼一番話,這才讓他生出警惕。

  再看葛先生、賀小倩,乃至是出了大力的賀父,大家分明都是一番好意,絕無一絲歹念,卻偏偏差點害慘了他。

  修行之難,可見一斑!

  「這絕對是許真君發布的任務!」

  姜槐窩在座椅里,沒來由想到這麼一茬。

  一個能讓猴子去看守蟠桃園的主,現在讓他一個窮光蛋外加守財奴去過那金錢關,很合理!

  如今之計,只有兩條。

  一個是毀約,就算不賠錢,那剛剛成立的公司也要泡湯。

  二個是坦然賺取這份錢,只有這樣才不算昧心。

  而一個演員如何坦然賺取片酬?

  除了演好戲,還有什麼好說的!

  可是……

  唉!現在解放天性還來得及不?

  腦子裡七想八想,姜槐都不知道是何時到的戲劇學院,也沒領略這遍地是俊男靚女的校園風景,便被葛先生徑直帶進到一棟建築前。

  建築估計有點年代了,反正和道教學院的比起來多了幾分歷史的沉澱,牆上掛著橫幅——《明燼》試鏡現場。

  大門外早已排起蜿蜒長隊,少男少女居多,個個青春靚麗,也有中青年,不過不多。

  空氣中滿是緊張壓抑的氛圍。

  所有人都恪守規矩排隊等候,姜槐卻是直接被帶進一間寬敞空曠的大教室。

  看樣子是演出排練廳,屋內沒有固定排布的課桌椅,只有零零散散放著幾張椅子。

  整片地面鋪著原木地板,凸起的舞台上擺著一張長條桌,桌後坐著幾個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都挺時髦。

  他們顯然認識葛先生,紛紛起身相迎,客套之後,又都把目光投在姜槐身上。

  只一眼,姜槐便有些遭不住。

  或許是心虛的原因,他總覺得這幾道目光之中包含了其他什麼。

  哪怕他被帶到化妝間後,那幾位相互點頭,表示挺滿意的了。

  少年嘉靖本便是全劇最難演繹塑造的人物。

  以藩王旁支入繼帝位,非正統東宮儲君出身,年少持重、隱忍內斂,城府幽深莫測,深諳朝堂制衡權謀,喜怒不形於色。

  卻又崇奉道家玄修,憑添一番神秘氣質,和歷代帝王都有所不同,人物神韻分寸極難把控。

  老戲骨能把握其四五分神韻便已經不錯了,小的就更別有太多指望,得其一二便了不得。

  這小姜道長別的不提,至少道門玄韻這一塊沒得挑。

  帝王陰鷙可以演,但正兒八經的出塵氣韻可不好演。

  這次雖然歷史正劇,倒也沒必要那麼苛刻。

  但他們哪知道,隔壁化妝間,某人已經病急亂投醫,開始觀想雪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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